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渊》安筱尘

4、第三章

　　上了二楼，转过几间雅座，一直走到最旁边的角落，隐阁就在此处。从一品香的格局来看，隐阁所处的位置相当偏僻，实则不尽然。于外，隐阁开两扇百叶窗，光线充足，于内，它的建造决定了它的隐蔽，只要稍稍遮挡，隐阁有成为一间简陋的暗室的条件，方便了短时间的交谈、谋划。
　　沈渊打量了几眼，虽然这处隐阁的布置已算建造的经典，但对于苏棂这样狡兔三窟的人，这么堂而皇之地将他带来，定不存在多少参考的价值，但举一反三，其他一品香的隐阁定然各有优点，想来也是他之前疏漏的注意点。
　　这次确确实实是沈渊多想了。一品香即便再出彩，也不过是酒楼，除了盈利其他的上不了台面，所以只是用来防患未然的隐阁也是大同小异，不值得多注意。苏棂自也是考虑到这样拙漏的障眼法瞒不过沈渊，所以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未料到这样反而引起了对方的担忧，分散了各地潮生阁人员的精力，也不知对于苏棂而言，是不是意外之喜呢？
　　苏棂虽是二十出头的人，欲望却是不符年龄的寡淡，只好清淡的菜色，所以只随口便报了耗油青菜和银鱼炖蛋。正想询问沈渊，不料对方已经打断了出口的话。沈渊没有对苏棂多说，转头直接吩咐那个恭敬侍立的小二哥：“把你们庄主说的都划了，换成松子鳜鱼、糖醋小排、鼎湖上素，加上千张结、凰凤争鸣，再上两道点心，便要千层酥和玉米烙好了。”这些话说下来极为流畅，仿佛在一品香吃过无数次，对它的招牌菜色了若指掌。
　　苏棂瞟见店小二询问的眼神，放下唇边的茶杯，道：“就按令主所说，顺便取坛竹叶青过来。”
　　沈渊待得苏棂话完，颇有些兴味地说：“既然来了一品香，如何不尝尝鲜，庄主日理万机，绝不能总吃素斋，可要好好注意调理自己的身体才是。”已经退到门边的小二闻言也在心底附和了一声，暗自觉得自家公子着实偏瘦了点，与令主一道失了男子的气概，又觉得令主不似传闻中的敌视公子，暗暗还流露着关心，又是这样的倜傥，好感便油然而生了。
　　沈渊的话音拖得长了些，店小二合上了门，他的后半句话才吐出来：“更何况，你出钱，我自然要好好地款待自己，不则，在下岂不就是辜负了公子的一番好意。”这声公子他叫得极为戏谑，尾音轻佻，其中意味颇为不明。
　　“令主光临是一品香之幸，棂能邀令主至一品香，也是靠着云隐的名号。若是令主不介意的，还望帮敝店题字一二，与人景仰，让江湖英杰共勉之。”苏棂不动声色地答道，“棂不才，心下亦想讨教些许。”
　　沈渊闻言不由苦笑，自己一时又想戏弄一句，原来竟是挖了个坑来跳，方才马车上的事被苏棂强压着没发作，他竟然就忘了这人是丝毫不能吃亏的个性呢？若是这里真出现自己题写的墨迹，一品香的生意只怕要翻上一翻了，到时候潮生阁的一星楼岂不落了下风，更不必提表面红火之后隐藏的各种利益。
　　云隐庄主苏棂啊，真是棘手的对手。单听这话，单看所处，便已是不凡。隐阁内四四方方的几案边，苏棂坐在东侧，一则是为了展示自己的主人地位，二则避开了朝南的位置，不至于让人有尊卑分别。坐在几案的西侧的沈渊，再次感慨起来，想着这么同路同行，不知道最后劳心费力的会成谁？是不是又成自作的孽呢？毕竟相较起平日的谨慎习惯，苏棂的功底绝对在他之上，这就意味着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要提起万分的精神。幸而苏棂性淡内敛，话题也是点到即止，口舌之争就算吃亏了不在意也就当无妨。
