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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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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叔。”苏棂回过身来,视线定格在路边半开未开的各色花朵上,一向光华暗敛的瞳孔中,目光淡淡地散开来,参不透他到底想起了什么,抑或其实他根本什么都不愿想起。
——毕竟之于苏棂而言,那般美好的童年时光,犹如镜中花、水中月,不过反衬着那一段撕心裂肺的过往和如今形影相吊的孤独——当年是被护在心口的稚子,无力改变亲人一个接一个的逝去,如今是苏家只剩的一人,整一门书香世家的传承和责任、未化解的痛苦和仇恨,都压在这个初初弱冠之年、毫无依靠的少年肩上。
王闵眯起眼,一声叹息飘落,没有接着说什么。风吹来,穿过中堂又不见了,微凉中带着春天泥土的清新,苏棂侧过脸,束起的的长发不经意地有一缕落下,暮色四合中灰衣有着低沉的压抑,又透着自骨子里浸出的绝艳。
看在王闵眼中,便是当年白莹月的风姿也不若如此,只是这样不属尘世的容貌,对于白莹月是祸;不知对现在的苏棂而言,可会悲剧重演?
风里甜腻的香引得苏棂侧目望去,中院的一侧栽着这时节最好的桃花,几乎不逊于云隐后山的林子。
只是这般的景,又是提起了白家,提起了他自己的身世,有些刻意遗忘的记忆便翻涌而出了。
“今年的桃花,开得似乎特别好看。这花说起来还是她最喜欢的,父亲便纵着她,我记得那时家里的院子里,一到春天,层层叠叠各式各样的桃花开满。”
“你母亲真正喜欢的事物不多,这桃花便是头一样。”
“是啊。”苏棂长长出了口气,眼睛中复杂的神色遮不住怀念,“小时候我也很喜欢,红艳艳的,开花了便要去采,她就把花瓣洗净了做桃花酥、酿清酒。”顿了顿,口气愈发飘渺起来,“而等树上结了桃子,没熟之前就已经被我耐不住性子摘完了,酸酸涩涩的根本入不了口,还要让她用盐腌了,做成桃干才能吃。”
“你母亲的手艺,还是嫁了你父亲之后才学的,我也尝到过几次,根本不像她那样身份的人能做到的。”苏家院子里那一对眷侣,为了相守,放弃了太多太多,可惜,仍是敌不过命运。
“先前的那些其实也就记得那么一点点,再怎么想也想不起更多。其他的却是想忘也忘不掉的的事了。呵,就是她死的那天,那天桃花开得也是这么好,一家人也是那么开心,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只剩下漫天漫地的血了。”苏棂伸出手,接住空中几片因风飘落的桃花花瓣,那花瓣衬着白皙的肤色更显艳丽。
“王叔,你说,是不是因为这么多血,这花,才这么红呢?”呢喃的话语伴着突兀握紧的手,内力一吐,嫣红的汁液已经满手皆是。
“棂儿……”王闵除了叹息说不出其他,突然又觉得苏棂说出的这些话太为失常,赶忙收回神思凝视过去,那一袭灰衣竟似有些摇摇欲坠,整个人身上的精气极为松懈,远不是平时时刻警惕的模样。
“这张脸……”苏棂复又抬手,撕下了遮盖住脸庞的面具,露出勾魂夺魄的美。他抬起头,朱唇勾出一个不含半分温度的笑,“有时候,真是痛恨啊。”
王闵什么都不再说了,睿智的目光温和地落在苏棂身上,只要对方不入心魔,不自毁自伤,即使是失态到大哭,王闵也不会阻止。
安静地注视这位他所效忠的云隐庄主不同于平时冷静的发泄——这样的发泄他之前从未见过,似乎苏家遇难后再见到,苏棂就一直都是镇定淡漠的性子了,和小时候截然的不同——然而苏棂再怎般地惊才绝艳,毕竟也只有二十又一,心里却压抑着那样充斥仇恨的不堪过往,担负起了种种命运加诸的重任,寻着无人能懂的生存的意义,游走在内心的弃世厌倦与现实的争权夺利之中。
