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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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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铃一直在白天响起,可却一直是无人接通的状态。真渴望能够从这个世界上凭空消失。真希望能够有勇气一起去死。
景露在一间拉着厚厚窗帘的狭小空间里,光着脚蹲坐在靠窗的墙角里,她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的房间这么干净,在墙角处竟然没有找到像蜘蛛这样的生命体。整个空间里只有她自己是在呼吸着氧气生存。或许不过多久,这里就会只剩下浑浊的二氧化碳。永无止境的黑暗几乎将周遭的世界全部吞噬,没有留下一丝色彩。她的嗓子干裂,身体已经不能分泌出正常的唾液来供她下咽。她怕死,她想去拿起桌子上的水灌下去,可却无意中打翻了这杯晾的温热的水,浸湿了书,同时也浸泡了回忆。她看着被水打搅的一片凌乱。看着水一滴一滴滑落到地面,安静地流淌。杯子里已经没有剩下的水,这或许是天赐予的选择。外婆告诉过她,要信命。
电话铃再次响起,景露看了一眼那唯一一点闪烁在昏暗房间里的亮光,继续看着浸透书本的水滴一滴一滴滑落下来……
“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通请稍后再拨……”
“景露,开门,景露……”
景露的房间传来一声明亮的响声。她房间的门上方的窗被妈妈用榔头砸碎,碎的面目全非,散落一地,在景露房间的地板上。他们从破碎的窗户外爬进来,打开了那扇被景露从里面反锁的木门。景露依稀记得爸爸从窗外爬进来的影像,她在混沌的意识中回忆起了那次从美高回来,翻过了学校侧门的墙。
她再次清醒的睁开眼睛,已经是在医院的简易病床上。依旧是坚硬的床,是外婆躺过的坚硬的床。外婆最后睡的床,现在换她来睡。她的右手上再次被扎开了一个细小的针孔,一袋透明的液体在往她的身体里输送。她知道,是葡萄糖。她已经没有力气再伸出左手安抚自己再次受伤的右手。她放弃了,妥协了,也无力反抗了。只因为自己的懦弱,只因为没有勇气去死。她不仅仅是被动的被家人救过来,而是主动的去接受这种救赎。在她的内心深处,求生的意识非常强烈,她清晰地了解。
“橙黄橘绿。是属于南方宜人的秋季景色。荷尽已无擎雨盖,残菊犹有傲霜枝。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纵使世间此时消失了一个人的踪迹。外面的风景依旧在循规蹈矩地轮回着。自然没有喜悦、没有悲伤,只有愤怒。景露在病床上望着窗外那片淡至泛白的天空,看着窗外路旁夏末初秋的墨绿,听着一树的蝉鸣,仿佛一切都在时间的某一点被解开了,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她拿起了放在床头的手机,二十七个未接来电。十二条信息。清年在找她。他在迫不及待地想给自己讲述一路的经历。
“清年,明天见一面吧!”景露按下了发送键。此时,她已经无力在面对清年的声音。
“景露,你在干什么?我都联系不到你。”
“明天见一面吧,在学校旁边的公园里。”
“好,明天九点。”
景露在医院里躺了一天一夜,她想要见证黎明的到来,想要看到残月朝晖的景象。她偶尔会想起高三看过的一篇高考满文作文,叫做《男人和女人》。景露已经不记得那篇文章的具体主旨是什么了,但是却记住了这么一个像童话一般的故事——分别居住在两座大山里的男人和女人,只能在太阳和月亮相见的时刻才能见到,而这个时刻只能是黎明和黄昏。她选择等待黎明的到来,而在黄昏——夜幕降临的前奏,她选择悲伤。
景露从医院出来,坐上了通往学校的公共汽车,两块钱的车费,却有将近一个小时的车程。她望着初秋的窗外,没有一丝秋的凉意。天气依旧闷热得让人全身粘稠潮湿。汽车靠着马路的边缘行驶,穿过路旁枝叶繁盛的槐树,触碰到槐树外延的枝干,又是一片槐花的散落。景露把手伸出去了一点,试图抓住落下的槐花,却被它们轻易地从指尖滑落。她明白了不属于自己的事物,再怎么坚持也只是徒劳。
“景露。”清年在公园的进口处等待着景露,她并没有迟到,只是他太早。
“诶。”景露答应着,见到了依旧身穿牛仔裤,白色板鞋的清年。但是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
他们走在落花飘零的风中,弯弯曲曲的小径,周围种满的小叶黄杨。
“旅行怎么样?”
