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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白渐黎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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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腊月,宫里宫外银装素裹,红叶宫却热闹非凡。
十二月初二夜,白玉罗设宴大宴群臣,宣布了白渐黎和黄宁儿的婚事。主座是后燕大帝,副座是白渐黎以及黄宁儿。白玉罗站在帝皇的后侧,似乎在与年迈的燕帝低语着什么。大殿中央是从外头请来的戏班,舞女歌女正表演着她们的才艺。
白渐黎一身雪白狐裘,黄宁儿亦着一身同色长裙。两人并肩而坐,远远一瞧当真是一对璧人神子,纯净高贵。
舒继睿坐在下首,遥遥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坐在他身旁的罹凡脸上依旧无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他看了黄宁儿和白渐黎一眼,凑到舒继睿耳边道:“师兄,该你的便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同样,不该我的,我也得不到。”舒继睿接道,眼神却是一直凝着黄宁儿。
“三日前,我观得天象有异,冥王星远隐后座,怪力四现。照此看来,或许有机会将你的命轮借其怪力改入正轨,以避劫难。”
舒继睿微怔,随即苦笑,“今日不谈那些,我们喝酒。”他将罹凡的杯子蓄满,然后又恍然道“我倒是忘了师弟只能喝露水了。。。”
“无妨。”罹凡举起酒杯一饮而下,挑眉道“差点忘了美酒琼浆的滋味儿。”
“多喝些吧,此乃当年大燕冰窖里的藏酒,不是国宴鲜少机会可以尝到。”
两人推杯换盏,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黄宁儿远远看去,只能看到舒继睿的一个侧脸。看他那模样似乎很是愉悦,她心底却是更加烦躁。这种被抛弃,被利用的耻辱感,让她心底如火中烧。
“宁儿,给大臣们敬酒吧。”白玉罗唤道。
黄宁儿这才拉回思绪,拿过酒杯向座下敬酒。各个臣子们看她的眼神都不大一样,有惊异,有惧怕,也有愤愤和不甘的。
黄宁儿不动声色将他们的神态收入眼底,心底倒是对白玉罗在后燕的形象更了然了。白玉罗虽权利盖主,但大部分人都只是屈从于她的兵权,而不是真正服她。白玉罗借权利硬是给自己套了个郡主的名号嫁给她的儿子,只怕外人是心底笑话,面上却不敢表露出来。
“今儿是我儿的大好日子,众宾不必拘谨,当是自家般畅谈欢饮,喝个不醉不归吧!”白玉罗放话,原本安静下来的大殿便立时沸腾起来。她既然要热闹,谁敢让她冷场啊?
大臣们贺喜的贺喜,恭维的恭维,场面倒是和乐融融。燕帝亦道了贺词,语气多有讨好之意。白玉罗穿行在众宾客之间,如鱼得水,笑得欢快。
黄宁儿冷眼看着周围的一切,脸色平静如水。这些带着假面的人看着实在倒胃口。她瞥了眼身边的白渐黎。他虽是残废,却是在场的人里唯一一个安静且不讨人嫌的人。他静静的坐着,睁着空洞的琥珀色眼睛,眼角泪痣隐隐发亮,模样俊美得似是天工神匠的雕塑,看着倒是养眼。
“他们说,今后我便是你未来的新娘子了。你可高兴?”明知不会有回应,她还是忍不住凑到他耳边低语道。那双空洞的眼瞳,果然没有一丝变化,仿佛入定了般。“若人人都似你这般安静,这世界想必太平。”
黄宁儿站了起来,装作要去方便的样子从一侧退了出去。没有让婢女们跟着,她一个人闲闲地在林子里散步,想将心口的闷气散掉。可无论走到哪儿,脑海中挥之不去的都是那个人谈笑自如的身影。她随手扯起身边的花草来,出气般将它们揉碎。
“大喜的日子,郡主怎么一个人在此处为难这些花草?”一声哼笑声响起,素衫男子从花丛里缓步走出。灰色的羽扇轻摇,如玉的脸庞有抹红晕,似乎喝了不少酒。
“你来做什么?”黄宁儿冷声问道,警惕地朝后退了一步。
舒继睿倒是不恼,语气如往常那般自在温和“今儿你是主角,不可缺席太久。”
“用不着你来提醒。”她转身就想走,不料他却伸手拦住了他的去路。男子温润的气息夹杂着酒气吹响黄宁儿。她微微蹙眉,回头斥道“别忘了,我是未来八柱国之首的夫人,你敢对我无礼?”
