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你在一起》苏小禾

3、第三章 背叛

　　站了一下午，两只脚又酸又痛。
　　办公室里没有人，我踢掉高跟鞋，光着脚走过去倒了一杯水。
　　犹豫了一下，算了，还是不要喝咖啡了。虽然手头的东西说不定又得要我熬夜，喝了咖啡我连明天也别想阖眼了。
　　我的体质，对咖啡敏感得要命。

　　一面打开电脑，一面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跟老人家报备，晚上不回家睡了。
　　摸出眼镜带上，向后靠在大靠背椅子里，一篇一篇地流览着那些文章摘要。
　　正看得头晕眼花的时候，门被人敲了两下，还没等我应声，呯的一声就跳进一个人来。
　　“就知道是你！”廖清远眉花眼笑，“我们在大实验室打牌呢，你来不来？”
　　给他吓了一跳，手里的杯子水溅了一身。
　　“我不去，正忙着哪。”我皱着眉头，手忙脚乱地擦着身上的水。
　　“来吧，就两圈。人手不够，范磊他们正楼上楼下找人呢。”他大大咧咧靠近前来，猛地俯下身子，“看什么呢？周末还加班啊？”
　　我的椅子带滑轮的，给他一推，向前一滑，扶手咚地一声撞在桌子上。幸亏我手缩得快。
　　他一伸舌头，“师姐对不起！”
　　这个孩子总是毛手毛脚，每次我见到他，都要提心吊胆，紧张得不行。
　　赶紧把缩在椅子上的脚落回地上去，水杯拿远一点，两只手扶住桌面，这才瞪他一眼：
　　“一边待着去，我没空。没看见我正忙着吗？”
　　这些孩子们，老板们一离开实验室，一个个就跟花果山上撒了欢的猴
　　子没两样。有几回竟敢公然在茶水室里拼齐了大长桌摆开了火锅开涮。划拳的喧闹声把研究大楼巡夜的保安都招了来。结果自然没什么好下场。听说第二免疫的林老板最狠，他老人家手下的两个博士生，硬是旧历年也没给放假回家。
　　廖清远不笑了，“你真的不去？就一小会儿，我特意爬上来找你的，这点面子都不给啊？”
　　“说了我没空。”我头也不抬，咬着根铅笔继续看电脑。已经是初秋的天气了，地板上有点凉。我把脚缩到椅子上，用裙子盖上。“明天还得早起去机场接机呢，你别给我捣乱了行不行？”
　　待了一会儿，没听到回应。
　　我斜瞟一声眼，从眼镜上方看过去。
　　廖清远那个小孩脸上的神情有点少见。他平日里总是笑咪咪的，是我妈妈最喜欢的“心思单纯的个喜庆孩子”。其实照我看，就俨然“贼忒嘻嘻”一付小滑头模样。现在这付沉个脸别别扭扭的样子，倒是很少见。
　　“怎么啦？”我取下嘴里叼着的笔，也认真起来，这孩子别是有心事吧？
　　象他这么大的孩子们，在这座十层高的科研中心大楼里，不下大十几位。平时实验工作又繁重，正是花一样的年纪，成年累月给关在各自的实验室里，日夜颠倒，生活散漫。有男朋友女朋友的还好些，有个调剂。不然的话，就是很可怜的两点一线，实验室宿舍楼，来来回回，眼前总是那么几个人。因为实验忙，想休个暑假寒假基本上都是痴心妄想，尽有一整年也没空回趟家的。所以我老爹一有空，就会请他的研究生们到我家去吃个饭什么的。
　　廖清远这孩子，今天真的有些不对劲。
　　“到底怎么啦？”我坐直一些，正容看着他，“你那是一付什么表情？我老爹为难你啦？十一放假想家啦？你女朋友跟你闹别扭啦？嗯？你倒是说话啊！”
　　细胞生物的骆红，对廖清远很有意思，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那个女孩子身材娇小，唇红齿白，深得大家的喜爱。
　　廖清远看我一眼，“我没有女朋友！”
　　“好，好。”我笑呵呵地，“没有就没有。”二十多岁的人了，害什么羞嘛。真是。
　　“你能不能别这么跟我说话？”他皱眉，板着脸，“尊重一下别人行不行？”
　　他总是嘻皮笑脸的，在我面前“师姐师姐”的叫，我已经习惯了对他呼来喝去，简直把他当成自己的弟弟一样。这一下子被他板着脸端起架子跟我正容正色，我有点转不过弯来。
　　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哦，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这不是习惯了嘛。以后注意还不行？”
　　自打他在我老爹手下读研究生的时候起，我这样跟他说话已经三年了。今天他这是在闹什么脾气？
　　我指指电脑，好言好语：“我今天真的是没空。真的，我得准备下周一的讲稿。老板让我主持分组计论会呢。”
　　廖清远好象忍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你就那么忙？”他哼了一声，“我来看过好几回了，你刚刚才回来。晚上你干什么去了？”
　　“啊？”我有点不明白，他干嘛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我招他惹他了？
　　“师母说你去约会了！”他抬高了声音，“就是上次相亲的那个人，对不对？这都第几回了？不到三个礼拜他约你出去五六回了。”
　　“啊？”我还是有点摸不着头脑。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也值当的气成这付样子？
　　廖清远脸都白了，瞪了我一会儿，气呼呼地说了句：“不来算了！我管你呢！”
　　转身摔门去出了。
　　这个小屁孩，他发什么神经病！

