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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款书落】 ...

  •   师姐、玉宝儿走得头一个晚上,二奎窝在师姐的床上,瞪着黑夜里的屋顶发愣。

      小屋里仍是弥漫着沉沉的腐败气息,二奎把鼻子埋到厚被里,倒有了暖暖的阳光气息,想起是师姐临走时,趁着日头好,特意拿去晒了一天的。

      小玉宝儿在一旁帮着她,两人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喜庆。

      对他们来说,二奎像是个自天上掉下来的福星,把一份好运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们的面前。

      二奎想起他们乐呵呵的样子,弯了弯眼角。

      偶尔也会拿他人来对比自己的命运,可也得不出是幸运还是不幸的结论。

      儿时有份深刻的记忆,是爬到了父亲的书桌上,将那一砚墨抹了自己一身一脸不说,还弄花了他刚写的一副新字,父亲把他从那大书桌上捞起来要罚,他笑着喊娘。

      母亲坐在一侧,面上迎着日光,她倚在太师椅上,一手支颐,另支手里捏着一方莹白的手帕。她不搭话只是笑,那笑容可真好看啊,浮在她圆圆的一张脸盘儿上,暖烘烘的让人心安。

      父亲问他:“还敢不敢淘气了!”

      小花猫样的一张小脸只知道“咯咯”的笑。

      父亲装模装样的打他屁股:“还乐!知不知道这是爹要送给挚友的?写了好几副就这幅好,还让你给祸害了……”

      父子两越闹越不像样,年轻的母亲才出来阻止:“好了好了,你就饶了他吧。”

      父亲捏着他的小脸道:“你若今天把我这幅联子背下来,我就饶了你。”

      小孩儿一撇嘴,满脸不屑,从父亲怀里挣脱了出来,正正经经地理了理揉皱得小长衫,用那稚嫩的小声调抑扬顿挫地朗诵道: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趋避之……

      记忆似乎不该是这般明晰,他们多数都会混沌成一片,过滤去周遭并不重要的一切,留下那时的感受与盼望。

      那时的感受与盼望,甚至还会渐渐取代现实。

      但二奎的记忆,实在太真切了,真切到父亲遒劲有力的笔锋上,沾染着淡淡的墨香,真切到母亲乌黑丰茂的发髻上,扣着一枚光泽莹润的珍珠发簪。

      他们就像一副工笔,多年来由二奎仔细描画而成,连根眉毛都不曾差了去。

      二奎心头胀痛,侧过身去蜷了起来,要是一龙在的话,一定会把他揽在怀里,轻轻地帮他拍着后背,而现在他身边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看到他紧紧抱着自己,面无血色。

      似乎是老毛病了,只要是这幅画一映上脑海,便觉得心脏被什么捏住了一般,像是退潮时留在河岸边将要窒息的鱼,大口大口的呼吸着空气,却走不到五脏六腑,却泵不起脉搏的跳动。

      并不是从小就这样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二奎想了又想,哦,是了,十二岁那年跟着师叔唱堂会……

      听说要到一户大官的宅院里去,可到底是个什么样儿的官,连师叔都说不清,一龙笑呵呵得和他打趣:“连皇帝都走马灯的换,何况几个小官儿呢!”

      师叔拍着他的脑袋半是叮嘱半是教训的言道:“瞧着口气粗的,怎么着?你还看不上?”

      一龙扬了一个笑:“现大洋有谁看不上的。”

      真不知道是个什么官儿,竟占了前清一个王爷的宅子,戏台与扮戏的后台离得极远,师傅在戏台唱戏,倒让后台这些娃娃们闹翻了天。孩子们闹着闹着便约束不住了,见东口有个月亮门,便相约了几个偷偷过去瞧热闹,一龙最是淘气的那个,扯着二奎跑在前面。

      过了月亮门是两条回廊,回廊尽头仍是个月亮门,只是透过那个月亮门,就能看到些风景了,竟然是片花园子,花粉柳绿的,瞅着新鲜又明媚。

      几个娃娃野猴儿一样撒欢儿的进去耍,扑蝴蝶抓蜜蜂,还有跳进池子里抓那大金鱼的。

      二奎一会儿有戏,只能一旁看着眼馋,四周撇一撇,忽见一颗大树后面小心翼翼的探出一颗小头来,大眼睛眨啊眨的,有点战战兢兢的样子。

      二奎过去问他:“嗨!小孩儿!”

