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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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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正午时分,至夕阳西下,再到旭日东升,那两人都不曾出现,而他始终端坐在客厅沙发的一角,动也不动地攥着一只威士忌杯,骨节泛白。
十点钟左右的时候,男人才颇具暗示味道地系着领口款款地下楼,窗外天已放晴,阳光明媚,没有丝毫地顿足,笔直地走到廊道,再拉开大门,潇潇洒洒地离去。
又过了半个钟头,寂然才夹着香烟脚步虚浮苍白着面颊下来,眼底带了浓重的阴翳。兀自绕到厨房,煮了一杯咖啡提着出来,馨香四溢。
两人各据一端,谁也没有说话。只是一个神情淡漠地翻着杂志,一个纹丝未动地保持着先前的姿势紧紧地蹙着眉。
良久,世均空闲的一只手缓缓抵上了额头,唇片微微地开合,声音已经喑哑:“……寂然,一定要这样么?”
少年将目光自书面上抽离,不明所以:“……什么?”
世均放下杯子,抬眼,定定地看他:“难道一定要依靠他才可以吗?别人……不行吗?”
寂然略一怔,下意识地又重复了一遍:“什么?”
话音刚落,大门就被人底气十足英姿勃发地一脚踹开,下一秒犹如狂风席卷,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人大力从座位上拉起,箍在了怀里。李狐狸一改先前阴霾,喜上眉梢地上下其手着摸索了自家儿子一阵,悦然道:“宝贝儿,爸爸回来了,想爸爸没?”
寂然笑笑,配合着乖巧地点点头。
倏地又被捏住了下巴,李青近距离煞有介事地打量了他半晌,皱了皱眉,心疼道:“睡得不好么?怎么这么憔悴?”
寂然小小地挣开,再次坐进了沙发,揉了揉额角,淡淡道:“没什么。”复仰起脸,挑了挑眉:“你呢?东西抢回来了?”
世均闻言稍一愣,望向李大导演。
李青笑得得意:“那当然么,我一出手,还不手到擒来~”
诸神归位,《背负阳光》的前半段外景部分正式开机。
一连十几幕全部是李安与李辰的轻松甜蜜戏份,却意料之外的频频NG,并且全部是寂然单方出了差错。叶盈盈总算找回了些自尊,时不时地嘲弄兼讥讽,心内大呼过瘾。
世均竭尽全力地引导他,试图营造一种恋爱的氛围,李青也不断地亲自上阵,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示范给自家崽子看,由是一天天下来,三个人均是精疲力竭,累得连话都说不出。
最可怜的要数男一号,一个星期下来足足掉了两公斤,下巴尖削着快要赶上一枚锥子,面色原先是苍白,如今是惨白,化妆师不得不为他扑上整张脸的粉底,才稍微有了些血色。
李青心疼他,即便是反反覆覆地出错也从未疾言厉色过,换作平时早就破口大骂了。只依稀疑惑得厉害,怎么先前那般复杂的心绪都能够拿捏精准,如今只要单纯地当作是谈一场恋爱就好了反而变得木知觉也。
答案揭晓的时候,寂然正端端地切着盘子里的牛排。
李青倏地扔下电话,眉骨挑得老高,眼波流转,神情戏谑万分,嗓门也因为亢奋变得聒噪:“宝贝儿,你居然还没谈过恋爱?”
男人手里的叉子“砰”地跌进瓷质的餐盘,难以置信地抬眼。
叶盈盈嗤笑一声,尖刻道:“怎么可能?人家可是以此为生。”
寂然瞥了一眼自家老爸,复垂下眸子,淡淡道:“苏澈告诉你的?”
李青促狭一笑,揶揄道:“这个不重要~跟爸爸还有什么好害臊的?是不是真的没谈过?”
