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成双》夫诸

28、抉择1

　　要知道这白渐黎是宫中最大的忌讳，也是白玉罗的心头肉。你可以背后诋毁白玉罗十句，但是却容不得你嘴里说出半个白渐黎的错处来。而白渐黎也确实谁也没招惹，他从人们记忆以来便是一个废人，只是傍了个了不得的母亲，所以挂了个了不得的名堂。白玉罗待他甚是关切，就算身边事务再繁忙也会亲自照料白渐黎。他静静的坐着，光看模样，也确实不失为一道美景。

　　沉默持续了一会子，连白玉罗也没料到黄宁儿的直白。

　　“呵呵。。。他自然好看，也不想想是谁家的孩子。”白玉罗笑得花枝乱颤，姣好的容颜似乎如鲜花般立即绽放出光彩来。

　　黄宁儿看了白玉罗一眼，然后又看向白渐黎，道“柱国大人确实与夫人有几分相像。”

　　白玉罗笑意更深了几分，她亲昵地点了点黄宁儿的鼻子，道：“你看着喜欢便好。”

　　黄宁儿此时打住了，黑眸里闪过疑惑和些许的刺探味道。

　　“这和宁儿的喜好又有何干呢？”她也是借着白玉罗欢喜的时候才敢问。白玉罗却是没回答，而是颇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

　　好几日后，黄宁儿才得知原来自己那日在宴会里与白玉罗的对话惊住了多少人。而她还被白玉罗以燕帝的名号赐了个郡主的身份，入住红叶宫。云甄和陶楚又得不到联系，不知道舒继睿那些人到底怎么安置他们了！换句话说，黄宁儿现在是改名换姓，完全被隔绝起来。

　　舒继睿对此一直默不做声，也没再给她传书信，两个暗示的眼神也没有。若不是偶尔能见他出入白玉罗的宫殿，她几乎都见不到他的身影。

　　连他也不能依靠了吧。黄宁儿站在花林下，看着回廊里的那抹淡青色身影越走越远。怎么？把她卖给白玉罗后就装作不认识自己了！心底怒火中烧，所有的思绪都变得紊乱和动荡起来。等情绪恢复平静，这才惊觉自己毁了好大一片花林。身后的丫鬟们都有些惧怕她，在黄宁儿失神的片刻都跪倒在地上。黄宁儿也懒得安抚，直接大步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黄宁儿在宫里虽说一直得到优待，可是心底的不安和被抛弃的感觉却越来越浓。她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更不允许别人掌控自己的命运。过去她是怎么一步一步跟着舒继睿走到这儿的，连她都觉得不可思议。是被他良善的外表以及甜言蜜语迷惑了吧。不该信他的，他与自己非亲非故，会救自己当然是因为有利可图。她怎么可以忘了呢？他可是过去扰起纷争的导火线！是他将火导到宏国的！可是在过去三个月里的追逐和相随里，她竟然无知无觉的信任了他！
　　甚至觉得他会是自己唯一的救赎！

　　黄宁儿在宫里安静了几日，在第五日时终于坐不住了。她知道舒继睿每日黄昏都会来红叶宫，似乎是给柱国白渐黎诊治。她甩开了一直监视自己的婢女，算准时间，埋伏在舒继睿的马车里。衣袖里是一枚精致的朱钗，虽说没有刀剑锋利，却也足以成为利器。

　　官拜太宰的人果然够排场，这马车外头看似平庸，内头却是宽敞舒适之极。她抱起其中一个软枕，上面还若有似无的有股清淡的香味。是他的味道吧，他每天都坐这个马车来，都会在里面瞌睡吧。脑海中又浮起过去那些时日里，他一手支着脑袋，闭着双眼熟睡的摸样。

　　车外，脚步声渐近，侍卫们的行礼声也响了起来。黄宁儿一惊，立即将自己埋在车厢的被褥里，只露出黑幽幽的眼，盯着车帘。

　　“太宰大人，你说的可是真的。那琴谱当真给你寻到了？”
　　“皇太子若是喜欢，明日在下便带过宫里来。”
　　“真心喜欢。那可是百年前先人留下的古谱了，就算是得了也不一定能看懂其中奥妙。而三年前本皇子好不容易得了古琴‘青素’，如今总算给等来了古谱！我等不得明日了，现在我便随你回太宰府吧。”
　　“如此也好。只是府中简陋，望皇太子见谅了。”
　　“唉，本皇子什么地方没呆过，莫说漏舍，荒山野林也呆过。”李岚话里多了几分自嘲。
　　“皇太子，请。”舒继睿一掀车帘，让李岚先入。

　　黄宁儿心底一沉，只得尽量缩着身子，离得李岚远些。舒继睿紧跟着也坐了进来，还顺手递了暖手壶给李岚。他坐在李岚对面，而黄宁儿的脑袋便在他手肘下方。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味又飘入鼻尖，让黄宁儿一阵恍惚。轿子起了，她尽量控制呼吸，让自己不被发现。

　　现在是秋末，天气寒凉了许多，马车内还备了暖酒。李岚似乎很是兴奋，一边喝着美酒一边拉着舒继睿聊琴谱的事情。他一个挂名的皇子，平生的消遣也就这些了。

　　黄宁儿缩得极不舒服，呼吸也因为闭塞而有些困难，忍不住稍稍挪了挪肩部。她还未怎么动，一直掩着自己的被褥却被拉了起来。车厢内有些昏暗，但是也足以让对方瞧清自己的模样。舒继睿的眼和她的眼对个正着，然而他脸上却什么表情也没有，仿佛根本没看见她一样。他没有一丝停顿，很自然的拉过被褥盖在盘起的双腿上。这样一来，被褥被撑开一道缝隙，空气稍微流通了些。
　　“老毛病了，一到天冷，膝盖便疼得紧。”
　　“那便少操劳些吧。你以前的那些事儿我也听人说过，都已经这样了，何必再为那个女人卖命呢。她现在是重视你，可终究还不都是为了私欲。”
　　“呵呵，皇太子这话可说不得。”
　　“都出了宫便叫我李岚吧。皇太子这三个字我当不起。”李岚斜靠在一边，情绪似乎变得有些消沉。忽地他又支起身来，似乎想往舒继睿身边靠近。