      小孩儿吓了一跳,又往树后面蹭了蹭。

      二奎把他轻轻拉了出来,四五岁,一件天青色的小长衫,罩着一件正襟小马褂,认认真真的扣着小盘扣,十分拘束严谨,只是那张俊秀的小脸却瞅着花园里疯玩的娃娃们,露出不可掩饰的钦羡之情。

      二奎笑着问他:“想玩就去玩儿啊!”

      小孩儿瞥了他一眼,言语里倒露出些规矩来:“你们是哪里来的野孩子,怎么在我家花园里胡闹!”

      二奎一听,知道这是小公子了,忙回身招呼兄弟们:“快走快走,要给师叔惹事儿了!”

      野猴儿们还未玩得尽兴,只是也不敢多呆,一个个的都低着脑袋回了扮戏的跨院,有几个忍不住,临走前还赏了那小公子几个白眼,配着那勾画的丑脸,也真是怪吓人的。

      二奎见大家都走干净了,这才往回走,小孩儿忽然扯住二奎的衣角,仍是倔倔的说:“你要去哪儿?”

      二奎笑呵呵的说:“在你们家园里胡闹,对不住了,我们这就走。”

      小孩儿就是扯着他的衣襟不放手,二奎看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好一会儿,才扬起脸来看他:“你要是把领到我爹娘那里,我就给你赏钱。”

      二奎愣了一下,犹犹豫豫地问:“你不会是在自家里,迷路了吧?”

      那孩子竟然气恼了:“什么迷路了迷路了,我是走得乏了,你来背我!”

      他伸出两只胳膊,理所当然的就要往他身上爬,二奎忙拦住:“行了行了,小少爷,您还是自己走吧。”

      言罢牵了他的手,往正厅而去。

      因是给这家老夫人办得寿酒,因是唱戏的院落正是寿堂,东西厢房留给女宾听戏,男宾就在院中搭起的棚子里,贺寿的人先到寿堂拜寿,后就招待入官座看戏。官座是一张方桌,正面并列两把官帽椅,两侧各有两张大方凳。这样一份一份、左右对称的摆在正厅台阶下,再在官座前再摆上春凳,一直摆到台前。

      二奎领着那小孩儿进院儿时,正见老夫人拿着手绢抹眼睛,伺候得下人一片慌张,戏台上没有锣鼓点儿,师叔一身白蟒白靠,想来正是《龙凤呈祥》里的赵子龙,只是眼下这赵云踩着丁字步站在那儿,左右不是。

      那小孩儿挣脱了二奎的手,蹦蹦跳跳的往老夫人那儿去了,他撩了长衫的下摆跪在她跟前,甜甜地喊了声:“奶奶。”

      那老夫人怔忡了一下,立马搂着他就哭了起来:“小心肝儿哦,你可跑哪儿玩去了……”

      原来老夫人要小少爷来听戏,却四处寻了不见,正在着急,赶巧了二奎送了来,解了伺候小少爷上下丫鬟奶妈一干人的困。

      二奎看那老夫人仍是哭天抹泪,不由心里撇嘴:“在自个儿家里丢了,也算丢了么?”

      二奎不以为意,老夫人却一定要他儿子重重地赏这个戏班,说是救了他孙子的性命,这是恩情。

      官老爷叫来林胜昆,问他:“林老板,您想要什么赏儿啊?”

      林胜昆推辞:“哪里是什么恩情,不过是赶巧的事儿。”

      老夫人不让,让林胜昆再想,林胜昆琢磨了一下,言道:“能否求老爷副墨宝,给咱们戏班提提气。”

      官老爷忽然就眉眼见了笑,点点头应了:“随我来书房吧,我这就写给你。”又看看了二奎:“你也来吧。”

      二奎进了书房,一抬眼,毫无准备的先被一对联子慌了眼。

      心上忽然疼了起来,疼得像要窒息了一般!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趋避之……

      落款题着:己酉年冬月庆麟书。

      庆麟,孟庆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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