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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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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隐山上云隐庄,云隐庄里桃花开。
正是春季,云隐后山的桃花已经全数开好了,成片的艳丽映着翠绿的鲜草,衬得树下的一袭白衣更为醒目。桃树间弥漫着初春清晨或是温泉荡漾开的薄雾,丝丝缕缕缠绕,如梦如幻。
白衣青年双眸轻阖,平凡不出奇的脸上映在桃花间却是沉稳无波,大概是在这样天时地利的环境里冥想。这人也不知在其中呆了多久了,双袖已经被稍稍打湿,隐约可见拢在袖内的双手。
“公子。”有人前来,打破了这一片寂静。青年睁开眼,一双惊艳的潋水双瞳凝视五步外的绿衣女子,流转生辉。
“青鸾不必多礼,庄内一切从简。”微抬手,一道柔和的真气托住了正欲垂目行礼的人,白衣青年——也便是如今的云隐庄主苏棂开口,语气远没有目光的柔和,反而是三分的浅,三分的淡,三分的不可捉摸,听起来颇不和整个人的温雅。偏偏话语的尾音还稍扬,竟是平添了一分浅淡的魅惑。
这样本色的声音,身为多年下属的青鸾私下里早已听惯,但对比平日苏棂发出的假声,她还是不由得恍惚了一下,几息间又立马反应过来,不自觉地抬眸看去,那双温柔的潋水眸中已然泛上了浅浅的笑意。登时青鸾的脸一红,艳若遍开的桃花。
“你们居然还没习惯?”苏棂轻咳,换回了假声,语调平稳,没有出奇的地方,与常人无异。
青鸾开口,脆生生的话语直指红心:“公子的魅音术也该多修习,等炉火纯青了,想必本音就不会受到这般大的影响。”也就不会有人一听到便失神,更不至于需要公子舍本音借假音来与人交谈。
“呵,被人知道了,少不得要说一句旁门左道,不堪大用。”苏棂摆摆手,依旧靠在桃花树上,随意的动作却没有给人失仪之感,“你找我,是云隐帖的事吧?信部的人可是都已经回了?”
“不,前往医圣谷方向的红鸢未回。”青鸾整了整脸色,回道,“她一路向西,途经青峰镖局、无音宫,最后赶往医圣谷,便是每处耽搁一下,此去医圣谷也不过二日的路程,满打满算也不过五日,而出庄至今已有六日的时间,属下觉得事情有所不对。”青鸾未有说的是信部中人皆训练有素,即便有所耽搁也会及时传讯回来。
六日,若有什么重大的事也该传回庄内了,只是是医圣谷……
毕竟医圣谷地处险要,巨大的山峰是与外界的天然屏障,若真有什么意外,只怕还真要一时半刻才能将消息传出。青鸾想必是考虑到这点,方才立刻前来禀明。
“各分部呢?”
“皆无消息传回。”青鸾回道,“想必若有什么事,也在这两日,公子觉得如何是好?”
苏棂沉吟片刻:“那便再等半日,传讯王老,烦他时刻注意那边的动静。”
绿衣女子颔首应是,想了想又道:“公子,晨露浓重,还是回房吧。”
目视着青鸾离去,似乎是觉得女子的最后一句话甚有道理,苏棂扶树而起,目光不知为何有些闪烁,提起的步子慢了下来,口中唤道:“柳封。”
风乍起,嫣红落在白衣的下摆上,已有人出现在白衣青年的面前,单膝点地:“公子。”
“起吧,规矩是做给别人看的,何必摆到你我之间。”苏棂瞥了他一眼,颇有些无奈,“王老便不说了,你和青鸾动不动便行礼,堂堂的一部之主,拿出去是名震一方的人物。”
“公子最近似乎特别喜欢说这个。”柳封也不是迂腐的人,当下站了起来,露出那张温和如书生的脸庞。
柳封位列前江湖四大高手,也是四人中最小的一位,即便对比如今的江湖新秀,也可算得上是天纵奇才。他初入江湖便凭借残阳刀和残阳刀法声名鹊起,当时各门派刀法无出其右,人称“单刀”。在年少的苏棂未遇见柳封前,心里一直暗暗认定这是一个有刀刻般硬朗的面容的中年人,却从不曾想到会是这样的充满书卷味的青年。
“武林大会要到了。”苏棂一语带过,提起了另一个话题,“潮生阁日前如何?”