少年轻轻放下餐具,淡漠着抽了一张面纸擦嘴,然后优雅地起身:“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言罢自裤袋里摸索出烟盒慢悠悠地走出了餐厅。
颀长有致的身影一闪而逝,李狐狸摸摸鼻子,低低笑了良久,才像是自言自语般喃喃道:“唔,果然,都害羞了……”
世均再也没有心思吃饭,装模作样着拨弄了好一会儿碟子里的食物,便跟着不疾不徐地离席,强压着焦灼故意放缓了步调,心内悲喜参半。
悲的是那人与林振之凉薄的肉/欲关系,喜的是他感情上的空白。
循着那股奶油的味道攀上二层,最后停驻在严丝合缝的房门之前。
手指半握成拳,提着怔然半晌,终是按捺不住着叩了下去。
许久,才有人来迎门。
彼时寂然刚褪尽了衣衫,打开了淋浴喷头,浇湿了身体。
此时裹了宽敞的浴袍,头发还在簌簌地滴着水。
明明是颇为狼狈地,情人眼里却是入骨入髓的魅惑。定定地相望,一个不以为意,一个喉头滚动。
把人引进门,径自走回浴室继续先前的洗濯工作。
男人将房门掩好,坐进卧房内的短沙发,隔着浴室薄薄磨砂的门板,若有似无的水声听得格外分明,身体的某个部位竟然渐渐起了反应。
世均苦笑,怎就到了这步田地?自打那惊鸿一瞥的初见,别提找什么女人,就连自己都不曾为自己纾解过。
谈不上刻意守身,只是愈发脑海里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是他,更恨不得一天一地一世界都是他。
哪怕是违背伦常的同性,哪怕他就是别人豢养的小情人,再怎么不堪,他也愿意抛下身份地位来爱他,保护他。
是的,不知从何而起,已经不再是喜欢,而是爱了。
爱他对演艺天成的悟性,爱他镜头前张狂的爆发力,爱他在厨房里凌厉的游刃有余,爱他淡漠着面庞不动声色地关怀别人的那股子温婉善良。爱他恬着一张脸静静地看书,爱他擎着香烟神色里那份怡然。
他廿七的年华里,头一遭在如此短暂的时间之内深深眷恋上一个人。
情深意重,深重得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演员明明是最擅长操控情绪的人,他却将自身全部的喜悲悬在一条线上,线的另一端就系在寂然的小指。
他勾一勾,他动一动。他痛,他也跟着痛。
那件外套,出于私心留了下来,在之后的每个夜晚里,好似一个变态恋物癖,倚靠在床头,捧在掌心里悉悉地端详,一发不可收拾,甚至末了要卷着它闻到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甜腻味道才能安然地睡着。
总要想起试镜时那句“我要你”,然后血脉喷张,悸动得不能自已。
倾泻的花洒戛然而止,男人僵直了身子,倏地拉过一只抱枕抱在怀里。
寂然擦着头发自浴室中出来,平素苍白的面颊因为高温染上一抹浅浅绯红,眼底带着些许氤氲的水汽,一袭夜蓝色的帽衫家居服,衬得身段纤长精致。
淡淡着抬眼,视线相对,略一怔忪,下意识地移开眼,淡漠着走到对角另一处短沙发上坐定,轻声道:“久等了,什么事?”
世均一愣,什么事?莫名其妙地跟了过来,再鬼使神差地敲开他的房门,胡思乱想着呆坐了那么久,居然连个冠冕堂皇的正当理由都没想出来?
视线再度相对,一个小小的疑惑,一个稍稍的尴尬。
又同时别开,同时默契地清清喉咙作为掩饰。
半晌,世均才颇为艰难道:“……我来跟你商讨一下剧本。”
刚说完便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一个嘴巴,两手空空着商讨什么?
寂然点头,配合着起身走到衣帽间取下自己随身的背包,自里面摸出厚厚一沓A4打印纸,一支原子笔,复走到他身边的位置坐好。
白皙修长的手指缓缓扫过几页,微微侧脸,是甚为虚心的眉眼:“哪一幕?”
世均抱着抱枕冥思苦想了片刻,终于决定认栽,眼眸一黯,幽幽道:“……寂然,说实话,你是不是没有谈过恋爱?”
少年向来淡薄的神色难得地呆了一呆。
良久,才垂下眸子:“……这很重要?”
世均略一点头,违心道:“前半段的戏份里李安并不知道李辰的真实身份,只单纯地把对方当作恋人来看待,你既然没有谈过恋爱,自然不知道该怎么表现才能到位。”
又颇具专业味道地补充道:“演员本身还是需要一定生活阅历的,尽管以你的领悟力,揣摩了整部剧本之后,就能够十分善于表现那种爱恨交杂悲喜莫名的纠结,但提及这一开始的简简单单的恋情,你没有体验过,又没有多余的信息来让你拿捏,做起来就有些困难了,对不对?”
寂然中肯地点点头,未加迟疑地就跳进了一个小小的圈套:“……那该怎样改善?”
男人继续循循善诱,语调极为正经:“还是源于生活,我看不如这样,以后不论是工作还是闲暇,在这段期间,我们就始终保持一种情侣的氛围,慢慢地培养默契,你看如何?”
