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成双》夫诸

25、花林三人行1

　　自蠡凡来后，舒继睿明显的感觉到黄宁儿的不同。
　　先是在将军府时，黄宁儿对蠡凡的态度便有几分古怪。以舒继睿对黄宁儿的了解，她虽没有后燕贵族的那些挑剔和娇弱，却是心气极高的，就算不摆架子也是不愿意向人弯腰低头。脾气说不上坏，但有时候确实有些堵心。成日冷着脸，偶尔笑的时候嘴里定说些伤人的话语。可就是这样的黄宁儿却对蠡凡笑了？

　　微微笑意若雏菊轻绽，可爱娇俏。红唇轻抿着，偶尔温顺地应蠡凡几句。舒继睿看着他们，心底说不出什么滋味。只道这女孩儿真是多变难解，他待她如斯，她却给他冷脸。而蠡凡只是初来，且态度不阴不阳，她却笑靥如花。这些本来他也不想太往心里去，只当是他们两人投缘，所以谈得欢快。

　　只是到离开将军府后，舒继睿就不那么想了。原本平静的心忽而醋浪翻滚，直把人的理智淹没了去。饶是脸上依旧温和平淡，看黄宁儿和蠡凡时的眼神也是古怪了许多。连其余几人都觉奇怪，只是碍于气氛诡谲并未多言。

　　六人出了思源镇，轻车上路，直往后燕方向而去。一路上，黄宁儿对蠡凡算是言听计从。过去是舒继睿成日绕着黄宁儿转，两人形影不离。如今是黄宁儿围着蠡凡转，朝夕相对。

　　蠡凡说他只喝晨露，她便每日清晨采撷露水。在蠡凡起身前，定然将一瓶子甘露献上。舒继睿当时见了，脸就瞬间沉了下来，说话时声音也有些怪里怪气的。
　　“哟，师弟。过去我怎么不知道你只喝晨露啊？你去往漠北的时难道都不喝水？”舒继睿挑眉问道。漠北干旱，就算有露水，那水质也极为不好，沾染很多风沙。而蠡凡在漠北是呆过一段日子的，想不到今儿却如此挑剔起来？

　　“这儿又不是漠北，蠡公子既然想喝露水你管那么多做什么？”蠡凡还未开口，黄宁儿先应道。
　　那一副维护的模样实在让人堵心，舒继睿觉得胸口的火焰都要蹿出喉咙了，偏又发作不得，只能往嘴里咽。她对着他说话时依旧是那副眉眼不抬，没甚笑意的模样。方转过头去，脸上已是多了丝柔美轻笑。他坐在他们旁边实在觉得难受，他也说不清这种怒意从何而来，但是这种怒意确实是烧心烧肺。

　　蠡凡仿佛没察觉到舒继睿的不满，依旧那副独来独往的模样。他给舒继睿带了青蛇，本是该离去的了，却是被黄宁儿几番劝留了下来。

　　“公子不是没有去处吗？何不与我们一道前行，途中山水秀丽，你会喜欢的。”她拉着他袖子，眉头皱得紧紧的，仿佛在暗暗较劲，一副绝不给你离开的模样。蠡凡依旧是一副棺材脸，没甚表情，却是同意了。舒继睿当时就太阳穴直跳，尤其是在知道蠡凡一路同行的时候，脸都快青了。他这个师弟慧根极深，喜欢山林，不爱拘束，但是脾性却是最难捉摸的，最是喜欢突发奇想，过去他没少吃蠡凡的苦头。

　　果不其然，马车行至一半时，路遇山林瀑布，蠡凡也不喊停车，人直接跳落了下来。这马车行得极快，周围又多林木，哪能乱跳车的？黄宁儿一脸惊讶，饶是功夫再好，跳车也得在减速时看准位置跳。这蠡凡却是一副不管不顾理所当然的样子。黄宁儿下车一看，见他衣衫整洁，下摆连一丝灰尘都没染上，仿佛他是闲步走来似的。忽然想起，下暴雨时，这人也是没有打伞却是浑身干爽清洁的。难不成他练了什么奇功，能有如此功效？想来是星见之人都有些古怪，和常人不同。