柳封摇头:“令主前日从京师回来后居住在一星楼中,三影均有出现过,但暗部的人没见令主出过一星楼,具体的情况便探不到了。”
苏棂点头,并没有责怪之意,毕竟令主沈渊是与他平分秋色的人物,若真这般简单靠暗部几个探子探明情形,只怕就是顾设的陷阱了。
“随我回屋吧,怕马上就要忙了。”
一路行至倚云间,恰巧碰上匆匆寻来的蓝翎,手中执着小小的纸条,见到苏棂便是疾奔了过来。
“怎么这么急,可是医圣谷有事?”接过纸条的同时苏棂随口问道,目光扫过上面的行行小字,脸色未变,却是愣了一下,马上又将纸条递给了身后半步的柳封,“这消息,可有证实过?”
“王老已经赶到尚曦镇的一品香,确认消息无误。”蓝翎平复了呼吸,汗涔涔的双手紧握,但表情看来还是有些呆滞。毕竟这样的消息……
“医圣谷被灭,一人所为。”柳封霎时瞳孔紧缩,“这……这样的事情,这样的事情绝对不可能,即使是公子,这种事也无法做到。令主应该也没有这样的能力,何况他最近在一星楼里。”
“人外有人,没有什么好惊讶的,何况既然是灭谷,说不定是非常手段,在没到现场前也断定不了。”苏棂也不纠缠这个问题,口气平淡,“反倒被灭的是医圣谷这一点,让我觉得很奇怪。”
蓝翎不解:“可是医圣谷虽是行医之名,却是不给一般的人治病,不是树敌颇多吗?”
“不,这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无论如何,在这个时间出这样的事,即使是为了接下来的武林大会,我也得亲自去看一下。”
“公子,午时出发可行?”柳封问,“我这便下去准备。”
“恩,去吧。”苏棂点头,有些心不在焉。所谓的准备,不过是暗部先行派人至医圣谷了解具体情况,以及通知婢女打点行李罢了,抢的便是宝贵的时间。“蓝翎也回去吧,有什么事立刻通知我。”
“属下明白。”蓝翎一直是心神恍惚,听到这话便随柳封离去,刚走两步,突然“啊”了一声,忙不迭转身又道,“公子,令主刚刚到达山庄,现下正在簪花小榭里等您。”
这话还没能全部传到苏棂的耳朵中,他抬头已经见到自远处漫步而来的人,负手于背,气度洒脱,仿佛走在自家庭院里。沈渊的话语也如其人,见到他便开口笑起来,风度翩翩:“在下不请自来,劳庄主抽空相待。”
苏棂也是镇定如常,礼貌地勾起了唇角,扬起一个笑,但脸上表情不知为何还是沉稳无波。唯独面孔上的潋水双瞳中却有精光闪烁,熠熠生辉,带得整张脸庞也生动起来。他缓了缓方开口,竟是本音的三分不可捉摸和一分魅惑:“棂不知令主前来,未能出庄远迎,失礼之处还望令主海涵。”
沈渊看着他,突兀就笑了起来,笑声清越,引得簪花小榭内一众婢女频频回顾,慢慢皆是羞红了脸。
苏棂看着沈渊走到面前又转身,侧身而过是耳畔响起压低了却极为清楚的声音:“苏棂啊,你若摘了面上戴的那玩意儿,就不会显得有任何失礼了。”言下之意,美人总是拥有众多特权的,苏棂在他面前也不例外。
那一张英俊的好面容,斜眉飞扬入鬓,潇洒却又不过分失调,现下整张脸又因为笑而生动起来,更显得真心实意,但说出来的话着实让人心里不舒适,丝毫没有平日江湖中人交口称赞的稳重可靠。
“棂听闻令主前日方从京师赶回,不知令主在那一切顺利否?”苏棂没有对这副样子的沈渊惊讶,也没有对沈渊这样的话语产生过度的激动或厌恶,语气平和,便是在和初回庄的友人交谈时也不过如此的气氛和谐。