“有时候就有种念头,直接将它毁了,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孝之始也,在我看来这些都是假的,有什么用呢,你说呢。”苏棂的语气渐渐激烈,本音中因为修习魅音术受到的影响在尖锐的语调中几乎不见,然而突兀又平缓了,一分的惑人还在,其他的便只是苦涩, “我宁愿身在一个普通的家庭,上有老下有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要有什么惊世之才,什么万人之上,能有一门手艺,能养得活家里的人,那就够了。小时可以承欢膝下,老时可以含饴弄孙,那就够了。”
“何必要什么功名利禄,要什么惊天动地,要什么世世流传,不过是枉费了心机和岁月罢了啊。”他的声音到最后愈发低了下来,几近不可闻。
——到了这时候,苏棂的情绪已经逐渐稳定下来,虽不是平时身为云隐庄主的他,却能够自控了。
王闵宽慰一笑,太长久的压抑本心不是好事,但对于苏棂这样身份的人而言,更可怕的是难得失常后会自我失控。令人欣慰的是他终究没有看走眼,这么多年的历练,苏棂的心性已经足够坚韧。
望向春天的庭院,王闵缓缓道来:“棂儿,你可知这花,花开四季,各有不同。比如初春的桃花,酷夏的莲花,深秋的菊花,寒冬的梅花,若是说美,我们内心各有偏向。就像你如今厌桃,那是因为桃花对于公子预示的曾经。比如老朽喜梅,因为梅花的老而玲珑。再比如赞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爱菊‘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些人,你、老朽或者令主,大家都是人,行在世间,喜怒哀乐七情六欲总是避免不了的。但是若从客观上来讲,这四种花却都是大自然的杰作,是天地精华的化身,本身不可以用谁比谁美丽来说明,他们各自在不同的环境中展现出自己不同的美罢了,而相对的,他们的美也适应于不同的环境。”
苏棂安静了许久,望着庭院栽的参差错落的植物,半天才道:“这样的道理我自然是知道的,只是有时候,”讲到这儿,他竟自嘲般的嗤了一声,“只是太多时候控制不住自己。”
王闵微微笑起来,走近了一步:“公子天分太高,又勤学上进,却因此也背负了太多的压力,本该放松自己然而又有出乎年龄的自律。公子有这样的想法没什么错,要知道这么多的事,换做谁都怕难扛下来。”
“是么?”苏棂喃喃,有着不确信和茫茫然。
王闵心中怜爱之意更甚,早些年由他引荐苏棂拜于云隐老庄主座下后,苏棂的性格愈发低沉,隔绝自我而专注练功,他亦是留恋江湖,没有时间过多地关注这个少年的成长,却不知那些茫然和偏执在少年心中已经积累到这种地步。
“你恨你母亲吗?”想了想,王闵终究问出口。当年由于白莹月引起苏家的灭亡,无可厚非在这个少年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痛,以至于这么多年后憎恨着自己那张像极母亲的脸,憎恨着他母亲喜欢的桃花——苏家血流那日开得旺盛的桃花。
“恨?”恍恍惚惚地重复了这个字,苏棂一时来不及反应。
王闵的笑一下子轻松起来,内心知道了答案,却仍然问道:“对,你恨吗?恨你父亲选了这样一个妻子,恨你有这样的娘亲,你恨吗?”
苏棂呡起唇,没能给出答案。是啊,恨吗,如果不是因为白莹月,他父亲、他兄长不会死,他也可以依旧是倍受宠爱的苏家幺子,肆无忌惮地享受一切宠爱。
可是,真恨吗?如果没有白莹月,不见得就有他,就有曾经这样和谐美满的家。白莹月的宠爱对于如今的他也是没有半分遗忘过,他一直想着,如果娘亲没死,是不是现在的书香苏家,已经成为江南人人称羡的门第了呢?
