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成双》夫诸

11、红尘雪花2

　　*
　　黄宁儿和云甄掉入湍急的大海时，两人都意识恍惚。尤其是黄宁儿。她本就有伤在身，再加上落水时，为了挡住冲力，先于云甄摔下，伤了内脏。漂浮时，完全是凭着一股生存执念在游动。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找到石块，怎么死死地抱着云甄上岸的。等她终于感觉脚着地了，天微微透亮，就没了意识。

　　而这一飘荡，被海水卷涌冲击，一个晚上时间，黄宁儿他们被冲到了循州。一个在风国和晋国共同管辖下的大商城。
　　循州热闹非凡，商务人流不断，似乎与战事完全沾不上边。男男女女披绣塌，穿金装，配容绣，烨然若神人。

　　其中最显眼的是一个紫衣华服女人，她正心情愉悦地走在清晨的循州城里。打算去海边漫步，看海上日出，品人间百态。她是循州有名的花娘子——雪梅娘，本名淘雪。

　　淘雪年方三十，却一点也不显老，有着少女的体态和成熟女人的风韵。美若惊鸿，气质如寒冬红梅，在茫茫的白里，她便是那一抹鲜红和风景。这时是淘雪最得意的时候。她在循州盘下的雪花楼，生意越做越红火。前些日，更是得了个大生意。不知哪来的江湖人，订了她们好一些姑娘，每月定期前往陪夜。那气势，那手笔，怎地一个豪爽了得。她淘雪平日也没什么别的爱好，就爱钱。今日刚收了那些人的定金，数钱数得一夜睡不拢觉。
　　于是某日里，一夜未眠的淘雪一大早来到了海边，遇到了昏迷的黄宁儿和云甄。

　　带着小小的慈悲心和好奇心，淘雪踱步到黄宁儿身边。打量着眼前两个狼狈虚弱的‘少年’。

　　黄宁儿的男装已经沾了一身的沙子，发髻也散乱了下来。整个人呈大字形趴在海滩上，只露出半张秀气苍白的小脸。她眼睛紧闭着，没了意识，却一直捉着云甄的手，不肯放开。日出的光晕打在她身上，白皙的肌肤被镀了层金，显得特别柔和圣洁。即使身上血痕遍布，狼狈不堪，仍让人忍不住多看她几眼。
　　见惯人生百态的雪梅娘怎会看不出黄宁儿是女儿生呢？好多年不曾见这么有味道的女孩儿了。长成了一定标志得惊人。这是淘雪对黄宁儿的第一印象。
　　淘雪半蹲下来，想去探探黄宁儿的鼻息。

　　手刚伸到一半，还未碰到，就被对方猛然一拉，跌坐在沙地上。黄宁儿睁着失焦的大眼，疑惑的瞪着眼前的惊慌美丽的女人。她将她整个人压在了身下，一手扣住她脉门，一手按住她的肩膀，双腿更是很不客气的钳制住对方，使其不得动弹。
　　她的动作太迅速，太果断，尽管淘雪早有准备也还是被生生的按住了。
　　淘雪惊讶地看着那个狼狈的女孩儿，对方迟滞的目光与她打量的目光相遇。一只冰凉的手还很不客气的握住她的脉门，让她不能动弹。这是什么状况？她的缕金繁绣绒裙都弄脏了！淘雪瞪着黄宁儿的脸，这才将对方的脸蛋细细地看了一遍。
　　黄宁儿的乱发从右侧垂落在肩膀上，露出一张精致立体的小脸。漂亮的嘴唇，挺立精巧的鼻梁，以及一双寒星般漆黑幽冷的眼眸。在晨光中，显得尤其美丽夺目。
　　若说，淘雪是寒冬一片雪白里的一点妖冶的红。那么，黄宁儿便是寒冬里，晶莹剔透而让人屏息观赏的雪花。那么冷，却是那么致命的诱惑。
　　淘雪半响说不出话来，细长的凤眸滴溜溜地计算着。或许是被那清冷眼神震慑住，也或许是被那倔强的神情吸引住。她没由来的觉得，有意思。

　　“你们，需要帮助吗？”优哉游哉的表情和略带笑意的话语，这是淘雪对黄宁儿说的第一句话。
　　黄宁儿蹙眉打量着这个一身贵气的女人，一时无话。她的脸色虚白得吓人，神智不大清明。她踉跄地走到云甄身边，紧张的揽过昏迷的云甄，脑袋只有一个想法，救他。
　　“你要我救他？”淘雪很准确的读懂了黄宁儿的想法。她依旧笑吟吟的，好整以暇地看着沙岸上两个狼狈的人。
　　“救。。。救他。求你。”黄宁儿破碎的声音缓缓说出。
　　“救他也不是不行。不过。。。我凭什么要这么做？”淘雪虽是一脸难为的表情，其实已经下定决心将人带回雪花楼中。“我是生意人，从不做亏本买卖。你若要我救她，就得替我办事。”
　　“你。。。要我做什么？”
　　淘雪上下打量黄宁儿一眼，她转眸一笑，道“以后你便知道。”