“岂敢。。。岂敢。。。”他苦笑,却依旧没有放手。醉意朦胧的眼直直的凝着她,似乎有无尽的话语想要诉说。自上次两人不欢而散,两人已经许久未曾说话了。“方才宴中来了郡主的客人,郡主却碰巧出了来吹风。他们寻不着你,我便让人招呼着让他们去了凉亭等候,好酒好菜伺候着,不敢有所怠慢。”
黄宁儿呼吸一窒,心中响铃大作,暗道,莫不是陶楚那边有消息了。
舒继睿看她脸色不好,松了手,声音依旧轻缓温和,“这儿毕竟是后燕,不比宏国,郡主做事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莫要出了差错。”
“你想怎么样?”她深吸一口气问道。
“我不过是替郡主会客,怎敢要求些什么?只要郡主不忘与我的承诺,我便感念上苍了。”
黄宁儿冷笑,好个舒继睿,明里暗里威胁她不能生有二心。
“我自然没有忘记。太宰大人且放心。”她忽地踮起脚,凑到他耳边轻语道。其姿势语气不无暧昧之态。若让他人瞧见,不但黄宁儿惹上麻烦,连舒继睿也脱不了干系。
舒继睿一怔,微微蹙了修眉。
见他介意,黄宁儿笑意深了几分。她讨厌凡是都被舒继睿控制的感觉,这下总算找出他介怀的事情了。。。那便是怕失去白玉罗的信任。想想也知,谁家未过门的儿媳妇若和属下厮混在一起,婆婆的心情会如何?更何况白玉罗的儿子是个失魂的,她应是更加敏感的了。
“我能走了吗?太宰大人。”她故意贴着他轻缓说道,其姿态就像她被拥入怀中那样。
舒继睿退了一步,无奈道“郡主慢行,不送。”看着渐行渐远的佳人,舒继睿轻声叹息。一直隐匿在一旁并不露脸的罹凡这时走了出来。他站在舒继睿身旁,顺着舒继睿的目光同样望着那抹白色的身影。
“她是师兄的福星。”
“却是不为所用,对我颇多猜忌。可惜,可惜。”
“我倒不这么看。她言行虽与师兄疏冷,心却向着你。”
“哦?想不到师弟也懂这些凡尘之事?”
“她命里有你,自然心是向着你的。我不过窥得天意,作此定论罢了。”
舒继睿苦笑摇头,心底暗想,这既是自己的一个劫,对于黄宁儿来说,何尝不是。
花亭,月光疏淡,微风徐徐。两个人影坐在亭中央静默地等待着。这儿是红叶宫的死角,鲜少有人。加之今夜又是夜宴,更是显得此处寂寥荒凉。
黄宁儿还未走近,其中一个人影便急急朝她走来。身量看起来不过是个未长成的少年,纤细文弱。
“云甄?”黄宁儿试探唤道。
那人影脚步不停,竟是直接扑到黄宁儿怀中。他比她小上三岁,加之男子发育较晚,所以只齐到她耳边。他也不说话,拥着黄宁儿的力道就像是捉住救命的浮木般用力。瓷白的小脸微微发红,长睫微垂,闭上了漆黑的双目。
“几月未见,力气倒是大了不少。”黄宁儿笑道。“可怎的力气大了,性子却更像个小孩子了?”
见她打趣他,云甄缓缓松了手,离了她一些距离。依旧不说话,只是拿那双黑黝黝的,像是望穿一切的眼瞳盯着她,眼里藏着不安和犹豫。
黄宁儿怪道“怎么?不认得我了?”心中百转千回,已是猜到云甄心底的想法。他如今只剩下她,可以说当黄宁儿是唯一的亲人。两人许久不见后,黄宁儿的旧部想必说了不少关于她的事。忽然而来的过去让他无所适从,不知黄宁儿心里到底是否也当他是个依靠。
黄宁儿微笑,揉揉他的脑袋,将那一头梳理得柔顺得发丝揉乱。“才三月未见,想不到甄儿便将自家的姐姐也忘了。”
他听罢,漆黑的眸子闪过微光,这才出声“宁儿,我没有忘记。”
“是姐姐,别忘了,我比你年长。”她嗔怒道。
云甄笑笑,倒是不说话了。
另一个高大的人影也从亭中走出,看那模样面生得很,浓眉大目,皮肤黝黑。只是那清冷的气息和斜挑的眉角却是和陶楚极似。
“主上。”那人鞠躬作礼。
“陶楚,以后这些虚礼就免了吧。”她微微一托,停住他动作。“何事寻我?”
