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出左手牵右手》荣雨蓝

20、回首

　　“景露，这个礼拜回家吗？景露，景露。”
　　外婆的声音，的确是外婆久违的声音。已经很多年都没有听到外婆的声音了。怎么会听到外婆的声音？是幻听，景露一直很奇怪为什么外婆一直叫她的大名，而不叫她的小名，她是有小名的。为什么外婆总是叫姐姐小名，而她在上了小学后，就再也没有听到外婆叫她的小名。
　　1995年，景露6岁。景露该上小学了。
　　“景露，上车吧！”
　　“嗯。”
　　妈妈坐在景露的旁边，她抱着景露。景露在大发的车门外看见了外婆站在家里的两扇棕红色的铁门旁。景露翻过那两扇铁门，是被外婆推上去的，去拿小屋里的备用钥匙给外婆开门。趴在两扇铁门的上面，感觉好高好高，感觉一不小心摔下去就会送命，或许那时，景露就开始怕死。怕死怕的要命。
　　“妈，外婆怎么还不上来？”景露看着妈妈，再看看站在外面望着景露的外婆，她在向景露招手，她在挥手。
　　“外婆有事，不跟咱们回家了。”妈妈的声音很微弱，景露从不认为妈妈的声音能够这么小，小到她得到听过之后才能慢慢回忆刚刚听过的内容，即使这个过程只用了几秒钟。
　　景露很清楚的记得当时的场景。车并没有开走，在妈妈说这句话的时候。爸爸坐在车的副驾驶上，车窗是摇下来的，外婆站在车门口，在和爸爸说话，说很小声的话，可是外婆却一直看着景露，一直，没有挪走她的眼光。
　　外婆的农村家的夜晚，一辆红色的大发停在外婆家门口那条狭窄的石板路上，许多铺设地面的砖头都已经被轧的面目全非，却依旧深埋土壤。道一旁的土堆上的垂杨柳依旧低垂着它的枝条，任由夜间拂来的微风摆弄着。在车里看着窗外熟悉的场景，一切都深邃的可怕，漆黑的神秘。不光是由于远方倾泻下来暗淡的月光，还多了一层贴在车窗上的不透明的黑色贴纸。它们阻碍了景露最后一次观望这片静谧的小村庄。至今回想起来，那一夜还是如此清晰地印在自己的脑海中，漆黑的可怕，但是景露依旧不知道为什么当初离别的夜，没有流出一滴眼泪，甚至在那一刻没有一丝哀伤。
　　那辆红色的大发车在往后倒车，慢慢的远离了那两扇红棕色铁门，远离了外婆站在门前的身影，景露透过后车窗见到了路旁丛生的荒草，她和遥遥，赵时俊是在这里，在这里捉过彩色的蜻蜓，紫色的，蓝色的，绿色的……稚嫩幼小的蜻蜓，稚嫩幼小的他们。车子开始行驶在平整的水泥路上，景露望着爸爸坐着的副驾驶位置，那块没有贴上不透明黑色贴纸的车窗被爸爸摇了上来，阻挡住从车外试图灌进来的夜风，却能清晰地透过它望见那两扇红棕色铁门，望着外婆站在门前的身影。车子依旧向前开，渐渐远离那条斑驳不堪的石板小道。景露转过身来，只能够通过车子的后窗户望着外婆渐行渐远的身影，或许，在某一秒钟，那身影已经成为了背影。转身离开的背影，留恋也再也回不了头，怀念也再也停不住脚。

　　“景露，醒醒，景露，醒醒……”
　　“大姐，怎么办，她一直在出汗。”
　　“好像头还特别热，手也冰凉。”
　　“肯定是发烧了。”
　　“可这样一直睡着也不能把她送医务室去啊。”
　　“赶紧把她叫醒，要不拖下去就不得了了。”
　　“我有点害怕。”
　　“没事，就只是发烧，送到医务室输液吃药就好了。”
　　“景露，景露……”

　　“我回来了。”景露推开家里的门，一股混杂的气味扑鼻而来，有香喷喷的炖鸡味，和医院的药水味。鞋架上多了一包裹的东西。
　　“景露，看谁来了！”妈妈在屋里喊着。
　　景露走进卧室，看见外婆在床上坐着，旁边支了一个支架，上面吊着一个空的玻璃输液瓶。夕阳照在景露家里的阳台上，把多余的光亮照进屋内，被那一个空空的玻璃瓶反射出明亮的倒影。那一年，景露15岁，初三。景露只是站在那里，呆呆地望着外婆，外婆坐在床上，背朝着被阳光照耀的阳台，在夕阳的余辉中冲着景露笑，她的脸在屋内显得格外暗淡，只能猜测着观望她的脸，外婆的脸上会布满皱纹，20岁时年轻嫩白的肌肤，早已被30多年炽热的阳光照射的黝黑、干枯。
　　一阵空白的明亮，明明知道这是一个梦境，却不忍醒来。沉醉于这场梦中，不愿苏醒，一切都是真实的场景，只是它属于过去。属于过去的18年，18年里那熟悉的身影，那婆娑的背影，相框里的那张保存完整的相片，照片里的笑脸。