可惜是如果。
这又叫他怎么能不恨,恨逼得苏家破亡的黑手,恨惨无人道的杀伐,恨人情冷暖的江湖,恨这样的命运降临己身。
“我……”苏棂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来,讷讷地吐出一个单音后终于说不下去。王闵心中暗暗一叹,这么聪慧的人,一时的迷惑,现在又有什么不知道了的呢。想到这儿的他有些欣慰的笑起来,内心不乏有‘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感叹,逝去的小师弟苏晟和白莹月,算是生了个好儿子,若泉下有知,也可以安心了。
“王叔。”苏棂手指间夹着那一张撕下来的面具,轻轻地笑起来,笑得极为嘲讽,语气又是那样的三分浅,三分淡,三分的不可捉摸但隐隐又透露着得意,最后的那一分魅惑却不知为何不自觉带上了某种撒娇而无辜的意味,“你说这华莲教,是不是诚心往枪口上撞啊。”
王闵闻言皱起了眉,有些沉重地说:“即使是这样,十多年了,华莲教内部调整不小,只怕是有万全之策。”
“何来万全之策,谁又敢夸口万全之策呢?当年说要苏家全灭,可不还是留下了我?”苏棂接口,手指间的面具重新贴上了脸颊,随即他恢复成了那个冷清得像是无欲无求的云隐庄主,“带我去后院吧。”
王闵收起方才的情绪变化,敛起对苏棂这个后辈的关怀和心疼,变回了干练的商部之首,略略弯腰,恭敬地道:“庄主,请随老朽来。”
苏棂微微一颔首,也不多话,随着老人走进了后院的小路。
一墙之隔,景色已是全然不同。若说外面的一品香是常年的热闹和人来人往,那么中院则是因为春季显得幽静而生机勃勃。然而一进入后院,仿佛已到达另外一个世界。这儿没有春天来到的痕迹,残垣断墙,枯草也没有返青,角落处、石阶上的青苔甚至森森地反射着一种冷冷的幽蓝色的光,一切都昭示着这儿的被遗弃,根本无法让人联系起前院还是富丽堂皇笑语欢声的一品香。
其实这些都是正常的,在这样大型的商贾之地,难免会出现各种不如意,包括客人间的打骂,小厮的犯忌等等。明面上这些事的确难处理,顾客不能有所损伤,一品香太过卑微也容易让人瞧不起,但暗下的手段又岂是少的。所谓无奸不商,苏棂在江湖上呆了多年,亦是通透其中的道理,默许了这样的做法。要知道,有后院,可是比其他的地方挖的什么地牢好得多。
然而说是后院比较好了,可若真进了后院,那待遇可便不怎么样了。一天只有两顿的吃食,最好也不过是馒头稀饭咸菜一类的东西。轻者尚有人帮衬,偶尔也让做事,多少时间后悔改了便也不为难了;重者却是要终身监禁的,不再复用,自己的事都要亲力亲为,也不可出后院划定区域。而目光所看见的,枯草和青苔上隐隐泛出的幽蓝的光,都不过是为防止后院犯人外逃所下的毒罢了。
王闵引着苏棂往内走,犯重罪的人进后院均会被废去一身的武功,所以那毒也是以防万一,不见得真有多猛烈,像王闵和苏棂更是无所畏惧。何况他们走在相对在外的小路上,这儿的环境和条件自然比后院深处要好得多,那也是罪过较轻的人的待遇。王闵将那人安排在了这儿,既是为了方便行事,又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扰了一品香的生意或另生事端。
“那人怎样?”苏棂这才问道,示意一边的人详细说来。
王闵自是不敢怠慢的,没多做停顿,张口便将事情说得有条有理,显然对这件事极为重视,大概也是经他手亲自处理的。
做出这场几近闹剧的失态事件的人叫孙炽,似乎没有任何帮派归属,是南下来参加武林大会的,途经时亲眼目睹了医圣谷的惨剧。只是不知为何竟能够从人间地狱逃离出来,一刻不歇地赶到了尚曦镇上。
“你怎么看?”苏棂不动声色,没有夸赞对方处事的得力,反而如是问道,但显然心下已经有了计较。
王闵顿了顿,从表情上看并不是因为思索,倒像是怕打断了苏棂的思路,过了一会儿方才答道:“依老朽之见,这人、这事只怕是华莲教中人故意为之,避免云隐山庄和潮生阁因武林大会的缘故而封锁消息,恐怕是意欲引起整个江湖的恐慌。”
苏棂不置可否,看着王闵推开了破旧却是牢固的门,走进小屋。
屋内采光并不是很好,所以走进去后只能看到隐隐的一个人影,瘦弱的躯体蜷缩成一团躺在床内侧,空气中传来细微颤抖的声音,显然精神仍有些失常。
