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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红尘雪花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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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宁儿离开循州那天,让人换了身艳色的大红裙子。云甄一直拉着她的手,眉头蹙得紧紧的。
他起先便觉得黄宁儿做的活奇怪了,现在看到这花衣裳,更直觉不是好事情。他年纪小,见的事情不多,书却是看过不少。这十多天来的观察和猜测,他隐约猜出这些穿花衣的女人们都是做些什么勾当的了。
他身子还未养好,旧疾新病不断。都是他拖累她的吧?
“宁儿,你什么时候回来?”这个问题云甄问了好几遍了,却依旧固执地问下去。
“要叫我姐姐。”黄宁儿纠正道。“就去三五日,很快回来。我离开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她伸手揉了揉云甄的长发,微微勾唇轻笑。娇美若花的唇瓣便扬起一抹迷人的弧度,衬着红衣,原本略有青涩的面容显出了几分妖娆来。
云甄看着那样的笑容就有些呆呆的。他凝着黄宁儿红艳的身影,看着她愈来愈远。不知怎的,看着她那挺直而坚毅的背影,他忽然有种直觉。这个曾经潦倒的女孩儿,有一天将会走到一个无人可及的高度,就像天上的太阳和明月般。他朝着那个走远的红点虚伸出手,直到连一点红都看不见,他才回到房中。
夏季快要来到,东南边的太阳毒辣了许多。只是晒了一会他已经有些头晕目眩了。云甄回到原本休息的房中,躺在床上睡了个午觉。他一直浑浑噩噩地做着些梦。有时候是父母的脸,有时候。。。是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云绯的脸。本来每日都会有大夫定时过来检查和开药的。可自黄宁儿走后,那大夫便没再来过。云甄一直到梦中惊醒,都没见到半个人来厢房查看。他抿着小嘴,对这些冷遇并不抱怨。想着以前,随着父母搬迁,都要遭当地人的排斥的。更何况是现在寄人篱下呢?自然要仰人鼻息的过日子。
他的饭食和药物都需自己烧制。不少院里的下人看见这白净乖巧的娃娃都很是好奇。有些年纪大些的老姑娘,膝下并没有子嗣,偶尔在后院碰见云甄,总得戏弄捏玩一番。将那白净细腻的小脸颊捏得红红的。云甄也不生气,只是尽量躲着这些怪女人。
约莫是两日后的午时吧。好多时日未见的淘雪竟然亲自带了食盒来看云甄了。那明媚妖娆的脸上挂着一抹浓稠的笑意,正笑睇着云甄。云甄心底一阵奇怪,面上却不做声色。
“甄儿身子可好些了?这是雪梅娘特地让人给你烧的鸽子汤,你过来尝尝。”她招手让云甄过来,一反常态的热情。
“多谢雪姨”云甄有些摸不清淘雪的意图,却也乖巧地坐在她身边。
淘雪看着身旁吃相斯文有礼的男娃,愈发觉得自己先前看走了眼。这对姐弟虽是落魄潦倒了些。可这行为举止,哪像普通人家啊。先前的日子还嫌这男娃耗金来着,现在是愈发看得入眼了。淘雪看着云甄,脑袋里却是想着今早接见的两名蓝衣公子。
两名蓝衣公子恭敬有礼,器宇轩昂,容貌俊美,长身玉立。且身佩宝剑,蹬黑绒金丝长靴,骑神驹而来。两人自称是云家护卫,特来接云甄公子和云宁小姐回府的。护卫气度尚且如此,可见‘云家’是如何家大业大了。淘雪是见惯了世面的,什么样的人是富人,什么样的人是贵人,什么样的人又是高人。一见,一谈,便了然于心。
此时见云甄宠辱不惊,温文有礼,她更是笃定了对方家中定然为贵,要么是世家公子,要么则是朝中官员的子孙。
“味道可还合心意?”
“很好喝。多谢雪姨。”云甄喝完便静静地等着淘雪的下文。那双漆黑灵动的眼,瞅得人心情飞扬。
“诶,有什么好谢来谢去的。你们两姐弟我是从来都当自己人,当是自家孩子那般养着的。你和宁儿都是乖巧伶俐的好孩子,给这院子里寂寞可怜的女人带来不少乐趣。若是我有孩子,也约莫你这年纪了。哎。。。只可惜。你们终究还是得回到家人身边的。。。这年代兵荒马乱的,四处流寇不断。能和亲人相聚的人又有多少呢?你们家中的大人必然是担心极了。这不,今日便见到你家遣派的护卫来接你们了。方才那鸽子汤,其实是那护卫吩咐做的。说是他家小公子最爱喝的。”淘雪边说,边哀戚作态。这话里一半是真,一半是假。“我们还真有些舍不得你们两。回家后,可要好生孝敬父母,莫要让他们再担心了。”今早淘雪已经命人快马加鞭的去山里,让人将黄宁儿送回来了。其实她心底也是没底。若让对方知道,自己打人家闺女的主意。。。自己在这循州还混得下去吗?也不知道那丫头去了外头,有没有被客人欺负了去。
云甄的脸色却在听完后,变得有些怪异。云家的护卫?云甄不由得想到那夜的追赶。。。莫不是,那群人找到自己了?