“恩,特别好。”
“讲给我听呗。”景露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朝向清年。
“行,不过你得先告诉我这几天去哪儿了,怎么都联系不到呢?”
“又不是丢了,你先给我讲,然后我再告诉你。”她显得异常开朗。
“那我先给你讲在前两天的行程。”
“今天就都讲了吧,我今天有时间,很闲。”
“咦,你不早点回家了?”
“恩,我今天打算陪你一天。”
“真的假的?”
“真的,不骗你。”
“恩,那我还得思考一下带你去哪儿玩,好好利用这珍贵的一天呐!”
“别打岔,”景露拍了一下清年宽厚的肩膀,“快讲重点。”
“行行行,我讲。我们开始是在南京下的火车,在南京站那里等导游。我和赵时俊五点多下的火车,然后就在南京站周围的肯德基里坐着。对了,车站前面有一个湖,很漂亮,猜猜是什么湖?”
景露摇头,表示不知道。
“是玄武湖。我们也是听旁边的人说才知道的。然后我们俩就赶紧吃完饭,拉着一堆子行李跑到那儿看去。”
“恩,那玄武湖怎么样?”
“挺好的,很大。虽然说湖的对岸也是高楼林立,也有很多在建高层。但是湖这边却是另一道风景。栽了很多桃树,花开的特别漂亮。还有柳树和被修剪的很漂亮的小叶黄杨。”
“你们在那儿呆了多久?”
“没呆多久,而且我们拉着行李,特别引人注意。不过最关键的还是,我们俩长得太帅了!”
“我说你谦虚一点好不好,谦虚,懂不。真是的!”
“好,我谦卑。”清年笑着朝向景露,没有隐瞒的爽朗的笑,是展露在景露面前没有矫饰的可爱,“没过多久那边的导游就给我们打电话,会合后就坐车去往无锡了。”
他们并肩坐在公园的长板凳上,看车栏杆外的车来车往。空中泛白,所有的蓝被大部分的白所覆盖。
“景色如何,路途的景色?”
“恩。还不错,走的都是无锡的周边地带,很多在建的高层,而且还看到了一个很大的世纪华联的牌子。”
“广告板还真是哪里都有。”
“这一路好像还见到过一个大润发的广告板和什么神州国际广场,我还照下照片了。”
景露微微地点头,望着远处假山上的亭子,想象着江南水乡之中的亭台楼阁。
“南方有好多塔,很多叫不上名字的。但是我想在当地应该会很有名。”
“能见到很多塔吗,那你去了雷锋塔了?”
“去了,不过那是第三天的事儿了。先去的是太湖。”
“太湖。”
“恩,太湖。我们现实坐车进入到那边的风景区的,下车后就已经身处一片绿色。顺着石板小道往里走,有一块儿石碑,上面刻着鼋渚春寿,再往里面可以看见一个石龟,据说把硬币往它身上扔,正好停在上面的能够实现愿望。”
“那你扔了吗?”
“扔了。”
“定在上面了吗?”
“恩。”
“你别老让我挤牙膏似的问你行不行呀,愿望许的什么?”
“不告诉你,秘密。”
“切,我还不稀罕知道呢!”