　　稍等片刻，就有人奉菜上桌，望去却不是刚才迎他们进门的机灵的小二。来者六十上下，老而不衰，外貌不出奇，但是双目中却有精光熠熠，足可以见到他的不平凡。即使手端菜盆也没有卑贱感，身上尽是时光沉淀的深沉。
　　沈渊一眼望去已经辨认出了端菜的人，心头皱眉，这人什么时候到尚曦镇的，星影是怎么做事的，竟也没发现？
　　果然，苏棂转过头，也没有太多的诧异，微微牵起嘴角，眼中倒真心有欢喜之色，脸上的人皮面具仍然是平板得没有丝毫表情：“王老，如何亲自上来，不过一顿晚上，不用劳烦您。”
　　“庄主与令主到来，老朽如何也该出门迎接才是，只是现下发生的事，尚曦镇鱼龙混杂，也怕消息走漏。”说话的老人名为王闵，西湖隐者云子千座下大弟子，前任庄主韩鹏的至交，同时也是云隐山庄现任的商部之首。虽然精神不比年轻时候，但其眼光毒辣，手段出奇，云隐商部暂时没有人能够取而代之。
　　——他，也就是云隐山庄中另一股守旧势力的代表了。
　　沈渊按下深思，听得两人续完旧，方才道：“王老实在客气，在下实有不足，竟惊动江湖上下。”
　　“令主自谦了，这事儿，依老朽看来，不简单。”王闵捻着胡须，也没有坐下来，开口便说了件轰动尚曦镇的事，“昨天傍晚，医圣谷被血洗的消息传到了尚曦镇。传出消息的人大概是从西边来参加武林大会的，直接冲进了一品香来大喊。老朽当时不在，听说大堂里是一片的混乱，幸而白家的两位公子在场。喊叫的那人似乎是受了极大的惊吓，颤颤抖抖的，问不出其他什么情况来，只胡乱说着血啊、死了啊这些话。后来请来了郎中，也只能说出惊吓过度，配了些安神的药。老朽也看了下，的确像精神失常的样子，人现在还在后院的厢房里。”
　　“众人反应如何？”事情苏棂早上已经知道，此时王闵说来也是给沈渊听的。
　　“昨晚在一品香的人都在猜测谁动的手，有说雷火堂的，有说西山五恶的，林林总总，不一而足，听说后来差点还出现火并。”
　　苏棂点点头：“雷火堂是威慑一方的小霸主，平日也算嚣张，西山五恶则是成名已久，行事只靠喜恶，而这两者都又曾被常青谷主据于谷外过，这么猜测也有道理的。”江湖这一届的新秀，从此便可知杰出程度了。顿了顿，又问道：“你说白家的两位公子，可是亦泽和亦沨？他们昨晚在一品香，如今呢？”
　　“正是这两位公子，如今还在这一品香里，庄主是……？”
　　摆摆手，苏棂想着未定的事态，不欲展开：“暂且不要惊动太多人了，辛苦王老，接下来便交给我处理吧。今日整个镇上气氛又如何？”
　　白家。沈渊一边稳稳地夹了菜，一边思绪又凝在了这两个字上。
　　苏棂的父亲，苏晟，他的出身算不上什么大秘密，早些的江湖人都知道，当年他就查了清楚。至于苏棂的母亲，便生于这个武林世家的白家，但却是出了五代的旁系，所以讲起来出身也不算显赫——说得直白些，就是几乎没人认识她。
　　正因为后者这样清白又落败的背景，所以才屡屡被人忽视。
　　沈渊是见过苏晟的画像的，男子而立之年，五分儒雅，五分洒脱。容貌算不得上乘，却显得浩然正气，一身男儿气概。
　　苏棂无双的面容自不是像了他的父亲，那么，便是从了他的母亲。
　　——奇怪便是在这儿，若是苏棂的母亲真是绝色倾城，为什么，江湖上会无人所知？即使她像苏棂般易容而处，白家怎么可能不知晓？而以当时繁盛一时的白家，又怎么可能放弃一枚这么好用的棋子甚至是王牌呢？
　　这边沈渊还在细细思索，那边王闵已经将尚曦镇上琐碎的事情一一交代完毕，末了，忍不住又加上一句：“庄主，依老夫之见，华莲教来势之凶猛，还要集江湖上下之力才好。”