云甄立马慌了。到底只是十岁的孩子,就算性格再怎么沉稳,面对那夜的事情,心底还是恐惧的。他心里倒不是害怕自己现在的境地,而是担心宁儿。怕那个倔强骄傲的女孩儿又要受到伤害。他急着站起来,大动之下,头脑的晕眩更甚。步履轻浮,头轻脚重,一晃神,云甄倒在了饭桌上。
淘雪没料到这样的情况,有些傻眼地看着晕倒在桌上的云甄。刚伸出手想探一探这男娃的鼻息,立马被一股剑风制止了。
玉手一疼,淘雪拧眉瞪着伤她的男子。
一袭天色蓝衣,腰配长剑,剑蕙随着动作而轻摇。男子身影修长消瘦,眼眸漆黑如夜,看不到底。渊华天看了淘雪一眼,然后径直将晕倒的云甄抱起。离开时,在桌上留下来了大面额的银票。淘雪这回却没被桌上那银票吸引了,而是一直看着那个疏离而带着神秘色彩的男子。
白皙的手背上出现一条浅浅的红痕,疼得淘雪咬牙。这个男子和昨天拜访的两人不同,身上带着一股冷肃和煞气。淘雪没由来的感到一阵畏惧,但同时又被这样的男子吸引着。
到底是自己做了亏心事,把人家的小姐给卖了。现在还收了人家大把的银两,淘雪多少有些不自在。至于黄宁儿的卖身契,她当然也不好和他们讨价还价了。本来这契子就是她半哄半骗弄来的。这些个护卫这么个姿态,哪能让你欺了去。收了银票,果断地交出契约,淘雪就小心翼翼地对待着他们了。
早上那些个护卫在知道黄宁儿在别处‘做活’时,脸色都变了几变。只是碍于自己毕竟对那对姐弟有活命之恩,才没有撕破脸皮。现在换了个气场大的护卫,自然对自己没好颜色了。也不知道这些人背后会不会报复自己。。。
淘雪暗自不安着,一天没听到黄宁儿的消息,都吃不好饭,睡不好觉,总是惶惶然,怕事情会闹大。而此事时比淘雪更吃不下饭,睡不好觉的其实另有其人。此人便是白凤先生,舒继睿。
自黄宁儿和云甄掉入澜江的时候他便没有好好休息过一天。那江流是东南一带有名的猛虎江。江水湍急,且分好几个流向,分别流入晋国,后燕,风国三国境内。其中更是分了二十三个暗涌,朝四面八方涌进。真不知道这一天一夜,那两个人能被冲到那儿去?
若不是一直靠着栖凤镯微弱的反应沿江寻来,恐怕找到人还是几个月后的事。
只是,自己到底还是晚了一步。让她。。。陷入那样的境地。想起那个脸色苍白,满眼怨愤的女孩儿,舒继睿心中就堵得难受。那双愤怒得明亮的眼瞳,像颗落星,存在他心底。让他不得不时时想起她。
舒继睿此时正快马加鞭地朝娆山前进,身边只带了个洛心。两人脸色皆是深沉,只一心抽打着马匹,想要在入夜前赶到娆山脚下。洛心性情本是散慢跳脱,此时也没什么玩闹的心思了。当时是他犯了错误,过于自负,害得家主焦心。每每看见舒继睿蹙眉沉思,洛心便自责一番。
风尘仆仆的两人赶到娆山却也不知该怎么寻人。那群来要姑娘的人很是谨慎。上山的那些姑娘,是被蒙着眼睛行事的,连对方相貌都不知道。至于具体的山路如何走,到底主寨在哪,这就更问不出来了。
舒继睿一路寻来循州,都是看着栖凤镯光来判断的。然后便寻到淘雪的雪花楼,舒继睿当时脸都绿了。那家传之镯竟被黄宁儿赠给了楼中的老鸨,淘雪。他取回镯子后,也不知怎的,心底就是一阵气恼和不满。鲜少见自己情绪如此波动,对着那老鸨也没甚好气。
舒继睿抬眼望天,云霞最后的残红渐渐退去,夜就要来了。山林陷入一片未知的危险之中。马匹从鼻腔里哼哧几声,在山道边徘徊不前。山道狭窄而凄森,险而陡峭,而她,就在山上。
舒继睿将四周打量一周,心底对地形和环境有了个大概的判断。
“听闻此地流寇成患,是否?”他忽然问道。
“禀先生,娆山共有三个土匪窝。但都规模小,只是骚扰些附近的居民,并不足为惧。”洛心道。言下之意有着,他一人便可独闯三寨的意思。舒继睿岂会不知洛心的本事。只是,就算洛心强自破寨,也未必能将黄宁儿安然的带回来。