　　“景露，回来啦。饭在桌子上，快去吃。”
　　“哦，知道了。”

　　“景露，怎么回来也不出声呢，坏丫头，饭在桌子上，快去洗手吃饭。”
　　“行了，我知道了，等会就去。现在又不饿！”

　　外婆在12月的寒冬里等着下10点晚自习的景露回来。她穿着一件特别老式的盘扣大棉袄，在腿上套上了鸭绒的棉裤，上身远远比下身要宽大的许多，看上去十分不协调，站在一片冰天雪地里。要是赶上夜间正好下雪，她则会站在楼道口向外张望。
　　她一直在那里默默地等候着，一直等着，昏黄的灯光映不红她那不相协调的身影，景露看不到外婆的脸，她只能见到那在雪夜翘首企盼的身影，在漫天飞雪时外婆步履蹒跚的背影。

　　一阵迅速的场景倒换，所有的片段被尘封在胶片上，全部浮现眼前，从瞳孔流逝。景露醒来，看着上铺雅琳的床板，被几道铁栏杆撑住，她想到经常把腿伸到床板上做运动，顶到床板上面的雅琳的腰和屁股。她感受到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脖颈流到后肩，湿润了被单。自己的右手上被扎开了一个小小的针孔，一瓶透明色的液体在往她的身体里灌输，她从已经被汗浸湿的被子里伸出同样潮湿的左手，握住自己没有知觉的右手指尖，依旧冰凉。

　　“喂，景露，你醒啦！”
　　景露点头，朝向棠羽。突然又出现了另外四个脑袋。
　　“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们了。”
　　“恩，是吓了一大跳，可是除了程静，都还没有到吓死的地步，就她闹得欢。”
　　“厄~给大家添麻烦了，不好意思了。”
　　“知道添麻烦就好，病好了请客吃饭！”
　　“真够狠毒的，我现在还是病人呐，不知道等我好了再说吗，可恶！”
　　“看你这精神头，一点都不像生病。”
　　“有吗，我可是很虚弱的，看我都输上液了。不过话说，怎么输上液的啊？”
　　“你还好意思说，你是不是该减肥了啊！”
　　“怎么了！”
　　“我们五个本来是打算把你给叫醒的，然后发现你那时候整个人是昏睡说去的状态，叫不醒。然后就想要不要把你抬到医务室去。但是……你太重了。”
　　“我就搬了一条腿就快不行了！”
　　“恩呢的，我们让程静先抬着你的腿看能坚持多长时间不行。”
　　“然后我就抬了一下，您那条真不是一般的腿呀，我抬了不到两分钟就快累死了！”
　　“怎么会呢，看你平时吃的也不少，怎么到关键时刻一点儿用都没有。”
　　“哎呀，你们听听，这个没良心的，那医务室的大夫可是我千说万说才把她给请来的好不好！”
　　“真的假的？”
　　“真的，这段精彩的桥段由采莲讲给你听。”
　　“恩，我听着。”
　　“咳咳，其实事情是这个样子的。对于治你的病，我们设置了三个方案。第一个，就是把你叫醒，用自行车驮你去医务室，鉴于刚刚说的情况，它被无情的pass掉了。第二，就是抬你下去，但是，大婶，你要考虑一下我们的感受，我们是住在五楼啊，顶层，你又这么胖，再加上程静的试验，所以这条方案，也pass掉。第三条，就是把医务室的大夫请过来，帮你输液，这条方案实行起来艰难啊！”采莲喝了一大口水，”所以我们有分出了三个小的措施。一，就是打电话，用十分急促的声音，最好是那种带哭腔的声音，突出你病情的紧急，让医生出诊，但是到最后，我们发现没有医务室的电话，所以这条方案，pass掉。二，我们5个去医务室，轮番的好好的跟那大夫说你的病情，让她出来帮你输液。但是，那医务室的大夫，个个都懒成那个德性，肯定不想出诊，而且咱这又是东区，距离这么远，日头这么大，还得让她爬五楼，所以，pass掉。最后一条，也是实施成功的终极方案：我们派采莲和方洁留下来照顾你，其余三个去医务室。让程静现在医务室外面哭出来，一定要眼睛里饱含泪水再进去，看到第一个医生，就跟他说：医生，救命啊！我同学快不行了！”
　　“我了个去，什么叫不行啦！”
　　“你不能怪我们呐，当时那么紧急的情况，不这么说不行啊！”
　　“对对对，而且当时程静声情并茂的表演，特别搞笑。我就差一点就笑出来了，但是为了不让计划功亏一篑，为了让你及早接受治疗，我只能把视线挪到大姐身上了，但是，没想到，大姐也一张苦瓜脸，含情脉脉的望着那个医生。我当时就笑出来了，不过好在立刻用手把嘴捂住了，没有让她发现出什么端倪。”
　　“你别说，她那么一捂嘴，那大夫还以为她也给哭了。”
　　“然后我就只能在那只手的背后做出了一张要哭的苦瓜脸。不过当时我真是哭笑不得，最后还真把眼泪给挤出来了。”
　　“我了个去，你们三个真应该去考北影。在咱们学校真是委屈你们几个表演奇才了！”
　　“可不，当时我的确怕穿帮，不过牺牲最大就是程静，咧着她的大嘴就在那儿哭，而且还啪啪的掉眼泪！”
　　“不过话说你当时咋哭出来的啊？”
　　“她们本来在医务室外面给我挤了点儿眼药水，最后就越哭越带劲儿，然后就完完全全入戏了……”
　　“厄~好吧，反正每次都是：牺牲你一个，幸福全宿舍。”

