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成双》夫诸

32、白渐黎2

　　黄宁儿和白渐黎的婚事被定在了开春，黄宁儿现今却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地位住在红叶宫里。白渐黎的生活起居无一不是要她打点，两人寝室只隔一道墙，却也形同虚设了。

　　白玉罗时不时会与她闲话家常，大多说些关于她母后的事情。母后遥嫦与白玉罗是结义金兰，两人一同长大，感情比亲姊妹还要好。时日渐久，黄宁儿对白玉罗也生出几分亲近之意来。每每唤她姨娘，白玉罗更是温柔亲切几分。

　　“这半年来可还习惯？”白玉罗问，眉眼里是笑和关切。
　　“姨娘将一切吃穿用度都安排得极好，不过宁儿自小便跟着师傅在山中修行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过着虽好，却也觉得闲得慌。”
　　白玉罗笑咪了眼，恍然道“噢，我倒是忘了我家宁儿不爱红妆爱武装。。。”
　　“姨娘莫嫌宁儿粗鄙便好。”
　　“怎会。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后燕重文，武将大多多了几分儒气，少了几分煞气和威风。如今知你有心思在这，姨娘也算放了块心头大石。”白玉罗打量黄宁儿脸色一眼，只觉这丫头天生便是个木脸的，很少将喜怒表现在脸上，倒不是藏得好，而是她天生如此。一时也难捉摸小丫头的心思，不过现在给她权利，不妥。

　　黄宁儿心道：若她真希望自己在朝中谋职，哪能到现在还不提关于宏国降军的事。她闷闷的，也明白白玉罗不会这么轻易给权。如今她虽地位名分有了，却是没权没势，如被软禁。
　　“宁儿已经不小了，也想为姨娘分忧。将来。。。将来真与白哥哥成亲了，也好助他。”

　　白玉罗喜道“好孩子，姨娘知道你有心。只是如今还不是时候，待你们两人大婚，姨娘会再做安排，定给你一个惊喜。”

　　话说到这份上黄宁儿也不好再说。恰好推着白渐黎出去散步的婢女回来了，黄宁儿别了白玉罗，接过婢女手中的扶手。
　　“宁儿带白哥哥去休息。”说罢，推着白渐黎的木轮椅出了宫殿。

　　白渐黎依旧是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睁着空洞的双眼，似乎看透一切，又似乎什么也没入眼。婢女们被遣散，黄宁儿慢悠悠地推着他走过花廊。

　　“白渐黎，你听得到我说话吗？”黄宁儿轻声问道，语气里有着疑惑和茫然。她心底积的事情太多，谁也诉说不得。闲来无聊，这个失魂的人却成了她这段时间舒缓神经的好对象。回应她的自然是沉默。沉默最好，比那些能言善道的伪君子强得多，黄宁儿心底腹诽着某人。

　　她将轮椅推回寝宫，没有婢女跟着，她就自己动手扶他到床上，虽然他身量修长，却不沉，比常人要瘦弱些。看了他琥珀色的双眼片刻，伸手将它轻轻阖上。

　　“有时候倒也羡慕你。虽没知没觉，倒也不用为周围的事情烦心。天塌下来都有白玉罗这个娘亲护着，我却是连唯一的兄长都不在身边。”不知哥哥如今怎样了。听闻晋王待他甚好，极为宽厚，似乎还有将小女儿元熙公主许配给他的意思。黄宁儿冷笑，这晋王狼子野心，想彻底将哥哥控制住。他们灭了宏国，踩踏着宏国人的尸体而获得繁荣。如今竟痴心妄想用联姻来笼络哥哥。自家兄长黄宁儿当然明白，外人不知以为黄逸之只是个喜欢对酒当歌的文雅皇子，却不知她兄长聪慧通透得紧。