她对自己一直很抗拒,很不信任。捉住她,只会让她一味的反抗和挣扎,到最后,将原本简单的事情更加复杂化。并且,还弄得她遍体鳞伤。
舒继睿心底微叹,墨黑的发丝随山风飘荡,漾起几缕无奈。脑中不停的判断着信息,分析着山中土匪的背景。
这些年,连年征战。五国难民流走在四周。不少罪兵和亡国奴逃逸上山,成了一个山霸王。那群人多数贪得无厌,在乱世之中,做尽歹事,只求一时安逸。
“你留在这儿跟华天汇合。若天明前,我还未下山。你们再上来寻吧。”
“先生。。。这。。。”洛心愣了,心中不是滋味。莫不是先生不再相信自己的能力了。他年轻气盛,难免有几分恃才傲物。现在,他是真真认识到自己的不足了。同时也想明白了许多事,例如,蓝影中,为何先生独重渊华天,而他这个武功上与渊华天不相上下的洛心,却只能做个影子呢?说到底,还是他不如他了。
“洛心,你不必多想。我独自上山,自有我的判断。你留心山下,准备随时接应。万不可掉以轻心,私自行事。”
“洛心谨遵先生吩咐。”洛心定了定心神,语气无比认真。他也担心舒继睿的安危呀。他们蓝影七人是舒继睿亲手调教的护卫,先生待他们亲如手足。若舒继睿出事了,不用另外六人收拾自己,他第一个不放过自己。只是。。。先生都如此吩咐了。他还能反驳吗?
舒继睿打马上山,速度极快,惊起了不少山林的飞鸟。这样的动作自然引起了看哨的注意。三个山寨的哨兵很快便传报了有人闯山的消息。
娆山山顶多灌木高树。树林里的山寨反而低矮,难以发现其门面。
三个寨主此时正共聚一堂,享受一个月一次的酒肉之宴。他们听到只是一人一马,空手上山,便是哈哈大笑。三寨分前中后,将娆山密实的包围起来,上来的人几乎都出不去。他们山寨的人数虽不多,但好在地形够好,退能收进能攻。里面的机关陷阱,也只有他们才知道如何摆弄。士兵们没空理这三国间灰色地带的土匪窝。那些江湖人士更是奈何不了他们。这娆山便如坚固的宝塔般,保护着他们,给予他们胡作非为的本钱。以前也不是没有脑袋发热的人前来砸场子,但全部都没有什么好下场。老大蒋添并没将事情放在心上。暗忖着,这不长脑子的人定会被山中的陷阱和迷阵挡住,根本不急着去搭理对方。
寨中老三陶楚,刚好今日是他三十岁的生辰。所以今夜老大蒋添和老二徐贵特地请了好些循州的花娘子来献舞。整个大堂都沉浸在一片歌舞声色之中。老三是白马寨智囊包,上懂天文,下通地理。老大和老二几乎事事都会问过他主意。寨中之人对他也很是崇敬和佩服。那些山林里的路障和阵法便都是依着老三的智谋布设的。只是陶楚这人性格有些沉闷,面容被毁,成日带着面具。男人都三十了都未和什么女子亲近过。蒋添和徐贵便有意让性格沉郁的老三挑个女人在身边伺候,解解闷什么的。入眼的便留给他,不入眼的便给兄弟玩去。
只是前几月看来,这些个美人就没几个能引起陶楚注意的。
两个大哥也有些心灰意懒了,随他小子便去。只是没想到,这一次,那群美人才刚上山,还未有什么表现呢。这老三就指着一名小姑娘,说是要定了她。那姑娘眉目清冷,带着一股冷月清霜般的傲气。一身绯色红衣,艳丽而不落俗色,表情带着不屑和冷漠,细看下还真是个独特的美人。问起别人对方的名字,说这是雪花楼压店的名花,月华姑娘,还是未□□的雏呢。蒋添和徐贵很满意,这样的弟媳总算不太折老三面子。
于是今日献舞和卖媚的女人里并不包括那个姑娘。陶楚还给那姑娘带了面纱,让她和自己同席而坐。他还百般体贴地为其夹菜添饭的,一副伺候人的姿态。这样温柔低顺的陶楚,弄得全山寨人都不甚习惯。大家不由得好奇,到底面纱下,是个什么样的女子。能将三当家迷成这副模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