“真是不可爱,又是这般对我说话。”沈渊低声抱怨,自己却也在转眼间换了语气,“托庄主之福,在下在京师未受任何刁难,皇帝陛下甚是英明,朝廷上下也以礼相待,承诺不出人员插手此次武林大会。这真乃武林之福,更是在下之福,不则,在下不知有何脸面回来面对庄主和众江湖豪杰了。”
苏棂不动声色:“令主真要折杀棂,如此奇功如何只在朝廷,能劝动皇帝陛下的,令主可谓开天辟地第一人,这武林大会的最上席,可非令主莫属了。”他淡淡说来,声音三分的莫测还在,这魅惑之味却在语句前后转承间更为明显,“令主这边请,你我亦是许久不见,前些日子才购到些新茶,不如随棂回簪花小榭品一杯,算是替令主先贺一声。”
“庄主客气,在下前来也是有要事相商,还得劳烦庄主参谋。”沈渊长笑,示意苏棂先行。
怕也是为了医圣谷一事,既然沈渊亲自到来,莫非此事是与朝廷或者西域有关的。朝廷最近自顾不暇,没有任何针对武林的大动作,那么,便是关系错综复杂的西域了。心念电转,苏棂依旧接口:“令主客气了,在令主面前棂如何担当得起参谋二字,若能够,自会尽一份绵薄之力。”
倚云阁和簪花小榭均在山庄的西面,与东面的初日长廊隔庄相对,后两处并山庄正堂即德均堂是庄内平日最常用来接待客人的地方。沈渊对云隐山庄内这样的布置自是了若指掌,否则刚才也一步不错地往倚云阁而来。毕竟即使倚云阁和簪花小榭隔得极近,其中布置的阵法还是不容小觑的。
片刻两人便行至了簪花小榭,相对于德均堂的宽敞明亮、大气轩昂,簪花小榭则是仿照江南建筑的设计,精致细腻,另有一种婉约玲珑之感。
相传云隐山庄的第一位庄主谢云隐曾在此对其夫人说:“花谢花开终有之。未若簪花云鬓边,花艳更显娇容颜。”不过是随口的一句,却是如斯深重的情,感动了江湖儿女一代又一代,此间因此被命名为簪花小榭。
两人踏入其间时,春日里有些散漫的婢女惊得失了仪态,弱柳迎风般一个接一个地弯腰行礼,脸色虽有惶恐却并未煞白,足可见平日庄内规矩并不太多,也没有什么骇人的刑罚。
“令主方才不是在这儿么,怎么现在一个个都还像是不知道的样子,可不是白白让人见笑了。”明明是斥责,却显得那样的不轻不重,苏棂在一片应“是”的娇声中话音一转,“去将前些日子的新茶奉上来吧。”
“庄主言重了,本都是天真烂漫的女子,在下欣悦还来不及,何来笑话。连婢女都如此灵活不沉闷,可见云隐山庄到底无愧于江湖之首。”顿了顿,沈渊坐上雕琢精细的梨花木椅,侧头望苏棂,语气似有敬佩,“也不辜负公子苏棂的名号和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这话的后一句其实并不像沈渊平日性子说出来的话,怎么听起来都是反讽意味甚浓,有违一向的好人样。苏棂对此也不接口,或者说,他其实心里也清楚沈渊的话不过针对于先前他的那一句“能劝动皇帝陛下的,令主可谓开天辟地第一人”罢了。
两人针锋相对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私下里沈渊的话更是肆无忌惮,婢女也就见怪不怪,只沉稳地托着茶走上来,双目低垂,宛若一语都未曾落入耳中。
沈渊掀盖撇去茶末,顿觉一股清香扑面而来,细看时,白瓷杯中茶色浅绿,茶叶微展,片片直立于杯底,整齐又带有柔美,轻呷一口,茶水微涩沁入心肺,这涩味却眨眼不见了踪影,留下的是清冽甘甜的回味,直让人沉醉。
“好茶,真乃好茶!”沈渊放下瓷杯,手指还没离开杯身,赞叹已经出口,欣喜之意溢于言表,“如此好茶,在下也无缘见过,庄主寻来,怕也费了不少功夫吧。”
