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你在一起》苏小禾

2、第二章 相亲

　　廖清远那个小屁孩又来我家吃闲饭。

　　我咬住筷子，瞪着桌子对面的我妈。
　　廖清远低个头偷笑个没完没了。
　　妈已经不把他当外人，兀自喋喋不休：“你叶叔叔吴阿姨跟我说了好几回。你就算是应付我，这次也得给我去。”
　　“向辉那孩子，小时候就招人喜欢，白白净净，秀秀气气的。虽然打从他们搬了家，好些年没见过了，应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我继续瞪着那个咧着嘴偷乐的小屁孩。你笑，你笑，你笑个屁呀。
　　妈拎起什么隔桌子丢过来。
　　“妈你干嘛！？”我狼狈地从头发上摘下那根筷子。
　　“跟你说话，你听到没有？”
　　“我听着呢。说你就说呗，干嘛动手动脚的！”
　　“星期六下午6点，记住了？”
　　“知道了。”
　　“在什么地方？”
　　“东门外那个报亭旁边。我听着呢。”
　　“你少给我嬉皮笑脸的。30岁以前你嫁不出去，我跟你爸再也不收你。轰出门去，爱谁捡了去是谁的。”
　　我不满地咕哝一声，转脸继续去瞪低个头咬着块鸡屁股的廖清远。
　　“咻”地一声，头上又挨了一下。原来我妈将另一根筷子也丢了过来。
　　“妈你又干嘛！”
　　“你吃饱了给我回房去。清远好端端坐着吃饭，你瞪他干嘛？可怜人家孩子吓得头也不敢抬，这半天什么也没敢往嘴里送。”
　　我满心委屈地看着我妈。你老人家那是什么眼神啊，你看那小子的模样，哪里象是被吓到的样子？
　　廖清远抬起头来，笑吟吟地看着我，“师母你不用担心，师姐要是到了30岁还嫁不出去，那我来娶她好了。”
　　我瞪起一双似笑非笑的丹凤眼，捏紧被我妈丢过来的两根筷子，“廖清远你说什么？我竟没有听清楚。你再给我说一遍试试看。”
　　我妈满面欣慰地看着那个小屁孩，连语气都是爱怜横溢：“小远好孩子，你燕儿姐横行霸道土匪一样的性子，你哪儿制得了她！可不敢让你受这个委屈。”
　　“你到底是我妈还是他妈？”我哭笑不得，“也太偏心了吧。想儿子也不是这么想的。你自己生不出儿子，不能单怨我。”
　　“嘭”地一声，这次丢过来的是半块馒头。
　　我眼尖，看到我妈手里去拎那只盛了小半碗绿豆汤的白瓷碗，赶紧起身溜掉了。

　　不管那个“白白净净”，“秀秀气气”的小白脸到底长得有多“招人喜欢”，总之他已经迟到了。
　　余威赫赫的夕阳底下，躲在报亭的影子里，我坐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把手里捏着的青年报当成扇子猛摇。
　　看看表，距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十三分钟。
　　再等两分钟，就算是我仁至义尽，我就可以离开了。

　　眼角瞥见一辆出租车靠路边停下，下意识地抬走头来看。
　　门打开，一左一右下来两个男人。
　　用报纸挡住刺眼的阳光，逆光仰视过去，那两个高大的身影越发威风凛凛，气势迫人。
　　他们停在我身边。

　　“一份青年报。”其中一个一面掏钱，一面左右打量。
　　“好象还没来。”他说。
　　“我可忙着呢。”另一个说，“10分钟之内走人，你小子听见没有？”
　　“你有点耐心行不行？你以为我愿意啊。要不是我妈连哭带闹，不依不饶，我干嘛来这儿自讨苦吃？”
　　“没时间跟你费话。东城那个案子老杨还等我回信呢。叶向辉你听好了，一会儿见了人，你给我速战速决。我可没空陪你玩那些花花肠子。”
　　“最起码的礼貌总是要顾忌一下吧。说是老爷子他们老同事的女儿，30岁的大龄女博士，估计有够恐龙的。应付一下，让两位老人家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不会耽搁多久的。”
　　“几点了？有点架子啊，这个时候了还不来。你小子算是白费心机了，掐着时间故意迟到，这会儿也没用了。”
　　“再等等，过了半个钟头，跟我爸妈也算交待得过去了。”
　　“那还有5分钟。”

　　我喝完最后一口水，站起来。走到一边去，把空瓶子丢进那位一直盯着我的衣衫褴褛的老人身边的大麻袋里。他这才安心地走开了，去翻捡下一个垃圾筒。
　　我回过头来，那两个男人目光灼灼地盯着我手里捏得不成样子的报纸。
　　我看看表，来回看着两个人。
　　“我等了你15分钟，”我冲那个白白净净，衣冠楚楚的男人笑一下，“你也等了我15分钟。咱们算扯平了。”
　　尴尬的表情在他脸上一闪而过，然后迅速恢复了怡然自如的神态。
　　是个见过世面的家伙。
　　“方砚是吧？”那个翩翩公子哥展开一个淡淡的笑容，左边脸上出现浅浅的一个酒窝。“我是叶向辉。对不起，临时单位有事，出来晚了。这位是我的同事，老张。”
　　旁边那个老张黑臭着一张脸，不咸不淡地冲我点点头。
　　“没关系。”我说，“你饿不饿？我有点饿了，咱们去吃饭吧。”
　　我左右看了看，向马路对面走过去。
　　那两个男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还是跟了上来。