　　“你想做什么？”黄宁儿问道。
　　蠡凡没有看她，而是直直地望着瀑布那边，紫黑的眸里有着碎芒的光彩。
　　林间小瀑，花林环绕，幽清透彻，绿意盎然。水流叮咚作响，伴着鸟鸣，别有一翻清新的味道。秋风微拂，繁华飘落，像是粉色的雨滴。流水落花，处处透着诗情画意，幽幽清香。连黄宁儿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美景。

　　蠡凡微微勾起了唇角，道“我想在那儿弹琴。”听口气似乎心情很好。

　　黄宁儿一听，立马瞪大了眼睛，可碍于墨玉又不敢说他什么。她咬咬牙，勉强笑道“还有四个时辰才到下一个镇子，这会停了，怕是天暗了都到不了了。”她心底简直想猛地摇晃这个男子，让他醒醒，别老是这么折腾人。他的起居住行，简直怪异到了极点。若说舒继睿是贪睡那也是有规律的贪睡。而这个人简直就是反常态而行。他可以不睡，也可以在一个他喜欢的地方睡上一整天。若不是舒继睿忍无可忍，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蠡凡叫醒，估计蠡凡还会继续赖在某个地方。

　　“你们可以先走,不必等我。”他摆摆手，背着他的宝贝红木琴就走了。

　　“我和舒继睿说一声，我跟你一道去吧。”黄宁儿当然不会放他走。这蠡凡说一套是一套，这会子走了，就不知道再见面会是何时了。他这人随性的很，想到什么做什么。就像上回洞中偶遇，也是因为这人贪恋山林清鲜才会特意绕远路的。黄宁儿只得耐心地缠在他身边，等他哪日兴致好，便将墨玉之事告诉她。

　　和舒继睿说到蠡凡想弹琴时，他倒是一副很了解样子，并没像对晨露的时候态度那么不满。“马匹奔波了整日也就休息一会吧。我也和你一道去吧。”他理了理长发，眼底有层青黛，仿佛有些疲惫。

　　“你那么累就多睡一会吧。我去就可以了。”她说道，舒继睿看她的眼神却是玩味了几分。“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今儿什么日子，你竟会关心我？莫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这话说完，黄宁儿愣了，舒继睿也微微怔然。怎么说听起来酸味都有些重。可黄宁儿偏是个臭石头，没想太多，只以为这狐狸又找话埋汰她。

　　她冷哼一声走在前面，心道你爱跟不跟，废话那么多。

　　瀑布远看似乎不大，走进了才发现别有洞天，里面的地方宽敞深远得紧。穿过林木，小道迂回而幽深，似是走进了一个山谷口袋。四周围都是粉色的花树，层层叠叠将瀑布包围其中。瀑布拉起一道天然的水帘，丝丝晶莹，清凉透彻。花瓣随着风飘荡掉落水中，水卷起花瓣儿轻轻旋转，不少鱼儿逗弄着花瓣，似乎就要跃水而出。这儿连空气都带着花瓣的清甜和舒爽，深深一嗅，疲惫都减了不少。

　　两人还未走近瀑布便听见铮铮琴声，美若仙乐，绕梁三尺。琴音配着清幽舒爽的环境，缤纷的落花和清澈的流水，感觉人的灵魂都得到了净化。舒继睿轻轻的闭上了眼，静心感受蠡凡此刻奏出的乐曲，眼角眉梢都放松起来，极为享受。
　　黄宁儿遥遥看着那个瀑布下抚琴的玄衣男子，初时对他的任性随意感到的不耐也随之消失，心底留下的是他绝美的侧影和抚琴时灵动轻巧的双手。

　　蠡凡半垂着眼睫，睫毛在眼底留下一层影子，遮掩住他眸中的紫光。他的唇扬起一抹轻笑，刹那间，仿若天地万物都停止了运动，只留下他嘴角那一抹微妙的弧度。飞花不落了，微风也停步，流水也为他驻足，静止中，唯他灵动的双手在弹奏。