　　黄宁儿明显感觉到对方的动作，更加缩紧了自己的手脚。舒继睿的手悄悄伸了进来，不动神色的将她往自己身上一拢，简直就是当她是被褥拢到自己身上。她便柔顺得像只猫儿般伏在他大腿上，近得能感受到他淡淡的体温。

　　李岚凑到舒继睿面前，身上有淡淡的酒气，年轻的脸染上了红晕。

　　“舒继睿，在我面前你不用这样。我知道你不是贪图荣华富贵的人，也不是因为什么师傅遗命而死板遵守的人。你要追求的是新一统，是安定。。。我知道的。可你知道吗？选择白玉罗这样的主不明智。。。她太残忍了，根本不会怜悯天下苍生。”

　　“你醉了。”舒继睿忍不住蹙起了双眉。黄宁儿感觉到他身体有些僵硬，腿上的肌肉感觉有些紧绷。她悄悄往外看，这才发现李岚胆子不小，竟是接着醉意搂住了舒继睿的脖子，姿势看起来即是亲昵又是暧昧。

　　不由得想起晋国时听闻的一些‘南风’之气，想不到这些气还吹到了后燕来。原来舒继睿好这一口。。。原来他对女子根本没兴趣。。。怪不得他与自己亲密时总是无波无澜，原来。。。他不喜欢自己。黄宁儿忽然觉得这一幕又可笑又可气。李岚在上头作怪，她便藏在被窝里作怪，发起狠，咬了舒继睿的腿一口。

　　舒继睿现在是一个头两个大，尴尬狼狈的同时，还得受黄宁儿白眼无数。他一把推开还想凑过来的李岚，脸色铁青难看。
　　“大皇子请自重！”他声音低沉，脸上依旧带着那抹似笑非笑。但黄宁儿知道，他估计气得不轻。
　　李岚跌倒在一侧，脸上忽白忽红，眼底是热潮未退以及羞愤。
　　“停车，停车。”李岚忽然大喊，然后便是逃也似的跳下马车急急离开。
　　舒继睿轻呼了口气，黄宁儿则立即从被窝里跳出来，嘴角带着蔑笑瞧着他。舒继睿亦抬头看着她，神色有些不明，似乎有些疲惫的模样。
　　“主子，可以启行了吗？”车外的车夫问道。
　　“起吧。”
　　车继续稳妥行驶，车内气氛有些压抑。
　　“寻我何事？”舒继睿揉了揉太阳穴，沉声问道。
　　“若我不在，你们便会在车厢里亲热吧。”黄宁儿答非所问，盯着舒继睿瞧，像是发现什么秘密似的，眼里是挑衅和威胁。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怎么不是我想的那样？是你提起琴谱引他上车的，你是没料到我会坏了你们的好事吧。”她很想笑出来可是却发现自己的表情似乎很难控制。“这可是天大的丑闻呢。你说如果被外人知道了，白夫人会怎么想。”
　　舒继睿默了一会，这才缓缓开口“宁儿，说吧，你有什么事要我做？”
　　“你不觉得你欠我一个解释吗？不，是很多很多的解释。”
　　“你想知道什么？”
　　“白玉罗，她到底是什么人？”
　　“如你所知，后燕幕后真正的主人。”
　　“她捉我来做什么？”
　　“她想保护你，仅此而已。”
　　“你以为我会相信这个理由？”
　　“你待在她身边很安全，我也放心。”
　　像是被这句话刺到一样，她气得恨不得狠狠摇晃他几下。“你又算什么东西？担心我？我和你非亲非故，你关心我什么？你把我送到后燕还不都是听了那女人命令，何曾真正关心过我死活。”一不小心便把心底的话气哄哄地全盘托出。在紊乱的思绪里有一个深藏着的声音似乎在呐喊着，快些否认啊，笨蛋。她头发有些乱，身上的衣服也因为方才的动作皱在一起。
　　舒继睿抿紧了唇，忽地一把拉住怒气中的黄宁儿，将她直拽到自己怀里。
　　“你还愿意信我吗？”他将她的脑袋按在心口，让她听他的心跳声。
　　舒继睿既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这样一个拥抱却瞬间就让黄宁儿明晰了些，不安与烦躁也得到了安抚。身体的反应已经超过思维，她平静下来了，不就是信任他的最好证明吗？见不到他就会烦躁不安，见到他了就会渴望被他爱护和拥抱，这或许就是她这次找他的真正原因吧。

　　“宁儿，再等等。待时机成熟，我便带你走。”
　　黄宁儿就是再迟钝也能听明白这话里的弦外音。她顿了顿，从他怀里抬起脑袋，黑珍珠般的眸子凝着舒继睿的脸，小嘴吐出的话一如既往的直白“你是要带我私奔吗？”
　　舒继睿一怔，长睫微颤，似乎想掩住眼中的不自然。
　　“你喜欢我，所以帮我。是不是？”宏国的女孩儿出了名的刚烈和直性子，这些似乎都在黄宁儿身上完美的保留了下来。她等着他的回答。如果他点头，那么她就是他的。如果他否认，那么她袖口藏着的朱钗便会刺向他的喉咙。

　　爱与恨，就在这一瞬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