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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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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正午的阳光下,一辆简易朴素的马车自云隐山庄大门驶出,没有为云隐山间花团锦簇的美景吸引,马车不做丝毫停留,辚辚地急往山下赶去。
马车虽是简朴的,拉马车的却是四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威风凛凛,显然是血统优良,又是经过了良好的调教,彼此间配合良好,眨眼一瞬间已经绝尘而去。站在云隐山庄门口的婢女行礼未完,庄主一行早失去踪影。婢女们也没人表示出惊讶,转身又回庄内各自做自己的事——显然这样的情况不是第一次,众人皆习以为常了。
不起眼的马车里坐着两个人,正是令主沈渊与公子苏棂。沈渊还是上午的样子,未作丝毫改变;苏棂脸上却换了面具,较之上午带的更显木讷,做工精细的白衣也换成了简单的灰衣,整个人的气质因此大大收敛起来,看到的人只怕一瞥之下会误以为他是沈渊的随从。
外表朴素的马车里面端的是富丽堂皇,左右黄花梨榻相对,榻上铺着绮罗做成的垫子,两榻之间是紫檀小几,几上摆的是素净瓷杯和白玉果盘,盘中是粒粒饱满的葡萄,也不知这时节这样的事物从哪儿来的。
若只是苏棂,他定会是骑马过去的,然而突然又增加了令主沈渊的同行,敢让自己冒险但不能够让对手冒险,柳封随即让人备了上好的车驾,免去了江湖上可能传扬的“云隐庄主苏棂轻慢令主沈渊”此类消息的可能。
其实也不是马车速度慢,只是苏棂深知安逸必败的道理,如今身任庄主、事务繁多的他更要抓住每一个机会磨砺自己,以防功力、忍耐力和意志力的倒退。由此看来这些年他各方面的一日千里也是必然的事。
马车车厢里便只有他们两个,对于外面赶马的车夫而言,纵使借他一千颗胆子,在没有吩咐情况下也是万万不敢探进头去打扰的。因为出发急切了些,这两人均是轻装简行,除了驾车的车夫,不多的随侍都是远远落在后面,车厢里的气氛便有些凝结冰冻。不说其他,二十出头的岁数,放眼江湖,哪能有谁伏低做小,更遑论车厢里这两个,一个说是江湖第一人不为过,另一个更是敢在朝廷直言反驳。所以之前老一辈便有人谈笑说若没事让这两位坐下一起喝个茶都难。
车中的两人沉默也是因为各有思虑,对于现下的情况,想法设法去解决是必要的,但怎样解决能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却是两人都在思考的问题。苏棂还在心里计较着如何开口进一步询问医圣谷的事,毕竟潮生阁的日影可比云隐山庄的暗部快一步进谷了。
驶出云隐山后半晌,一案之隔的、刚从沉思中醒过神来沈渊突然笑出声来,苏棂有些疑惑和戒备地看向豪爽大笑的人,又听见对方说道:“刚刚还好,看着换了这张面具的你,真是有些不习惯。”
苏棂有些诧异,一时没反应过来沈渊在说什么。就在这么一瞬间,两人之间的距离由于沈渊的前倾突兀便拉近了。沈渊的手闪电般抚上苏棂的下颔,没有过重的力道,反而像带了一丝轻薄之意。苏棂没时间避开,只得将扶着瓷杯的手一翻,两指搭上了沈渊右手的脉门。
——毕竟脉门乃人身体的要穴之一,一旦沈渊异心突起,苏棂也有反击的余地。
沈渊不在意般地笑了笑,手在苏棂下颔处的皮肤上一阵轻揉后,竟将苏棂刚刚换过的人皮面具给揭了下来。苏棂反应不及,眼睁睁感受脸上假皮的剥落,指变掌狠狠地在沈渊脉门切下,看见对方因吃痛而丢了面具,英眉眼角一阵抽搐,方才满意地收回手,拾起丢落的人皮面具。