　　想到兄长秘密送来的信函，黄宁儿脸上笑意更深，应该再见的日子不远了。

　　‘不日相会，勿念。’这是黄逸之的亲笔字，黄宁儿自然认得。后来她遣陶楚去调查，这才知道当初冒险送信过来的竟是那个晋国公主。那公主也不知这信是给谁，只以为是黄逸之的过去好友，特来告知对方成亲的事儿。那公主毫无提防就罢，当日还缠着陶楚想方设法探听黄逸之的过去。张元等人也不知这女子是谁，只道是被世子大人迷住了，天真的很。

　　哥哥自然有他的办法，这个女人不过是个利用的牺牲品罢了。就如当初她想利用舒继睿一样，都是不要紧的人。黄宁儿心底沉静几分，找足理由稳住心底的浮躁和埋怨。利用与被利用，这就是她和他的关系了吧。只是她到底年幼，比不得舒继睿狡猾，倒让他处处制住了。

　　黄宁儿兀自发愣，毫无所查身边的男子长睫微动。

　　“你好好休息吧。我走了。”她给白渐黎掖好被子，转身离开。

　　走出红叶宫，黄宁儿却是掠进了另一片林子。她身形急速，轻盈如风，让人根本来不及瞧清她消失在何处。在这儿半年，她最大的发现便是这条林道。里头有活潭，直通宫外。潭水极深，且幽暗莫测，寻常人是不敢潜太进去的。但她们宏国子民的水性是出名的好，加上黄宁儿本就艺高胆大，这点深度自然不惧怕。

　　陶楚在两月前便在潭水出口处置办了宅院，将整个出口围了起来。每每黄宁儿从水中出来，就可以很方便的换身干爽的衣服。

　　小宅幽深，不显阔绰却也干净舒适。宅中一小池，几片荷叶几多荷花，开得倒是别致。一少年抱膝坐在池子旁，看着池中的倒影发呆。少年眼眸幽深，空灵而深邃，眉目如画，低首抬眸间更有一番风味。虽未长成却也能看出十年后定是一美男子。

　　“这次怎么这么久。。。”少年喃喃自语。

　　忽而水池面上水波滚滚，不一会儿，一少女破水而出。秀发湿透，少女仰头用力一甩将其甩到身后。纤细窈窕的身子向后仰起，像鲤鱼般跃出水面，身姿优美而潇洒。

　　少年眼睛一亮，立即迎了过去，没走两步却又停了下来，眼神有些闪躲。

　　“云甄，你怎的又来这院子了？说过多少次，这里到底容易被发现，不能够久留。”略带嗔怪的话语，心底是浓浓的关切。自前次云甄知晓这出口地点后，每每十二号午时便会准时侯在这儿。这小子是越来越胆大，仗着有些功夫和计谋，竟不将白玉罗的手段放在眼里。

　　云甄听罢，倒是没说话，只是拿那双空灵的大眼瞧着黄宁儿。湿透的衣衫紧紧贴着少女的身体，玲珑曲线彰显无遗。白腻的肌肤在水波的荡漾下更显晶莹润泽，吹弹可破。

　　云甄脸上微微一热，心跳不禁急速起来。他年纪小，未识情事，不懂自己此时为何会脸热心跳。但他却知道女孩子家的不应该这样穿着。所以见此，他心底就有些不高兴，微微蹙起了眉头。

　　“怎的？长辈批评几句，你倒是怨起我来了。”黄宁儿并没注意到身上衣衫问题，照样一脸坦然地从池中走出。在她心里，云甄便是个小孩子，长辈如此，小孩子那么多意见做什么。

　　“穿上吧，别着凉了。”云甄递给黄宁儿一件深色外袍。他之所以等在这儿，无非就是担心她出水时遇见意外。他在此一来可以探听好情况，若真遇变故，黄宁儿也有机会掉头回去。二来。。。他亦想第一个见到她，给她递上干爽的衣裳。黄宁儿身上的寒毒虽已去除，但到底伤了底子，有些惧寒。想到她要忍受刺骨的冷意，耗费精神从皇宫潜出，他心底便是瑟瑟的疼。