少年沉默了片刻,世均便在那死寂一般的漫长等待中四肢僵硬,胸口逼仄,呼吸停滞,头昏眼花着直到挨到曙光乍现。
眼见着两片薄唇缓缓地开合,却连声音都恍然着听不真切了。
那人说,好。
所谓始终保持一种情人间的氛围,便是时时刻刻都能够得天独厚着堂而皇之地去如影随形。他挽着袖子夹着香烟在厨房里煮咖啡的时候,他可以自身后拥住他;他漠然着面容端坐在餐桌前用餐的时候,他可以厚着面皮向他撒娇,张开口让他喂他;他在入夜时分擎着书物悉悉阅读的时候,他可以径自躺上他的大腿,仰着脸仔细端详他认真干净的眉眼。
无论走到哪里,做什么事情,只要他想,随时都可以牵他的手,或是把人箍进怀里。
其他人皆视而不见,整个世界唯有他二人。
擦身而过的时候,李青突然阴沉着声线警告他:“你不要玩过火了。”
他侧过脸,漆漆的眼眸幽潭一般黝深:“我是认真的。”
李青倏地攥紧他的领口,咬牙:“且不论你们是公众人物,那个林振之更不是个善茬!就算你惹得起,他呢?”
男人不动声色地挣开,优雅地理了理上衣,漫不经心道:“我会保护他。”
李青冷笑:“保护?届时你连自己都保不住!我的二少爷,你别忘了你还有个未婚妻!更别忘了自己的用途!”
世均皱眉,旋即拉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秦氏并非世袭的豪门,为了不断巩固自己的势力,每一代都秉持着一个惯例,生养两个男丁,相貌出彩的专门用来联姻,孕育子孙后代,剩余一个则继承大统,终生不得生育,彼此相互牵制,既维护了兄弟情谊,又助长了自家气焰。
秦世均作为秦老爷的得意之作,自然担负了传播优良基因的前者。
而他的未婚妻,也是他的同行,正是苏总裁力捧的东启实业掌上明珠何珊珊。
两人青梅竹马,女孩儿小他两岁,自小倾慕他,更是为了接近他,与他并肩,不顾父母万分反对地加入了演艺圈。
当一个男人真正付出真心的时候,通常不会一味地单纯着一腔热血只为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他会过多的考虑未来。
哪怕这样的恋情仍旧停留在单方意淫的虚拟阶段。
时光荏苒,情侣的扮相愈发真切而自然,叶盈盈杵在一旁看得心内酸涩,却也碍着那二人甚为正经的缘由而不得不就此作罢,碰巧接到了一个新的广告合约,便忙不迭地打包了行囊只身先行飞回L市,停止了这场自虐。
都说幸福是短暂的,无论是剧中的李安李辰兄弟,还是我们的男二号,在临近尾声之时都有那么一瞬间的意犹未尽。悲喜参半,颇为后悔自己提出了那么一个约定,无意识地推进了摄制组的进程,骤然缩短了美好的二人世界。
历时五周半,退房时值傍晚,男一号仍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临上车前,大半面容被一副硕大的墨镜隐去,将手中的烟蒂抛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洋洋洒洒地踏上了归程。
李大导演被自家崽子天成的洒脱与悠然情绪深深地感染,随手摘了他的一只耳机,塞进自己的耳朵,将身体放松在尚算舒适的椅背,音量开的不大,只是听了许久依旧是单曲循环。
No I cant forget this evening, or your face as you were leaving. But I guess that's just the way the story goes. You always smile but in your eyes your sorrow shows,yes it shows.
No I cant forget tomorrow, when I think of all my sorrow, when I had you there but then I let you go. And now its only fare that I should let you know, what you should know.