两人的动作如兔起鹘落,只在片刻间便发生了。再望向苏棂时,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那张呆滞木讷的面具的遮盖,绝代风华的面容出现在沈渊眼前,光华直压镶在马车车壁的夜明珠。
苏棂挑起眉,唇角掠过一个浅薄的笑容,分外的惑人心神。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一颦一笑皆魅色,抬手顿足胜风月。许是长久被面具覆盖的缘故,苏棂的肤色很白,但这种白又不是病态的苍白,细腻如处子,盈盈然有珠玉般的光泽。
“世人皆道江湖之美首推萧山伊仲卿之女伊梵,却不道,公子方是真绝色。”沈渊漫不经心地喝了一口茶,掩饰住一瞥之下猛然的失神,也顺便无视了对面灰衣青年身上骤然而起的怒气,方才抬起头,悠悠然、仿佛第一次见到般地细细打量着苏棂的面容:“只有这样的面容,配以那样的声音,方不显浪费。”江湖本是充满传奇的地方,红巾翠袖不在少数,然而沈渊这么一句话,竟是一竿子将人都打死了。
单论容貌,的确这样的评语不为过,但是放在手握重权的苏棂身上……
当下苏棂轻吸了一口气,平定下因为“绝色”二字而越发升腾的心火,弃了茶,淡淡一笑:“令主过誉了,棂本男儿身,争一‘绝色’,岂不愧对了先祖呢?”他这一笑间五官都舒展开来,唯独潋水瞳中冰寒浸骨,看得始作俑者的沈渊也心旌一晃,心下暗暗一叹,若不是因为苏棂心高气傲,云隐山庄又向来是名门正派之首,只怕这张面容,亦可成为杀人无形的利器。
沈渊点到即止,也不想将对方撩拨得动手,便不再盯着白衣青年的脸:“庄主这话可说得不对,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如何遮掩不外露呢?”方才无意中唤了对方一声公子,现在才发现真是失了态,沈渊不自觉有些头疼,相似的错误不是没犯过,可不知为何总想揭下强敌的面具。
或许,因为实在无趣吧,总盯着这么一张毫无表情的脸,迟早会有视觉疲劳;也或许,因为实在劳累吧,这样的假皮遮住了所有的情绪,每一句话的揣摩都变得极为费神;更或许,他厌倦对方的平淡,苏棂仿佛掌握着一切的神,让他在这样的对手面前丝毫没有身为令主的骄傲感。
沈渊被自己的想法惊到,手颤抖了一下,幸好茶杯中水已浅,不至于让他出丑。否则,以他令主之名,在他迫得光芒大绽的苏棂面前可要自损气势、生生黯淡了。
不过转神间的事,苏棂也因为又被撕了面具而按捺着心绪,没察觉出什么,等两人视线再次对上时,都又恢复到了那个风流倜傥、谈笑风生的大侠沈渊和那个淡然疏远、三分莫测的公子苏棂。
这两人身居高位已久,虽心中欲将对方置于死地,却是自制之人,很是明了当下的状况。华莲教虽是潮生阁之责,但医圣谷被灭也脱不了云隐山庄不察之故,这时候撕破脸面对彼此均无利处。而且就这次武林大会而言,有了沈渊,苏棂不必为朝廷之事烦恼;于沈渊而言,苏棂所说的最上席,已确保了他在这次武林大会的地位。
当然如此局面,最关键的还是因为,潮生令主沈渊与云隐庄主苏棂现下都没有把握在除去对方后,真真正正地掌管整个武林。
“方才出发急切了一点,在下突然想到还有一事未有告知庄主。”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似乎真是什么不值得提的事。
苏棂一皱眉,大概因为习惯的人皮面具未有附上的缘故,他的情绪看上去有些外露。沈渊暗暗记下,接着上面的话继续说:“也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前几日在下自西而来,对在下说了医圣谷不同寻常的戒严,竟是任何人不得入内。”
苏棂眉梢一挑,肃起脸,一时仿佛冰肌雪肤,无端让人生寒:“竟有这事,却不知令主这位友人是谁?”