　　淘雪见黄宁儿不反对，当即返身找来下人，将两个伤重的少年抬回自家的院子中。自己则徒步慢悠悠地走回去。待淘雪回到别院时，黄宁儿已经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干净大方的女装端坐在客厅上了。脸色依旧苍白，却秀美如莲，有着淡淡的疏离美。

　　她眼神依旧有些清冷却很干净明澈。
　　淘雪含笑打量着眼前的清秀少女。她将其从上看到下，再从左看到右，似是一个商人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钱般仔细。

　　黄宁儿蹙眉，认真的拱手道谢，并不多言。

　　良久，淘雪才煞有介事般的说：“姑娘请坐。救人一命胜做七级浮屠，应该的应该的。何必言谢。我姓淘名雪，大家都唤我一声雪梅娘。不知姑娘。。。”

　　“我叫云。。宁。与弟弟云甄在海上遇难，漂落到此处。幸得雪梅娘相救。”

　　“云宁？这名字好听。”淘雪轻喃着黄宁儿改的假名，眼中流出莹莹光彩。“你和你弟弟此后有何打算？”她状似不经意间的问道。

　　黄宁儿神色一僵，眼中流露出苦涩的味道来。从她知道自己到了循州，离徐百灵讲的地点有千百里远时，就不知道该有何打算了。
　　她向来是不用为自己打算的人。儿时在父母兄长的庇护下，凡事有他们打算。再大一些时，在师傅的教导下，有他老人家给她打算。如今，流落异乡，还带着受伤的云甄，她还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云甄伤得很重，她又身患奇毒，该如何是好？
　　“实不相瞒，我与弟弟并无去处。如今只想着待弟。。。。”她还没说完就被淘雪笑嘻嘻的打断。

　　“既然无去处，就留下来吧。我看你们两个病弱无依的，也需要人照料。而且，你别忘了自己答应过要替我办事哦。”语罢，淘雪勾起饱满漂亮的唇温柔一笑。

　　“留居一事，恐多有不便。云宁待弟弟好些了便想带他回乡，实在不想劳烦雪梅娘。至于我的先前做的承诺，你尽早说出要我做的事情吧。”黄宁儿委婉地拒绝。她的声音有些平板，尽管已经尽力放低姿态，却也还是有些僵硬。且不说自己会不会连累人，就看对方的衣着谈吐，奴仆成丛。就知道在循州一带，定是个照耀的人。黄宁儿不想惹事，自然不想和这样的人多呆。

　　“客气什么？我不介意，你就别往心里去。此事就这样定了。你弟弟身子骨弱，一时半会也好不了。到他痊愈了，我再和你一分一分的算清这些人情帐。。。”淘雪貌似善解人意的朗笑道，不等黄宁儿回绝，就已吩咐下人好生侍候她们，浑然已经将她和云甄拉入了自己的羽翼下。
　　于是，黄宁儿和云甄就这么被半邀请半强求的留了下来。
　　*
　　白玉般的人儿静静的躺在床榻上，小脸有些苍白，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梦见了什么不好事情。黄宁儿坐在云甄旁边，伸手小心翼翼地将他眉头抚平。

　　长睫轻颤，似受惊的蝶翅，缓缓地睁开了双眸。
　　“吃些东西吧。”黄宁儿扶起云甄，让他靠坐在床边。
　　瓷娃娃静静的看着黄宁儿。像是刚认识时那样，眼神温温和和，波澜不惊。只是这平静幽深的眼瞳里多了分难以言喻的沧凉。这样的眼神，出现在一个十岁的孩童身上，显得有些诡谲。