苏棂也浅啜一口,解释道:“算来也是机缘罢了,蓝翎前些日子去洞庭送云隐帖,洞庭水帮本是想托他送些茶来的,可青鸾御下极严,这物是万万不能收的,然而恰恰又是新茶上市的时期,错过未免可惜,也不知怎么被那小子寻到一家农户,买了些回来尝新,未料是如此好茶,后来自己都后悔不多买些。”说道这儿,他停下来,语音带上了三分笑意,转头对侍立于一边的婢女说,“去,拿个匣子给令主装上几两,难得有物得令主如此称赞。”
沈渊的令主之位本就是朝廷钦封,年年是领异姓王的俸禄,再加上自己又是江湖顶尖人物,手下势力不小,日常事物自是舒适奢华,能得他这样的夸赞倒被苏棂说得不差,是顶顶少的。
这一大段话自然不是为了解释茶的得来,何况前面又提到了洞庭水帮,显然其意深远。沈渊不在意地想,只怕去年倾心他的洞庭水帮如今又倒向了苏棂,虽说只是送茶,谁又知接下来会送上什么,也不知是不是苏棂的离间之计,也罢,不过是一个小帮派罢了,最多回头让人盯一下。
现下这些都不要紧,关键还是他来的缘由,沈渊收了笑容,虽然在他估计中苏棂已经知道,但到底事情没人以为的那么简单。扫了眼周围侍立的婢女,这并不是怀疑云隐山庄的人,只是习惯而已。苏棂显然也明白他的意思,知道接下去的谈话,他抬头看过庭上的每一个人,确保都记在脑海:“都下去吧。”
婢女颔首退下后,簪花小榭的大堂内只余了两人,气氛渐渐沉闷冷凝。苏棂低头间余光望见地面,那自窗户照进的日光一寸寸耀眼起来,窗外的薄雾也慢慢散了开来,整个山庄一点点在春日中显现出来,洒满光辉。
堂上两人沉默也就那么一会儿,等脚步声全部消失后,沈渊终于开口,是自进庄后第一次完全的严肃,这才是身为潮生阁阁主的他:“前几日,在扬州,有人见到华莲教的人。”
“日影得知后立刻出发追寻,自扬州一直往西,昨天追踪到医圣谷,入谷后才发现医圣谷已经被血洗,线索至此也就断了。”
沈渊口中的日影相当于云隐山庄的柳封。云隐山庄有正副两庄主,往下分设信、暗、商三部。相对的,潮生阁设有一位阁主,即当今圣上钦封的江湖令主沈渊,令主座下有一副阁主和三影,便是江湖熟知的南宫世家嫡子南宫琪以及日、月、星三影。其中日影主职处理西域诸事,月影主职处理朝廷之事,刚从京师回来;星影主职处理潮生阁内部和其他的琐事。
“华莲教?”似乎回想起了什么,苏棂的目光瞬间游离开来。
这是怎么了?身为潮生阁阁主,洞察力自非一般。沈渊敏锐地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因为对方还带着人皮面具,一时也分辨不出,想细看时苏棂已经很好地掩饰过去了。
沈渊暗暗在心里记了下来,也不好追问,继续说:“数十年前华莲教因为内乱而元气大伤,渐渐淡出了中原武林,悄无声息地平静了这么些年。很多人以为华莲教是气衰而竭了,实则它趁这段时间韬光养晦。现在的华莲教几乎统治着整个西域,对于西域诸国的威慑是从未有的高。”携万钧之势而来,怕是大有底牌,而以如今的中原武林,有这个能力抵抗这样肆意的入侵吗?
“是在下失职,上京期间未有做好万全的准备。但事关武林存亡,在下来此,便是想邀庄主一同去医圣谷查看究竟。不知庄主意下如何?”
苏棂还是平日的样子,颔首,普通面容上的一双潋水眸子里的异样情绪早说明他内心的不平静,但本音的六分浅淡和三分不可捉摸依旧让人听不出他实际的情绪:“自然,属棂分内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