　　云甄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手，然后默默握拳。只怨自己太过弱小，保护不了她，让她被人欺负。。。若他像张元那般魁梧，像陶楚那般机智，他便可以保护她了吧。

　　“宁儿，你要等我长大。”忽地，少年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黄宁儿听得一愣，扭头疑惑地看着云甄。却见那瓷白的小脸一片认真和执着，漆黑的眉眼深邃而悠远，竟有种超出这年龄的气韵在里头。

　　黄宁儿本就当他弟弟，哪有多想。她点点头，温和一笑道“我等你。”

　　如此一句简单的应诺却是云甄心底一直的执着，深深扎根，执念已种下。黄宁儿又怎知，那个曾经纯净腼腆的少年，竟会为了她做到那般境地。。。若是知晓，她真希望时光可以停留在少年十一岁的那年。就算他不强大，不英勇，最少他还是最初的云甄。

　　黄宁儿辗转走入一个房间，云甄守在门口，小脸上洋溢着淡而甜蜜的笑。他想要变强，就要从自己最弱的一项开始。云甄和云绯是双生儿，但是云绯却身子很健康，云甄则先天营养不足，久病缠身。他的身子骨如今虽因习武锻炼强健了些，但底子不好是永远难有突破的。想此，小脸微微一黯，眉头微微蹙起。

　　黄宁儿换好衣裳出门，见到云甄低垂着头，不知又在思索着什么。不知怎地，她忽觉得那背影孤独可怜得紧。而他的孤独和可怜都是自己造成的，黄宁儿心底内疚，忍不住上前去拉住他的手。

　　云甄依旧低着头，身子却顺势靠在她怀里，道“宁儿，你说云绯现在过得如何？”漆黑空灵的眼流露出愁绪和忧郁，

　　黄宁儿心底一紧，这还是她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关于他亲人的事情。自从两人相依为命后，云甄仿佛有意逃避般，对云家人的事绝口不提。如今他肯开口，算是过了那个坎吧。黄宁儿安抚的摸摸他脑袋，道“他如今好得很。有我兄长照拂他，定不会让云绯吃亏。只是。。。云绯似乎很是讨厌红妆打扮罢了。”黄宁儿轻笑。

　　云甄听罢，眼中阴郁也散了，多了几分笑意。
　　“你可是想念他？”
　　云甄点头。
　　黄宁儿沉默片刻，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古怪。“云绯如今还未长成，所以男扮女装让人难以察觉。可若等他身量嗓音都长成成年男子，定然是瞒不过的。我兄长也有意让他早些离开。”
　　云甄怔了片刻，道“宁儿近日总想在朝谋职可是因为此事？”
　　“有一半是。”
　　云甄长睫微垂，道“你想替大燕向晋国求亲，将云甄‘娶’过来吧？”
　　黄宁儿轻敲云甄的额头一记，道“确实这么打算。”
　　“可白玉罗还是防着你。”
　　“嗯，毕竟我和她儿子还未大婚，她不能这么快放权。”
　　听到大婚，云甄眼中闪过阴霾，搂住黄宁儿的手不自觉的收紧了。
　　“宁儿真要嫁给那个人？”
　　“嗯。”察觉到怀中小人身体一僵，黄宁儿安慰道“你不必担心。那人是个失魂的，欺负不了我。而且。。。假以时日，我定不会再受制于他们。”
　　云甄这才放松了些。
　　“好了。光顾着和你说这些，倒是忘了正事。趁着时间还早我们赶紧去校场吧。”黄宁儿轻轻推开他，大步向外走。
　　离了少女清香温暖的怀抱，云甄心底忽觉空落落的，似乎少了什么，但是又说不出来。

　　宅子后院备了马匹，却只有一匹。黄宁儿率先上马，随即向云甄伸手。哪知云甄不领情，非但没拉黄宁儿伸出的手，还一把跃到黄宁儿身后抢过了少女手中的缰绳。
　　“我会骑马了。”少年认真的说道。不理黄宁儿的诧异，少年一夹马腹，催马奔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