苏棂看了那儿一眼,目光并没有波动,但明显的,这样昏暗的屋内他的眸光愈发显得潋滟起来。王闵觑了一眼,却见对方不知是不是习惯缘故还是想到了什么,打量了一下整间屋子布局,方才走到了床前,俯视床上的人。
这些天大概也是因为受到不断的自我心理折磨,人看起来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厚薄适中的棉被在身上裹紧,孙炽双目瞪视着前来的人,身体不住地往后退缩,一直退到退无可退的墙角,嘴里还在依依呀呀地不停喊着。床头上还摆着冷却的饭菜,一眼之下就可以看出是基本上没有动过。
“孙炽。”苏棂开口,声音的九分淡然和捉摸不透已然不在,竟是十分的魅惑。跟在身后的王闵眉梢一皱,微运功力,抵抗着声音中的勾魂之意。
这是,王闵暗叹,眼中精光闪现,苏棂之母白莹月所传的魅音术吧。
魅音术也算是摄魂术之一,与妖瞳摄魂类似。只不过前者只能够迷惑一般人,意志坚定如沈渊等自然几乎不会受到影响,而后者却能控制一流高手,即使苏棂也不能轻易抗衡。
只是摄魂术是华莲教的不传秘术,而其中的妖瞳摄魂更是难以练就,近些年也没有听说有人练成过,这次华莲教入中原,不知会不会有这样棘手的人。
听得苏棂问道:“你,在医圣谷,看见了什么?”他没有过多的废话,直奔中心,显然此刻孙炽的精神状态薄弱得不需要再多做什么铺垫和引导。
孙炽便在苏棂的声音里渐渐放松下来,他的瞳孔明显有些放大,过了好一会儿,方才用平静的语调缓缓地回答道:“我看到,好多人,好多的……”
“好多的什么?”苏棂接口,声音极尽温柔和诱惑,如此的耐心,完全不同于平日里对外人的淡然和高傲,根本让人想不到这便是云隐山庄的庄主,那个站于武林顶峰的人。
“好多的血,好多的尸体,碎裂的……”孙炽的声音越来越平静了,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显然已经完全地陷入了幻境。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血和尸体,谁做的?”苏棂其实并不期望孙炽能答出这个问题,毕竟以孙炽的身份,不太可能认识华莲教的人。
站立在一旁侧耳细听的王闵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潜意识知道已经到了摄魂术施展的关键时期,虽然暗下也觉得这么问多余,又担心突兀打断有术法反扑的危险,却只能定下心来等苏棂继续发问。
“有人在杀,不是,啊,啊……”孙炽的一直平静的声音突兀就激烈起来,苏棂听闻一惊,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眼神微妙地带上了惊愕感,按理说以他的魅音之术和孙炽的薄弱意志,不应该出现这样的状况才对。
“就一个人,对,一个人,那个人是,那个人是……啊啊啊,那个人是谁,那个人到底是谁!”孙炽猛得从床上跃起,棉被被掀到一边,那种机敏的身手甚至已经超越了他目前身体的极限,但也是不过坚持一刻就气喘吁吁了,然而人却紧绷着,不放任任何人的接近,仿佛还身处在那个人间地狱。
苏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与他相处已久的王闵显然察觉到对方的震惊。毕竟,孙炽的话,透露了一个让人不可思议的消息——灭医圣谷,仅仅一个人。
即使是如今的苏棂或者沈渊,也没办法在短时间内血洗医圣谷,那么,华莲教里的那个人,又是怎样的高超的存在,这是在不能不让人心惊。
“庄主。”王闵小声地提醒道,唤回苏棂沉思的思绪。
苏棂抬起头,目光晦明莫测,他终于伸手隔空点了孙炽的穴道,看着濒临极限的身体倒回床上,思索了许久,道:“王掌柜,请令主来此。”
无论如何,不得不承认的是,苏棂多年一心沉迷武学,对于医术可以说一窍不通,而沈渊的岐黄之术,虽难见其出手,但据青鸾的情报,并不在医圣谷的一流弟子之下。
兴许,他真能瞧出点什么不对劲的来。比如,孙炽精神状况的真正诱因,甚至,恢复孙炽的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