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成双》夫诸

30、 抉择3

　　隆冬腊月，后燕城镇弥漫上了薄薄的霜色，给原来小桥流水的娇柔里添了丝冷艳。城门的皇榜上贴了皇家的喜讯。八柱国之首白渐黎要娶亲了，其未婚妻是新封的康华郡主。城里人唏嘘的同时不禁对那郡主好奇。
　　那白渐黎虽有一副好相貌和好家世却始终是个废人。任谁也不想糟蹋一生随了这么个人过日子。到底这新封的康华郡主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儿便是大家最为好好奇的了。

　　天还是微微的亮，连赶集的人都没那么早起。城门，一个身着蓝色布衫的少年却早早就立在了桥头似乎在等着什么人。他模样清秀，眉目如画，虽穿得平凡粗淡却别有一番质朴的味道。少年眉头微微蹙着，墨黑的瞳仁里有着一股忧郁。少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眼城墙上贴着的皇榜，眼神更是暗了几分。

　　忽地，灰蒙蒙的天擦过一抹火星子，方向正是皇宫处发出。若不是极目望过去，这种色泽的火星根本难以发现。天不是很黑，也不是大亮，刚刚好的灰度很容易让人忽略那抹信号。可是少年的却是看得清晰，原本沉静的眼也微微亮了起来。他看了信号，抬步就走。

　　少年穿过大街小巷，拐进了小胡同里。在胡同深处有一破落的宅院，门面荒芜，看似无人打理。少年敲了三下门，停顿一会子后又接着敲了两下。那色泽斑驳的木门吱嘎一声打开了。少年左右看了几眼，确定没人跟着，这才小心翼翼的进了屋子。

　　“云公子，可是收到陶大哥的信号了？”少年方进院子，一胡子大汉便急急问道。
　　“收到了，此时应与刘将军接应上了。”这少年正是随黄宁儿一同来到后燕的云甄。三个月的分开，少年比之过往大胆和干练了许多。虽还是一副文弱的模样，可是那气度却是让人不得不服。
　　那胡子大汉脸上露出喜色，随即又恨恨道“那妖婆以为我们公主好欺负，竟拿我们要挟她嫁给一个废人！以为结了姻亲，便能控制我们这些降军了吗？简直欺人太甚。”大汉性子烈，说到恨处，语气差得不行。

　　“张大哥莫气，依我看现在白玉罗并不会对公主有害。白渐黎是她的宝贝儿子，听闻平日服侍都是亲力亲为的。她竟让公主与她儿子成亲，自然是真心喜爱我们公主的。”
　　“喜爱又怎么的？我们宏国的公主又岂能嫁给一个废人。”胡子大汗哼哼道。他姓张名元，本是跟随宏王的一名大将。在淮水大败后，带领着残兵来到后燕。那时后燕表面上和和气气，一副接纳的模样，实际上却对他们进行苛刻的控制。他们宏国人大多都有血性的，人家供他们吃穿，他们便替人家办事，但是却绝不承认这是臣服了，归顺了。他们依旧挂着宏国的旗帜，并不忘记自己的根本。想他张元带着旧将忍气吞声在后燕做牛做马两年，这妖婆却将他们公主给软禁了起来！直到两个月前，陶楚和云甄秘密寻来他们的驻扎地，这才告知了他们黄宁儿的处境！
　　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张元连同另一位将领刘应德几乎立即拍案而起，就要讨回个公道。若不是陶楚和云甄苦心劝下，想必事情会闹得不可开交。

　　“我和老刘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时时刻刻都安安分分过日子。有苦活累活哪样不是我们军队领头先干的？这妖婆却如此待我们！以为给我们公主改名换号我们便认不出来了？笑话，想我黑髯张公两年前还随宏王及公主出征过，又怎会忘记公主的凤姿呢！”

　　云甄苦笑，等张元发泄够了，他这才缓缓开口“前几日交代给张将军办的事如何了？”

　　张元思绪被拉回，脸色变得有些怪异，特意压低了声音道：“那太宰有些邪乎。”

　　见他大老粗突然间神秘兮兮的，云甄心底觉得有几分好笑。“我过去曾与舒继睿处过一段时日，只知此人学识渊博，智谋超群，倒没察觉到什么邪乎。”

　　“云小哥，你有所不知。我前些日子来已经让人打探得差不多了，便亲自去他宅邸看了一次。这舒继睿常年不在府中，在外头似乎也有许多宅邸，经常外游。宅邸里的奴仆对他也不甚了解。只知道他有一个禁区，他所住的湖心水榭是绝不给人靠近的。先不说那儿有他的蓝影护卫着，还布了阵法。”

　　“那你进去没？”云甄忍不住问道。

　　“没。”张元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他那地方太难，若是强入怕是打草惊蛇。我当时想着返回了，不料却恰巧路过了另一个院子——竹心院。你猜里头住着什么人？”

　　“莫不是一个玄衣道长？”云甄眉头微凝。说到那个罹凡，他也能理解邪乎这个词的意味了。他与舒继睿同行时并未与罹凡有过多接触，但罹凡的诡异之处却让他记忆深刻。尤其是雨过而衫不湿，水米不进而力不竭，简直有些仙化的迹象。