侧过脸,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身侧端坐的少年,视线顺着夕阳的光线穿透了漆黑的镜片,依稀可辨此时阖着的薄薄眼皮。
秦世均的能耐他早先就洞悉地一清二楚,猛烈的攻势再配上那一张俊脸,就是坚冰,也不免消融的结局。何况寂然与他周旋的时日不短,远远超过了男二号任何一个往昔,眼下又听着如此凄苦的情歌,或许早就沦陷了也说不定。
这么想着,怨气十足地扭过头,恨恨瞪了男人一眼。
接近四个钟头的颠簸,寂然睡得并不安稳,下车的时候头昏脑胀,还一个不小心头重脚轻地栽进了身后高温的胸膛里。
怀抱的主人情深意重地定定着看他。
返程的航班定在隔天的上午九点,一行人拖着行李下榻了N市市中心最为繁华路段的一处五星级酒店。苏子墨也算是难得体贴员工的老板了,衣食住行,向来都是最优质的待遇。
寂然擎着香烟斜靠在饭局包间的窗户边,背对一席狼吞虎咽的工作人员,神色有些落寞地自21层的高度放眼望去,秦世均总能让他想起林宸,继而想到良言。想起她生他的时候差点大出血丧了命,想起他们两个在他三周岁生日的那天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由清晨折腾到晌午,最后狼狈着脸上身上斑驳着都是奶油地捧出一只烘焙技巧烂到极点,表面凹凸不平,滋味却好得不得了的蛋糕。
时间太过久远,久得早已经忘记了当时他们是以着怎样期待的面容,怎样兴奋的语调催促他吹灭蜡烛。
都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而他那时甚至还来不及想要去奉养他们,人就已经不在了。
唇部的皮肤干裂,黏住了烟嘴,生生地撕扯下来,探出舌尖小小地舔舐,入口是淡淡的腥甜。
那一日他蹲在短沙发上问林振之,到底想要什么。
林振之的回答完全在他意料之中,甚至一字不差地,我想要你。
他着实想不出自己身上究竟有什么值得他迷恋,于是也问出声了。
林振之解开衬衣的扣子,躺到床上,将薄被拉到胸口,阖上眼,淡淡道:为什么?你自己想。
他蹲了大半个白天一整个黑夜,动也不动,至今恍然。
思绪抽离,包厢房门瞬时大开,来人力道之猛以至于矜贵的门板与墙壁发出了声响不小的碰撞。
青年的女子,栗色半长的发,温婉眉间充盈了满满的惊喜,尾音因为亢奋而略略上扬:“世均哥哥,你果然也在这里!”
李青皱了皱眉,转而望向自家儿子。
后者将烟头就着窗台熄灭,优雅地坐进自己的席位,呷一口红酒,眼底凉薄,未起丝毫的波澜。
男人不动声色地起身,下意识地走到门口,引着人出了门,状似疏离的模样却掩盖不了刻意避嫌的事实。
少年的胃口并没有因此而受到任何影响,不紧不慢地果腹,而后单手插兜甩着房卡慢悠悠地走出电梯,沿着廊道找到正确的门牌,房门开合,笃定而惬意。
恋人游戏已经结束了,再也不必时刻提醒自己负隅顽抗般抵御他那假戏真做的温柔,此刻只需要静候心内的悸动平息,只因他还是他,我还是我。
再次回到L市,除了男一号只是单纯的憔悴,剧组的其他成员肤色都暗沉了不少,毕竟海拔高意味着更接近阳光。大导演向大老板大体汇报了一下情况,而后便心情不错地大赦天下,批准了两日的休息。
电梯出了故障,负一层的指示灯按了许久都没有反应,只得一伙人浩浩荡荡着由正门取道,再绕行至地下停车场。
刚迈下天寰总部大楼前的大理石阶梯,便缓缓驶来一辆黑色加长款凯迪拉克,其他人都略一怔忪,停住了脚步,而寂然正低着头发信息,没有注意到,最后险些一头撞在那颀长的车身之上。
所幸世均自身后把人牢牢地箍住,又低低埋怨了一句:“怎么这么不小心?”
司机拉开车门,一袭黑色修身西装,木质雕花镂空衣扣,高雅而贵气。
同色的皮鞋哑亮,擦拭地一尘不染。
端端地走到少年跟前,标准地九十度鞠躬:“小少爷。”
世均箍着的手臂一松。
寂然从裤袋里摸出香烟,咬在嘴里点燃,深吸一口,淡淡道:“怎么?”
那司机直起身,轻咳一声,一本正经道:“老爷说,少爷您那顿饕餮大餐已经欠了将近两个月了,再这么拖下去,超市里就买不到肥美的鲢鱼头了。”
寂然笑笑,略一点头,擎着烟走向后座,拉开华丽丽的车门,夹着烟身冲李青等人摆了摆手,一个闪身,坐了进去。
车子驶离视线良久,李大导演才回过神,扶额讷讷道:“这种感觉就像是嫖/娼,自以为是嫖客,搞了半天才发现自己是被嫖的那一个。”
复仰天长啸:“儿子~爸爸有罪~”
世均回过头,再一次肯定了此人头壳果然被门缝夹过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