　　“我们现在在哪儿？”他轻轻的开口。手脚依旧发着热，声音没有什么力气。他醒来后也不问父母，兄长。他知道，问了，意义不大。而重要的是眼前，重要的是他们彼此还活着。

　　“这是循州。我不熟悉这里。不过暂时我们是安全的。”黄宁儿对他笑笑，亲自给他喂了粥水。她跟他说了几日来的遭遇，讲了淘雪这个救命恩人，讲了他们现在的处境。但却也不提到云家家人的去向。两人似有默契般，都决口不提他们。
　　听了黄宁儿的讲述，云甄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他一直低烧着，黄宁儿便一直守在他身边。
　　“你要快些好起来。”她在云甄睡着后，在他耳边轻声道。
　　昨日，黄宁儿在雪花楼里听到了关于‘宁安公主’和‘黄世子’的消息。两人都被晋王赐封，成了晋臣。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黄宁儿正作为雪花楼新任花魁——月华的身份出现在众人眼中。这便是雪梅娘给的要求。要想她继续救助云甄，黄宁儿就必须以身偿还。
　　黄宁儿哪受过这样的屈辱。只是看着一直病恹恹的云甄，她并没拒绝，她欠云家的太多了。。。
　　本来淘雪还打着如意算盘，让黄宁儿这个还未长成的花苞先露露脸，长些名气。待她长成后可以买个好价钱。
　　只是没想到，这黄宁儿的气质也太特别了。美则美矣，却是生人勿近。明明是以姑娘的身份入楼的，最后却更像个护院的打手，浑身煞气，一点也不招人爱。这小姑娘还未帮淘雪挣到分毫钱，却是耗了她不少名贵的药材费。那个窝在家里耗金的男娃娃，名医好药不断。他姐姐又不挣钱，哪来那么多便宜！淘雪有意为难黄宁儿，不给云甄送药送饭。这黄宁儿后来也答应着接客。可是。。。到最后那客人却是被黄宁儿折腾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离开雪花楼的。黄宁儿拿着那客人身上搜出的钱银，然后潇洒地放在淘雪面前。淘雪气得脸都绿了，却是打骂不得，她知道这女娃娃手脚好得很呢！
　　只是这一遭，淘雪不敢乱叫黄宁儿接客了。这娃娃根本不懂伺候人，好看顶个屁用，其实就是个赔钱货。这就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了。淘雪在救了黄宁儿后，生意一直是亏本的。
　　淘雪这头头疼一脸死相的黄宁儿，那头则烦着那些要外出陪客的花姑娘们。那些个订姑娘的人，总让雪梅娘心怀惴惴。他们不像往常的那些江湖人，叫些姑娘回家玩，还得不给过夜的。也就是玩完了，就得滚下山。那些客人各个如狼似虎，送去的姑娘往往被好几个一起折腾。糟蹋完后，还得被赶下山。有些姑娘体质弱，顶不住了，多半是病的病。这不，一病不起的杜鹃妹妹到现在都瘫在床榻上，也不知下半辈子能怎么过。上山时姑娘们都被蒙了眼，半夜被赶回来的人，连个地名都说不清楚的。虽然报酬多，多数人还是害怕了。姑娘们都委屈的喊着这苦活折腾人，不让人活。
　　可毕竟收了人家那么多订金呀。淘雪也犯难了，杜鹃那模样摆着给人看呢。现在人数还差一个，那些娇惯着的女孩儿哪敢应呢。她一手揉着额头，蹙着眉看着楼下繁荣奢靡的一切。黄宁儿素白冷清的身影出现在她眼前。在那一片姹紫嫣红中，气质独秀，如月临空。
　　这么好的苗子，就这么送出去糟蹋？
　　淘雪舍不得。她摇摇头，打消这个念头。可眼睛却依旧一直看着黄宁儿。正在淘雪想到另一个人时，楼下的黄宁儿又闯祸了。
　　似乎是一个客人想要拉她的手，黄宁儿不知做了什么，那客人倒在地上嗷嗷喊疼。淘雪一眼便认出了那倒在地上的人是当地的地头蛇，再看黄宁儿一脸的煞相冷肃，冷汗都出来了。淘雪她赶忙下去收拾现场。

　　那地头蛇是循州有名的纨绔子弟，仗着家中钱势，时常在雪花楼颐指气使的。他手被扭伤了，对黄宁儿恨得咬牙切齿，却又隐约有些怕这个女孩儿。见到淘雪下楼赔笑，他便将气都撒再淘雪身上。淘雪被指责得狗血淋头，脸色很不好看。心中却渐渐有了计较。这个大佛，还不等她给自己卖钱，就得先毁了她的生意。

　　“你以后不用再来雪花楼了。每月跟那些个外出的姑娘一同去吧。”淘雪不得不将频频生事的黄宁儿送走。
　　黄宁儿不解，但并没拒绝。她需要淘雪的帮助，对方提出的要求她就从未拒绝过。要她接客，她便接了，还将那客人身上的钱银都取了来。要她外出，当然也不拒绝了。
　　“明日就起行吧。你那弟弟的医药费便扣在你那收入上。记住，出去了便是代表雪花楼的牌面。要好生服侍客人。”
　　“我明白了。”依旧是那副冷硬的模样。
　　“好好准备一下，下去吧。”淘雪头疼地揉了揉额头，挥手送走煞神。她多少有些不忍，感觉贱卖了一件璞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