　　王闵年轻时候，中原也曾被华莲教入侵过，如今回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苏棂不知在想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杯，指骨分明的手一点点松开，手指上因为用力而握出的浅浅红色印记转瞬被宽大的袖子遮住看不清了。他站起来，点头对沈渊示意了一下自便，接着便转身嘱咐王闵说：“派人带我去后厢看看那人，你便在这儿陪下令主罢。”
　　“庄主随意，王老也无需多留，如今的情形，楼下必然还有其他的事。在下也有些倦了，不如准备房间吧。”沈渊也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毫不留恋方才张口即来、却又是没下几箸的菜。
　　“那令主便随我先去厢房，也好早些休息。”王闵马上接口道，又看了一眼桌上几乎未动的、冷得差不多了的菜肴，出了门招来小厮，低声吩咐道，“把方才点的几个菜重新做了，送到天字一号间去。”
　　“这可有劳王老了。”沈渊爽快一笑，没有推脱，也不端令主的架子，显得格外的真诚，让听者特别是上了年纪的人很是受用。
　　真是只狐狸，这哄骗人的本领时时都要显露一下。苏棂随后走出门，收回斜觑着两人互动的眼光，暗暗道，看来可不能让自己在尚曦镇的这些属下多去接触了，这样的好人相不是一般人吃得消、不为所惑的。

　　“棂儿。”王闵送沈渊至天字一号间后，便向后一直走到了中院。一眼就看见着一身灰衣的单薄的人正背对着热闹的正堂，扶花而立，西下的阳光自围墙撒下，镶出一道模糊的轮廓，也拉长了有些寂寞的影子。
　　无论怎么看，苏棂给人的感觉就是不溶于水的油滴，隔绝出他与外人的距离。即使再亲近他的人，也即使他再温和而待，比如柳封、青鸾或者云隐山庄其他的一些下属，在他面前却绝对不敢有任何过分的放肆或是调笑。权势和性格在造就他的威信的同时，亦造就了他的孤独。
　　然而很奇怪的是苏棂偏偏又是一个很能入画的人，这与他人际交往中表现出的冷漠几近矛盾。就像此刻立于中庭，他的存在丝毫不会破坏春季院落的生气和安宁，风依旧在吹，蝶依旧在飞，而他的背影仿佛只是恰到好处地为这勃勃的景色添了至关重要的一笔人气，不会太过成为画面的中心，所以就不会造成不和谐。
　　王闵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人生经历不是白说的，他身上没有少年的稚嫩和狂热，能够冷静地分析所见所感。所以他对着苏棂不自觉就生出一种对于一般后辈所没有的怜惜感。他心疼的无非是苏棂的自我压抑和身负重责，心疼明明是这样冷清绝世的人，却非要落入俗世中争名夺利。然而即使苏棂再聪慧、有过的痛苦再深，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依旧改变不了。他心里很清楚地知道，面前的这孩子，根本就是在生生地自我折磨。
　　“之近啊。”思绪连篇，王闵不自觉叹息出声，念出了这个苏棂多年不曾为人提起过的表字。之近之近，他恍惚又回到中年时期，落花纷飞时节踏入苏家院落所见到的牙牙学语的稚子。
　　那些都是当年的事了，浮躁的江湖没有几个能记得了，而像如今的令主沈渊，查得再仔细，被努力隐藏的东西也无力触及。
　　苏家本不是江湖世家，它仅仅是位处江南的一书香门第，早年有过状元郎，也有以武入仕，官至正二品的，但多年之后又逐渐衰败了。苏家当年的家主苏晟便是江南为人称颂的才子，被大儒断言可为进士。可惜他习祖上所传，早年又从师西湖隐者云子千，多年后便留恋江湖潇洒的生活，未曾试图博取功名。苏晟虽不是风流倜傥，却也是相貌堂堂，比起江湖子弟更是自有一番书生的儒雅，引人倾心也不奇怪。然而称奇的是入了江湖的苏晟并不留恋风月，是个难得的痴情种，他一生所爱的，不过是苏棂的生母——白莹月一人而已。