　　想早点溜啊，想得倒挺美。
　　我偏偏就不能让你们如了愿。
　　最起码的，得赔出一顿酒水饭菜吧。平白让你们两个臭小子当着本姑娘的面又是恐龙又是大龄损了个溜够，我可就白活这29年7个月零10天半了。

　　大家坐下来。点菜。
　　我瞟了那个老张一眼。只见他居然毫无退场的自觉，反而大模大样地摸出一包烟，熟练地抽出一根塞到唇间，再抽一根递给叶向辉，然后点上了。
　　我瞟一眼桌上禁烟的标志牌。
　　叶向辉看看我，放下烟，带着歉意：“对不起。”
　　那个什么老张，抽出随身公文包里的什么资料，埋头看起来，根本不理我。
　　我拎起那个牌子，放到他面前。
　　“对不起，这里不准抽烟。”
　　那个老张嘴唇都懒得动，两根手指拎起烟灰缸示意给我看。

　　这套把戏我熟得很。
　　像这种相亲的场面，我已经毫无感觉。有时候实在没那个心情去应付，就会拉上个谁来帮我搅场。
　　今天我可有耐性得很，想让我翻脸啊，我才不上当。
　　所以我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带着一个得体的微笑，从叶向辉的父母开始，到他的工作，植物园的菊花展，半个月前的那场大雨，西三环的家乐福搬了家，我们隔壁庞阿姨家的波斯猫眼睛怎么不是一只蓝一只绿，原油终于降了价可是燃油费为什么偏偏还是要涨，一个话题跟着一个话题，一直聊下去。假装没有听到好几次他们两个换着说：“那好吧，今天就。。。。。。”

　　2个小时后。
　　“。。。。。。所以啊，”我用两根手指头优雅地捏着那杯果汁，笑语盈盈：“我就跟那个学生说，不行啊，这就是规矩，我也没有办法。要么你请别的同学跟你一起去，不然你就请忍着。再有半个小时就收卷了，交了卷你在卫生间想待多久都没有问题。反正考试期间，就是不行。老师当年就是这么过来的，你就请节哀顺变吧。结果你猜他怎么回答我。。。。。”
　　坐立不安的那个老张终于黑着一张脸站起来：“你们慢慢聊，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你去卫生间吗？”我殷殷指给他看，“出门左转，尽头上那个小房间就是。男女分开的。如果你面对着门，那左边是男生用的，右边就是女生用的。男生用的呢，贴着一个蓝色的小人，穿裤子的。女生用的呢，贴着个红色的小人，穿的是。。。。。。咦，你那么急干什么？你不弄清楚，错了会很尴尬的。”
　　那个老张咬着牙瞟了我一眼，拿了包大踏步夺路而逃走掉了。
　　我抿着嘴一笑，回过头来迎上叶向辉忍着笑意的眸子。
　　“时候也不早了。”我说，“我该回家了。”
　　叶向辉看看表。“真厉害，”他说，“你居然讲了一个半小时关于卫生间的故事。”
　　“是吗？我都没有注意到。对不起啊。”我含笑道歉，起身。
　　“你习惯在吃饭的时候聊这些的吗？”那个叶向辉却坐在椅子里不动，“就没有别的话题？”。
　　“那倒不是。”我想了想，“上一次我们学校的焚尸炉坏掉的时候。。。。。。”
　　“快打住！”叶向辉皱着眉头，笑：“如果我跟你道歉呢？那时候我们就是顺口胡说，不是针对你。我道歉。如果早就认识你，就是杀了我也不敢当着你的面胡说八道。”他看看我，立刻接上一句：“背着你也不敢。真的。”
　　这个男人一只手举起来，在灯光下真诚地微笑着，左边脸颊上那个浅浅的酒窝时隐时现。我本来还想假装的那个矜持的笑容，就再也不好意思撑下去了。
　　“结帐吧。”我收起那个假假的笑意，搓了搓酸得发涩的脸蛋，装了两三个钟头，也不是好受的。“我管付我自己的。”
　　“为什么？”他想抢走帐单。
　　“咱们两不亏欠。”我说。躲开一下，瞪着他，“不要跟姐姐抢。大庭广众，拉拉扯扯象什么样子。”
　　那个男人有点哭笑不得的样子，我没有理他，径自去吧台结了帐。

　　回了家，还要应付我妈的盘查。
　　“什么怎么样，只见了一下下，我只知道他吃饭用筷子不用勺子，其它的什么都不知道。”
　　躲得慢了一点，脖子上挨了一记巴掌。
　　“妈你干嘛打我！”
　　“死丫头，叫你给我用点心，你听到没有？不要跟我掉花枪。”
　　“你怎么知道我不用心？你再动手打我，我告诉老爸去。”
　　“你老爹只管忙工作根本忘掉这儿还有个家。燕儿啊，可怜咱们娘儿两个相依为命，你就不要再让为娘的操心了吧。”
　　“时间到了，还不快换台？那个小跑堂的这集就该回来了。”
　　“真的？”我妈赶紧去抢遥控器，“别说别说你先不要说，等我自己慢慢看，那才有意思。”
　　“哦。那妈你慢慢看。”我拿了个苹果，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