“哎呀,真的不能告诉你。告诉你就不灵了。我继续给你讲啊!我们坐了船,去往太湖彼岸。岸的那边有一个牌坊,写的好像是“太湖仙岛”,它写的繁体字,所以我不是特别确定。”
“等一下,我说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连牌坊上写什么字都记得。”
“那是当然。为了在给你讲述的过程中让你有一种身临其境的感受,我是特地在家里备了课的。”清年微微扬了扬头。从景露的角度看去,能够清楚的看到他柔美的脸部轮廓。她抽动了一下嘴角,继续等待清年的下文。
“穿过一条搭建在湖上的二层楼高的长廊,眼前又是一片花红柳绿。哦,我发现了江南地带荷叶特别繁盛,荷花也盛开得饱满。到处都能见到满池塘的荷叶。”
“那片嫩绿肯定特别漂亮。”
“恩,还有从湖面吹来的微风作美,整幅画面特别和谐,完全像是无意中走入画的景,却在有意的探寻景的美。”
“怎么突然间这么诗意起来了。”
“这叫做有感而发好不好。话说,那里除了红花绿柳,还有一个太上老君的雕像,我还和它合了影。”
“你说你一个大男生,怎么这么爱照相。”
“我这不都是为了你,弥补一下你的遗憾。让你能够通过看我的帅照,更直观的欣赏到江南的美景。”
“那你直接拍景不就结了,干嘛还拍人!”
“那…那都是赵时俊那小子非得拍我!”
“借口,全部都是借口。”
“行,我承认我爱自恋还不行吗?再说了多看我几眼不好吗?”
景露感到一阵坠落悬崖的心悬,这或许将会成为一个奢望。已经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情,不会因为突发的变故改变的了。
“行了,别这么肉麻。你第二天去哪里了?”
“第二天,第二天去的周庄。我感觉去哪里根本不是看景的,完全是去那里挤人的。”
“那里本来就是旅游的热门景点,当然人多了。”
“哎,可惜了这么好的风景。我老么喜欢那里的木窗……”
“清年,我饿了。”景露打断了清年的话,她没有看着他,只是盯着地面上青砖铺砌的石板路。她想念外婆家门口那条被砖头堆砌,早已被轧的面目全非的狭窄的石板路。
“那我们去吃饭,你想吃什么?炒菜,火锅,还是别的?”
“我想吃蛋糕。”
“蛋糕?”
“前面拐弯处有一家蛋糕店,我想去那里,那儿的座位是秋千形的,记得吧!”
“恩,记得。”
“你是在这里拒绝董茜的吧。”景露走进这家蛋糕店,专心致志的看着橱窗里诱人的蛋糕,头也不抬地对着清年说了一句单调的陈述句。
清年看着景露专心的样子,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话语惊到了,“恩,不过,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天,我在。”
“你在?”
“恩。”景露点了一个巧克力口味的冰激凌蛋糕,顺便帮清年点了一个抹茶口味的暗绿色蛋糕,“我帮你点了,会喜欢吧!”
清年点头,他感觉到了景露身上散发出了一股神秘的气息。
“给,拿着,我想坐在那边靠窗的秋千座椅上。”
“好,不要别的喝的吗?”
“先不要,等一下再点好了。”
景露坐在秋千上,拿着叉子一口一口的吃着她的冰激凌蛋糕,她爱巧克力的黑色,是一种浓郁的诱惑。一股香草的清香从口中融化,伴随着巧克力外壳的甜腻。她在享受这一刻的美味、安静。
“清年。”
“恩?”