　　白莹月是王闵见过数次的，至今也难忘那种绝世夺魂的容颜。她姓白但又算不得白家中人，自有其他背景，又因为种种原因鲜少露面，即使出现也往往以假面示人。以至于江湖大都不知有这么一人，更不会关注她所诞下的苏家二子。
　　王闵是苏晟的同门师兄，只是因为年龄差距太大，当苏晟拜于西湖隐者云子千座下时，他已经出师游历了。而两人真正开始频繁联系却是在师父过世后。
　　犹记得当时苏晟飞鸽传书告诉他白莹月有孕时语气中的欢喜难耐，满纸都是对妻子肚子里孩子性别的猜测，对孩子取名的困扰艰难。苏家香火绵薄，可喜的是白莹月诞下了一对双胞胎，且均是男孩。
　　苏晟自是欢喜至极，不知为何又没有大肆宣扬庆祝。当时他以为苏家遗传的淡薄性格所致，并没有放在心上，现在想来却正是苏晟的一番苦心，然而可惜的是，这样的用尽手段，一家人均未逃脱劫难。
　　苏家这一代的孩子从木，所以最终苏晟给长子取名为楣，次子取名为棂，又有违常理地先行定下两人的字，长子远之，次子之近。这般的失去常态足可以展现他这位平日四平八稳的小师弟内心的激动和喜悦。当然，取出来的名和字都逃不脱他的一番大大嘲笑，想苏晟一代才智足可傲视群英的才子，取出的竟是这般平凡的名字。然而苏晟依旧是振振有辞地说什么普通就好，又说门楣和窗棂都是家中必不可少的东西，这对双胞胎就是夫妇两的命根子，虽然两个字也存了希望孩子光耀门楣的想法，但归结到底还是最希望两个孩子能够印证民间说的贱养保平安，能够健健康康地成长。至于所取的字，苏晟本人的解释是，门楣远之，窗棂之近，要的是两个儿子专心修养身心，不被外界过多地干扰，又有无论远近，两兄弟都要互相扶持的期许。
　　一代江湖才子给孩子取得名字饱含了深意，但都太过女气，放不上台面。然而一心只求平凡安稳度日的白莹月却是很开心地接受了，因此他的这个外人劝说了几次无效后，便也不多好多反对什么了。
　　王闵因为云隐山庄多事，在苏楣和苏棂出生时并没有到访，等他真正看到两兄弟已经是一年多后的事了。
　　这两兄弟虽是一胎所生，长相却有天壤的差别。兄长苏楣随了父亲，小小年纪面容便刚毅俊挺，走路也是极力模仿大人的四平八稳，又因为年龄小腿力不足，学不像就皱着面孔，看起来就像在做戏的童子一般。幼子苏棂则像极了他娘亲，生得端的是美貌非凡，凭空又添了几分天然的稚嫩，像个女孩子被父母呵在手心长的，活脱脱一个白白的糯米团子。
　　小时候的苏棂极讨人喜欢，一岁多点大还只会简单地说爹娘和咯咯，蹒跚走在自家清雅的院子里，初见来访的他就直接扑到他怀里，咯咯咯咯地乱喊一气，鼓鼓的脸上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那时你还这么小，像捏出来的瓷娃娃一样，爱笑，又有点胖，酒窝都不明显，眼睛也经常就没有了。我抱着你喂你糖吃，你开心得很，马上却尿了我一身。”王闵目光有些迷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带着少见的苍老之感，“我真是老了啊，最近一直不自觉就想起当年的事。”
　　当年的苏家庭院，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剑风惊蝶下，稚子弄堂前。春天摘桃，夏天观荷，秋天赏菊，冬天酿梅，衣食住行虽不能称上一流，但也没有过多的烦恼，整个苏家便是完完全全的一个世外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