　　“对，就是他。此人在舒继睿府邸里摆了阵法，整个人悬在一米高处做法呢！整个竹林泛着碧光，中心设了坛，坛内有一玉盆。瞧着这阵仗倒像古时大燕的窥天术。本以为这些古术早随着星见流亡而消失了，想不到还能在有生之年见到。”张元唏嘘
　　“窥天？”云甄惊异。如此，舒继睿在后燕绝不是那么单纯的师傅遗托，而是另有图谋。
　　“我年少时曾在藏书阁里做过侍卫，那时的老头儿总爱说些旧朝的故事，巧在那时我便听闻了这窥天之术。那玉盆里盛着水，在做法后，水会有虚像。星见便能推算出人的命轮，若是能力强的还能看到国的命轮。当年大燕灭亡前便有一司天星见用此法做了预言了。。。”

　　“此事不简单。张大哥，看来还要劳你继续查探了。”云甄抿紧了唇，瓷白的脸上一片凝重。

　　“诶，这有什么？你是咱公主的人，也便是自己人。且云小哥瞧着文弱，实则胆大心细，有勇有谋，老张佩服得紧啊。”

　　毕竟年轻，受不得长辈们如此夸赞，云甄还是微微红了脸，透出几分腼腆来。

　　红叶宫，东楼。
　　天色微亮，守夜的丫头困倦得紧，忽的一阵香风飘来，丫头头一点便昏睡了过去。
　　两个矫健的身影如鬼魅般跃入东楼厢房，在临关门时，殿后的人又迅速解了那守夜丫头的迷药。那丫头迷迷糊糊的醒来，也没发现不对头，只担心自己方才的瞌睡有没有被人发现。

　　黄宁儿早在有人靠近时便醒了过来。她这几夜都浅眠，就是等着来接应的人。单薄的衣衫里藏着一把细剑，她将外跑匆匆一拢，将剑藏在里面。

　　两个矫健的身影停在屏风的另一边，依稀能辨认出他们的身形和跪拜的姿势。

　　黄宁儿看了他们半响，这才开口道“可是陶楚？”

　　“正是臣下。”
　　“罪臣刘应德拜见公主。”另一人也低声回道。

　　“刘应德，银鞭将军？”

　　“正是罪臣。”

　　黄宁儿心底一动，脚步轻移，人已经来到了他们面前。黄宁儿略显清冷的小脸有些诧异和激动。
　　“我的父皇现在在何处？”声音里有着微不可查的震颤。这刘应德在淮水之战时一直紧跟着父皇，想必知道父皇的去向。

　　刘应德听了也是一震，埋着脸不敢直视黄宁儿，那炯炯有神的双目却是泛起了红。
　　“公主，罪臣无用。当日殿下身受重伤，虽与罪臣一同来到了后燕修整疗养，却终是坏了身子。没有度过冬日便驾崩了。”
　　黄宁儿脸色变得纸白，脑袋都嗡嗡作响。她的眼中闪过悲痛闪过愤恨闪过许多复杂的情愫。
　　“父皇崩了，你们还苟活着做什么？”她伸手掐住刘应德的脖子。纤细的手指却有着令人惊异的力量，纵使大汉也不可动弹。

　　“公主，罪臣的确该死。本也打算带着残军一同为殿下殉葬。只是殿下他心愿未了啊。这是殿下托付给罪臣和张元将军的血书。此乃殿下临终前交代，若是见到公主或是世子便将其交给你们。”刘应德声音有几分沙哑，闭了双目，掩住了沉痛的神色。

　　黄宁儿将血书看完，人慢慢向后退了几步，碰到了椅子便直接坐了下去。看了地上跪着的两人半响，她将血书收好，声音听不出哀乐，道“这儿不是叙旧的地方。你们都起来吧。刘将军和张将军乃是我父皇最信任的左膀右臂，如今你们二人可愿跟随我，以我为主。”
　　“末将愿意，谢主上大德。”刘应德行了个大礼，这才收起情绪换上一张沉静的神态。

　　黄宁儿将目光转向陶楚，这才发现他并未带银面具，而是做了易容。面部的伤疤不见了，轮廓和肤色都做了些许变动，乍看下还真一点也认不出来。

　　“看着可还顺眼？”他笑道，语气间自然不比那些老臣要恭敬谦卑，却是多了丝亲切和熟悉。
　　“想不到你还有这本事。”
　　“能为主上效劳，陶某人自然要懂得多些。”
　　“云甄如何了？”黄宁儿问道。
　　“他依旧日日习武练功，不敢忘主上教诲。”

　　提到云甄，黄宁儿的脸色好了许多。想起那个在寒夜里为自己捂脚的少年，想到那个面对生死关头仍是一脸沉静的少年，想到那个体弱却从不喊累的少年。她的心底便是柔软了几分，脸色也微微好转。

　　“我如今是出不去了。你们与我联系也诸多不便，易引人怀疑。”黄宁儿蹙起了眉头，看向刘应德。“旧部就由刘将军和张将军安排好，不要疏于操练和配合，时刻保持警醒。”
　　“末将领命。”
　　“陶楚，你打点好人脉，摸清这儿官员的底细。还有，想办法攒些钱银。”
　　“是。”
　　“还有，给我盯紧舒继睿的动向。”
　　刘应德和陶楚相互对视一眼，他们早便觉察到舒继睿的古怪，如今听黄宁儿如此强调，心中更是忌了他几分。
　　“张将军已查着此人，诡异之处甚多，主上小心。”
　　“我自然知道。他与司天同师，却又不习术法，而是一肚子的军政之论。虽看似低调，实则野心难测。”她嘴角扯起一抹冷笑，手不自觉的攒紧了。“天快大亮，你们撤吧，莫要留下痕迹。”

　　黄宁儿转过身去，背后两人叩别，身影迅速如风。等她再转身时已没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