　　景露望向窗外那片几乎白色的天，那蓝到泛白的天与宿舍楼的白连成了一幅巨大的幕帘，遮住了景露想往更深邃的宇宙观看的视线。

　　“外婆，外婆，你怎么了，外婆……”
　　“景露，快打120。”
　　“妈，坚持住。”景露看着妈妈在和外婆说话，一瞬间，仿佛失去了听觉，什么都听不见。
　　景露回忆起那间医院四面的墙，被绿漆刷了一半的墙体让人毛骨悚然。外婆被推进抢救室的那一刻，景露已经完全听不见外界的纷纷扰扰。她没有感受到裤子口袋里手机的震动，来自清年的震动。
　　“老人家撑不撑的过去就看今天晚上了。”医生从手术室走出来，只说了这句毫无希望的陈述句。
　　景露看着护士把外婆从手术室推出来，一张憔悴的没有血色的脸上，依旧可以见到苍老的痕迹。
　　天色是纯透的宝石蓝，月光没有阻挡住夜的深蓝。外婆躺在医院里硬邦邦的床板上，她在睡觉，轻轻地闭着双眼睡觉。景露守在外婆的旁边，盯着窗外的那片深邃的蓝，丝毫没有被斑驳陆离的霓虹灯染上一丝混杂的色彩。外婆在深夜醒来，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憔悴，她绝望地望向景露，望向她那双望向窗外的眼睛。她伸出布满皱纹的干枯的右手，试图抓住景露的手，泪从眼角静静地流淌出来。
　　“外婆，你怎么不睡觉？”景露感觉到了外婆的动静，看着外婆困难的动作。
　　外婆的嘴在细微的颤动着，她有话想说，可是身体已经不容许她有多余的力气完成最后的独白。
　　“外婆，您想说什么？”
　　“您想说什么？”
　　外婆开始颤抖，毫无征兆的颤动着全身。
　　“妈，你快看外婆怎么了？”
　　“快把医生叫过来。”景露按了紧急救护按钮，看着外婆。妈妈抓着外婆的手，外婆苍老干枯的右手。外婆毫无希望的眼神透露出了她内心的空洞。她一直望着景露，颤动着她的嘴唇。

　　窗外依旧是纯透的宝石蓝色夜空，纯净的没有一点杂质掺杂，像是价值连城的钻石，那颗景露答应外婆，一定要给她买的钻石，像它一样透彻。
　　外婆走了。
　　一句话也没有留下。

　　景露蜷缩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记忆起了那张夹在一本相册里的半张照片，它是被小时候的景露撕成两半的，只留下了半张外婆的身影。那也许是50年代的黑白照片，正值外婆青春年少的时刻，她梳着两个短短的辫子，毛糙糙的头发在耳后抿着，外婆似笑非笑的面目表情让景露感到撕心裂肺的疼痛。她渴望立刻把那半张外婆年轻的照片找出来，即使只是看它几眼，对于景露来说是一种解脱。
　　景露睡着了，她没有做梦，或者是说成，走进了一个空白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