　　黄宁儿看痴了眼，全然没注意到一曲已罢。原本蠡凡在她记忆中便是隐居神仙一般的印象，后来因接触久了，知晓了他怪异的脾气，他的形象又降级为凡人。而此时落花瀑布下悠然抚琴又将他的形象定义为仙人了。

　　舒继睿见黄宁儿一瞬不瞬地望着蠡凡，方才听琴的好心情也去了大半。他凝着她，花瓣飘落在她的发上，有些则调皮地钻入她的衣衫里。少女的肌肤本就白皙若雪，此刻衬着落花，舒继睿只觉得，眼前女孩儿别样娇丽迷人。她的发随意挽到一侧，从左肩垂落下来，发丝上沾了几片花瓣。她遥望的眼神，坚毅而带着一种朦胧，仿佛在回忆着什么，眼神显得湿润而悠远。她的脸颊飞起一抹粉红，唇微微升起一抹笑意，脸颊上深深凹陷出两个梨涡，迷醉人眼。此时，她就这么静静地站在自己身边，没有平日里的嚣张和刻意的冷漠，她仿佛离自己很近很近。风携起她的发，飞扬到他胸前，心口便似繁花怒放一样，一下子变得愉悦起来。

　　忍不住的，他悄悄伸出手来抚上了她的脸颊。

　　黄宁儿一惊，脸上笑意顿住了，有些奇怪地看着舒继睿。
　　他被她看得心中一跳，像是被捉了包的贼似的，心口咚咚直跳，不甚安宁。他手立即夹住一片花瓣，然后解释道“花瓣飞到你嘴巴上了，上面有虫子呢。”

　　这话说来真煞风景，好好的繁花飞舞的美景他偏要说花瓣上有虫！他心底暗恼，平日里的流利口才和华丽的辞藻早就忘到了九霄云外。此刻，他竟然只懂傻傻地看着她，等她回应。

　　黄宁儿知道舒继睿有洁癖，想来他讨厌虫子漫天飞的场景，便随意道“噢，那你先回去吧。我等蠡大哥弹完再走。”

　　“蠡大哥？”舒继睿挑眉，似乎不明白黄宁儿为什么忽然换了称呼。
　　黄宁儿清咳，脸上粉色更浓，道“他比我年龄大，我喊他大哥又怎么了？”

　　是没怎么，很合常理。但是却是一下子将她和蠡凡的距离拉近了，而将他推远了。她喊他什么来着？狐狸？这算什么称呼？他比她长11岁，她却半点也不懂得尊敬他。对着他，非但没有女孩儿应有的温柔体贴，更是没有对年长人的敬爱。这让他心底很是不平衡，就像年幼时，为何师傅独宠蠡凡，而冷落他一样。心口冷冷的抽痛，过往的回忆让心渐冷。

　　美景仙乐霎时变得堵心，舒继睿冷哼一声，也不离开，而是从袖袋中取出一碧色玉箫。他临风而立，身姿修长挺拔，吹箫姿态潇洒而雍雅。他的箫音和方才蠡凡所奏之乐是同一曲子，但是感觉却很不一样。蠡凡之乐是清丽脱俗，有种洗尽凡世之感，非凡间之乐。而舒继睿则奏出一股蓬勃的生机来，让人听了心底暖融融，有种感动在里头。箫音清脆婉转，原本让蠡凡静止了的美景如今又在眼前复活过来，别样生动。花儿更粉嫩，微风更带情，流水更逍遥。而舒继睿就仿佛是这么多运动物体里唯一静止的玉雕，只懂得聚精会神于箫音里。那些纷落的花瓣，飞流直下的瀑布以及那从不停歇的风儿，在此刻都变成了模糊的布景，唯有这吹箫的男子是永恒的存在。

　　黄宁儿原本遥望蠡凡的目光渐渐投在舒继睿身上。她眨巴一下眼睛，心道：这两师兄弟果然是一家的，都这么熟知乐器。他们两人这么一弹一吹，倒显得她多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