“是南宫家主琪,他收到贵庄云隐帖,先行赶来,途中经过医圣谷。谷主常青与他平日便是点头之交,以礼相待,却不料这次不仅不得其入,更有弟子出谷强行赶人。因为医圣谷一向行事不定,他也不好随意揣测,未料昨晚传来的消息,竟是医圣谷内鸡犬不闻。”
苏棂内心雪亮,收到云隐帖只是托词,南宫世家支持沈渊是长久以来的事,而现任家主南宫琪更是潮生阁副阁主、沈渊的私交好友,自西边来也大概是在沈渊如今的时间内注意西域局势变动,却未料到还是出这样的岔子。
这些都没什么好说,唯独……“常青谷主是有意闭谷?莫非早已知晓大祸将至?”如果是这样,岂不是自己被沈渊忽悠了?
因为武林二分,很多事情上的处理权便显得不分明,便以当下的事件来说,如果华莲教是入侵中原,则潮生阁和云隐山庄皆有失职之处;如果华莲教与医圣谷是私仇,不牵扯中原武林,那么便可由潮生阁出面化解,不牵扯云隐山庄丝毫。
如果真是后者,就不仅仅是吃亏的问题了。
——无怪乎南宫琪被沈渊派到了柳封身边,一路西行在各派间安抚人心,处理突发事件。
“在下因为听说华莲教人是在扬州发现的,再加上武林大会将至,希望意外不要再次发生。”沈渊此时缓缓说来,吃准了对方此时已无他法。
避免意外,表面上说起来甚是好听,但事实上苏棂在云隐山庄比去医圣谷更能做好,沈渊亲至亲请却是出于其他的考量。
医圣谷的事,潮生阁之过是铁板上的钉子,即使解决得好,江湖中人也只会说潮生阁尽了本分,功过相抵罢了。但如果扯上了云隐山庄,有点权势的人会习惯性地往深处想,诸如华莲教是不是借与医圣谷之仇入侵中原啦,医圣谷与华莲教的恩怨是不是西域为了麻痹武林的幌子啦,这事儿的危险程度蓦地就提高了,这时候能不能有个结果就是整个江湖的事了。
所以沈渊庆幸上京把南宫琪派到了西边,庆幸有能力超群、信息迅速者如日影。不则,莫说相助,云隐山庄不在这时候下绊子已经谢天谢地了。
苏棂长长出了一口气,若是真如早上所说再等一日,暗部的人怕能探听一二。但到了这个份上,他已经是暂失一筹,接下来也只能等到了尚曦镇再做谋划。毕竟两人所想都是八九不离十的猜测,但一旦涉及到华莲教和它近几年扑朔迷离的行事,也很难断定这事真简简单单是私仇?即使是私仇,也不定想借机延东缓缓侵蚀。
只盼和南宫琪一路的柳封,万事莫要太出头便可。
“令主思人所思,棂佩服。”苏棂最终这么答道,面色沉静不露端倪,随手重新将面具覆回脸上,又恢复了先前表情木讷的样子,只是周身的气度一时没有收起来,压迫感甚重。——思人所思,便是越权而为了。
马车驶进了尚曦镇,车速明显慢了下来。尚曦镇是东西与南北要道交接点,各色各样的人混杂,武林人也不例外。但凡有什么盛事,尚曦镇上的客栈总是人满为患,非得提前几天预定不可,当然这只是对普通人而言。像南宫世家这样的大世家在尚曦镇则是自有据点。因为云隐山庄即将召开的武林大会,此时的尚曦镇已经是人流拥挤,来自天涯海角和不同派系的人们聚集在一起,把酒言欢,偶有击节而歌、擂台比武,却总是点到即止,可见所有人都愿意给云隐山庄这个面子,不惹出过火的事。不过也有人心知肚明,这样的安稳,云隐山庄暗部的功劳可不少。
但总体而言,在众人心中,“云隐”这两个字的影响力是绝对的,它的兴衰甚至象征着武林整体的上坡或下行——这是这么多年积累下的一代代人的看法和向往,于是当这样的看法成为主流思想时,就变成了现实。
即使是这样,仍然不能说苏棂因此多了多少人心助力,特别是当沈渊出任令主后,潮生阁的风评不知上升了多少台阶。若此时将两人对比,苏棂颇有些逆水行舟的感觉,攻易于守,无奈这点太多的人容易忽视。
马车稳稳地停在尚曦镇中心的一品香前,赶马的车夫低声询问车内的两人,声音端的是恭敬无比:“公子,到一品香了。”
一品香隶属云隐山庄商部,分楼遍布中原,以其食鲜味美、住房舒适和价格公道著称,每年为云隐山庄创造下可观的财富。
“辛苦你了。”苏棂低声答道,调整了语气,他转头道,“棂还请令主移步,休整一晚,明日再上路,可否?”