他从宽袖中取出密函,交给黄宁儿,道“这是三日前黄世子命人送来的密函。我等不敢莽然接近主上,所以便拖了些时日。说完看了眼云甄,又道:“小公子实在是想念主上,便也一同跟了过来。”
“可有麻烦到你的陶大哥?”黄宁儿看向云甄,嘴角微微勾起笑意,话语间已是以长辈自居。
云甄道“我是自己用轻功过来的,不敢劳烦陶大哥。”
“小公子武功大有长进,轻功已是足够跟上在下的脚步。”陶楚赞道。
黄宁儿抚了抚云甄的头,眼中也溢满赞赏之色,道“你且安心在宫外住下,这儿乱,我没办法脱身,亦留不得你。”
“我知道的,宁儿不必担心我。此地凶险,你自当小心。”小脸一片认真,手依旧紧紧拉着黄宁儿的。他见黄宁儿眼含笑意,一副对待晚辈的模样心底便是一急。“宁儿,虽说你比我年长,可我的话你也不可当做是戏言。”
“好,你说的我都记下了。”
云甄这才松了眉头,转过身去。
陶楚朝着黄宁儿一拱手也不道别,携着云甄越上树梢,两人急速离去。黄宁儿的眉眼却是没了光彩,眼神晦暗起来。手不自觉的捏紧了信封,心底忐忑,不知是福是祸。
喜宴闭幕,宾客散尽,黄宁儿从东阁楼搬到了白渐黎的西阁楼里,房间只与对方有一墙之隔。白玉罗希望她多与白渐黎接触,熟悉对方的起居习惯。所以一宣布两人关系,订了婚期,便直接让黄宁儿住进来了。
这失魂的人能有什么起居习惯?不过是想让自己早些学会伺候对方罢了。
例如他休息的时间要记下,每次到小憩或是入寝的时候必须给他梳洗换衣,以及合上他的眼睛。在沐浴时必须记住水温,同时还得给他全身的肌肉做按摩,活动他的肢体。进食和如厕都必须有专人照顾,且食物一定要融在水里才能让他喝进去。种种种种,黄宁儿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全能看护。想来这失魂的人能保持着这么挺拔修长的身量,和这些保养脱不了干系。
她倒是不用做些什么,这些日常起居都有专人去做。不过作为他身边第二个亲密的人,她必须常伴左右而已。
夜里侍女们给白渐黎沐浴,黄宁儿脸色便很是古怪。
“我也得看着?”
“夫人吩咐,郡主必须常伴驻国大人左右。”
“哦,知道了。”她心底略有不耐,人却是安安静静的留了下来。
白渐黎的寝宫里有个专门给他建造的浴池。池子看起来宽广,其实并不深。成人坐在池中央,池水不过漫到肩膀。且池边有木架子做扶手,两婢女便一左一右搀着他下水。
池水氤氲,绝美的男子安静坐在池中央,眼角的泪痣似乎更鲜艳了,乍一看下,竟有种说不出的妖异之美。
黄宁儿闲坐着无趣,倒是明目张胆打量起美男来。可毕竟是见惯了市面的,先不说她兄长黄逸之本就是个翩翩公子,就说身边的舒继睿和云甄姿容也是绝顶的。不知不觉的,她竟下意识拿白渐黎和舒继睿比较。越比较来越是烦躁,黄宁儿微微蹙起了眉头。
其中一婢子年纪稍长,约莫三十来岁,见状猜到是黄宁儿不耐烦了,便开口与黄宁儿搭话。
“郡主若是无趣,不若听想云说说驻国大人平日里的习惯。”
“你说。”黄宁儿看了她一眼。
那名唤想云的婢子便将白渐黎一年四季里不同季不同气节的要求都说了遍。从衣食住行到洗漱沐浴,焚香姿容等一一交代。
黄宁儿不听还好,一听心底倒是一愣,没想到这安静之人竟如此麻烦。
“他。。。是从什么时候这样子的?”黄宁儿忍不住问,到底心底好奇。
那些原本帮白渐黎清洗的婢子们却都停住了动作,脸色似乎有些发白,埋着头不敢出声。那领头的婢子想云也是一愣,随即连忙跪倒,颤声回道“婢子们岂敢议论主子们的事。。。郡主恕罪,婢子们实在不知。”其余几人见状都跪倒在前,连连磕头。
黄宁儿也不是非要知道不可,见一群人被吓成这样,摆了摆手道“不知道便算了。你们把驻国大人这么凉在一边也不怕他着凉?动作快些。”
“是,奴婢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