　　林涛来电话，这是很少见的事情。
　　我正在会场上，捏着改成震动档的手机，干着急。
　　好容易挨到会议结束，没跟他们去聚餐，偷偷溜到一边去，赶紧拨个电话回过去。

　　“是我。”林涛说道。
　　“干嘛？”我不耐烦地问。
　　“方砚，你帮我一个忙。”
　　我的名字，被他心平气和地唤出来，让我发了一会儿愣。
　　“晚上你几点下班？”他说，“我去接你。”
　　不叫上小敏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问出来。
　　我好象有一种预感，这个电话，是他背着小敏打给我的。
　　有什么事不对劲。
　　林涛从来不愿意多搭理我。如果不是小敏，他根本不愿意多瞧我一眼，更别提主动来电话，单独约我出去了。
　　“出了什么事？”我问。
　　“我们见面再说。”林涛待了片刻，“7点行吗？”
　　我不由自主地点点头，“好的。”

　　“你说什么？”我手扶着桌案，瞪着对面的林涛。
　　“三个多月了。我也是才知道。”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心里扑嗵扑嗵，跳得厉害。
　　林涛躲着我的眼睛，看着窗外：“她一直瞒着我。她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面不知道是什么感觉。我只是冷冷地瞪着林涛。
　　他咬了咬牙，终于转过来迎上我的目光。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他又说：“她知道我要结婚。她是故意的。。。。。”
　　我感到一阵恶心，冷冰冰地打断了他：“她再怎么蓄意也没办法自己让自己怀孕。就算你想把自己摘清楚，也别当我是任事不懂的傻瓜。”
　　林涛紧咬着牙，看着我：“你可以不相信我。我跟小敏求婚那天起，就下决心跟她断了。我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这么狠。”
　　我冷冷地瞪着他。这个男人做出了那么无耻的事，他居然仍是迎着我的目光，不肯再低下头去。
　　他的声音又涩又硬，却十分清晰：“我做错了。可是我不能告诉小敏。”他直视着我，紧紧咬着牙，脸角绷成僵硬的线条，“我不能让小敏伤心。”
　　我不说话。

　　他在求我帮忙。却又不肯开口。
　　我僵直地坐在那里，最初的震憾过去，心里的情绪一样一样慢慢变得清晰：
　　愤怒，失望，厌恶。
　　我想冲他尖叫，我想冷嘲热讽，想痛骂这个无耻的男人。我想一个巴掌扇过去。
　　这些都很正常。
　　我还感到自己被背叛。
　　这是很奇怪的。被背叛的那个人，应该是小敏才对。
　　可我却感到很伤心。我僵直地坐在那里，心里乱成一团，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做些什么。

　　林涛在求我帮忙。却又不肯再开口。
　　他在我冷冰冰的注视下，下巴僵硬，脸色苍白。
　　他的目光里，有羞愧，有悔恨，有恼怒，还有些倔强。
　　他却只是沉默着。

　　我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你打算怎么办？”我说。
　　“这个孩子我不能要。”他咬紧了牙，看着我：“我不能这样伤小敏的心。”
　　他的眼睛恍惚了一下。
　　我的心一软，向后坐回去。“你要我怎么帮你？”我冷冷地问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你跟罗凤仪是好朋友吧？她在附院妇产科。”
　　“阿凤也是你的同学。”
　　“我不能带着个女人去找她。这样传来传去，最后一定瞒不过小敏。”
　　我咬着嘴唇，紧紧盯着对面的林涛：“你要我带那个女人去找阿凤。”
　　“我没有别的办法了。”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两只手握一下那只杯子，又松开，最后停在桌面上。目光落下去，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喃喃自语一般地说道：“小敏从十几岁我们在一起，等了我这么多年，我不能对不起她。”
　　我冷冷地盯着他。
　　“我找不到别的人可以帮我了。”林涛抬起头，“我跟小敏只有你这么一个朋友。”
　　“方砚，”他终于说道：“你帮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