“庄主客气。一品香的菜色,在下可算是真真心仪的,倒想请一位厨子来潮生阁,以便满足口腹之欲。”沈渊朗声一笑,先行撩起帘子跃下,回过身来,颇有礼貌地等待苏棂也下车。苏棂看了他一眼,淡淡然不做声,心下不屑对方的神态,又想着若自己是女子,沈渊怕是要伸手来扶了,果然是道貌岸然,亏得这么多人还都被那表象欺骗了。
早有机灵的小厮迎了上来,卸了车,将马拉到一边喂食。苏棂与沈渊并肩走了进去,车夫却是随了那小厮。尊卑有别,下人到底不能与主人同桌进食,即使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公子身边却是还有一个令主沈渊,断不可叫人笑话了去,更不必提等下公子与令主交谈事情的机密了。是故虽然随侍的人还被远远落在后面,机灵的车夫也没有过多询问,况且这毕竟是云隐山庄的地盘,料想公子也不会着了令主的道。
初初步入门,店小二的余光已经飘到了这边,赶忙擦净了手赶过来,热情地招呼起来:“两位公子可是用膳,大堂还有空座,请随我来,先饮一杯新茶解渴。”一品香真不同于其他店家,沈渊的容貌相比带了假面的苏棂是天上地下,然而店小二却是没有丝毫的惊讶和多余的注视,一视同仁的态度让人打心底舒适起来。
“楼上没有雅座吗?”苏棂开口,用的是假音,但面对自己的人,声调比在车中明显温柔。店小二见多识广,并没有立马将苏棂断定成随行人,有礼地回答道:“这位公子,可是要要对不住了,离这武林大会虽还有一段日子,但客人已经不少了,大堂有时都没有空位,如今只能委屈下公子了。”
苏棂瞳仁一转,扫了眼大厅,身侧的沈渊只觉得那一双眸子波光潋滟、勾人心魂,再配上面具下的风华无双,身为男子,着实有些浪费了。可若是女儿身,这江湖上,不知要多出多少的风波来。
“带我们去隐阁吧。”大堂的嘈杂让苏棂有些不适,压低了声音,又嘱咐了一句,“莫要惊动太多人。”手一翻,一道银光一闪,店小二定睛望去,却见一块极少见的镂着花纹的银色令牌。
“公子。”只看一眼,猛然惊怔的小二几乎扬声尖叫,双手不知作何动作才好,双膝更是一软将要跪下,然而最终只是握紧了手,将修得极短的指甲掐入了肉中,努力吞下下面的话,身形因为激动有些发颤。
这声公子与前几声客气的招呼相当的不同。沈渊饶有兴趣地在一旁注视着,他了解苏棂,所以很明白对方的力量分布。苏棂属下的势力大概可以分成两系,一系是他培养出的死忠心腹,具体的区别是称呼苏棂为公子,这些人不在乎苏棂的庄主身份,尊其为主,是沈渊主要头疼的对象;而另一系则是云隐山庄的历史存留势力,他们习惯称苏棂为庄主,忠于云隐山庄这个武林联盟的象征和权力中心。
而眼下的这人,却属于前者。
沈渊看着主仆二人的互动,内心暗暗称奇。苏棂对外展现的冷淡孤傲是全江湖公认的,虽然他也知道对内的苏棂则完全不同,但未料对方到在这么个称不上下属的人物面前却行事温和,难怪这么多人对他死心塌地。
店小二躬身引着两人往楼上走去,行事是万分的低调,只怕没有雅座的一些血性汉子要闹腾起来。苏棂微不可查地点头赞许,到底是商部的人,连细枝末节都那么注意。
隐阁是所有一品香中均有的一处雅座,平日里从不接待客人,惟有当公子苏棂或者代表公子的人到来时才使用。苏棂此行虽不欲暴露行踪,在这个人来人往的尚曦镇上却也希望万事方便。而且对自己的人,他也能够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