“我的外婆,”景露的脸扭向了窗外赤条条的马路,已经没有了车来车往,只是一些打着阳伞的行人在路上失去灵魂似的行走,“我的外婆去了很远的地方,在你享受傍花随柳的江南时刻,不知道是什么,把她从我的身边夺走了,把我身边最亲近的人夺走了,从我的手边。”
“景露。”清年看着景露望向窗外的双眸,明亮透彻的眼睛里却流露着绝世的落寞。
“是在一个深色宝石蓝的夜里,离开我的。她一直想向我说些什么,可是到了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她想抓我的手吧,或许。她一直伸着那只布满皱纹的干枯的右手,我亲眼看着她的泪,从眼角静静地流淌出来,悄无声息的……如今回想起来,那还真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夜晚。一切都静如死水。”
清年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或许那一刻起,他就失去了在她身边的资格,他如今只能承受现实给予他的折磨。
“我想喝咖啡,你喝什么?”景露把视线转向清年的脸上,暂时转换了话题。
清年摇头。他已经无心再去管束喉咙嘶吼发出欲望的干渴。
景露端了一杯散发着浓郁咖啡香气的纯白色无印花瓷杯,放在巧克力冰激凌蛋糕的旁边,继续坐在了缠满塑料藤叶的秋千座椅上。她喝了一口热咖啡,重新望向窗外空荡荡的马路。
清年此时看到了一个从来未曾见过的景露。是景露的真实面貌,不掩饰内心、毫不修饰的赤裸裸的景露。她的眼神透露的坚定让清年顿时感到寒冷,她内心的孤独毫不掩饰的展现在他的眼前,可却是从他身边一飘即过,遥不可及的一阵风。
“巧克力的黑色跟抹茶的绿色很不搭。我怎么也想不出黑色和绿色搭配在一起会是什么后果。”
清年沉默,一直的沉默,他开始不了解坐在他对面这个女生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
“尤其是黑巧克力,你知道我喜欢黑巧克力和黑咖啡。”景露摆弄着她的咖啡杯,一杯已经晾的温热的咖啡,“又或者,你不知道,从来不知道。”
“对于外婆的事,我……”清年开口,他想说些什么,却仍旧不知道说些什么,但是他的内心、他的意志告诫自己,一定要说。可是景露没有给清年丝毫的空白。
她望着清年,极力抑制住她抖动的双唇,“我现在要亲手断送掉我另外一段感情,我想把自己弄成这个世界最孤独的人,我要痛彻地感受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我曾试图用最简单的方式结束自己。可是却提不起勇气”景露继续着自己的言论,即使看到了清年已经变的苍白的脸,她在医院里想了一整夜的告别,此刻不说,以后可能再也狠不下心说出来,“恍惚间,我发现,为了你,我牺牲的代价太大了,我不能,也再无力承受这么大的代价,即使它已经被付出了,但我也不想再度去体会它的痛苦。”
“景露,”清年除了呼唤景露的名字,已经再也找不到合适的语言,“你的意思……”他变成了冷酷的容颜,一个男生在接受女生分手宣言时冰冷残酷的无所谓。
“就是那个意思。”景露看着清年的双眼,冷若冰霜的脸。“外婆还没有看到我念大学,她还没有给我做必备的被褥,就离开了我。我不能够原谅自己对她的疏忽。”
清年沉默,回答——好。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他们曾在不同的时间,相同的地点。
景露起身离开,行走在马路边上。整个人沉浸在整座城市的灯红酒绿之中。她独自走在马路牙上,望着又一次太阳与月亮的交汇,只不过不同于清晨,此刻是黄昏。黄昏的阴暗让人着实感到不解,为何会有这么哀伤的时刻,天然纯粹的悲伤,她在哀悼自己的青春,此时。像是步入暮年的老人。“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坚持了不该坚持的,放弃了不该放弃的。”景露的脑海中此刻浮现出了过往,就在刚刚,放弃了不该放弃的,人生路上不会再有第二个清年。但是他是痛苦的,她无法为了,承受不了那种笑颜背后的哀伤,她看着清年,总会想起雪夜中外婆婆娑的身影。也许是因为时间段的相似
那件盘扣大棉袄,是七十年代给专门给舅舅做的,可是一被搁置就过了三十多个春秋。
景露的前半生外婆给予的等待太多,她注定要在自己的后半生,等待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