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归去》彼时花落

13、雁归去(十三)

　　寻常小巷，转角处过来一辆马车，马蹄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不时有蒲公英白色毛茸茸的种子擦过马儿的面颊，忽悠悠地上下飞舞，有时候就落脚在马儿棕色的毛发之中，着陆在马儿长而密的睫毛之间，惹得马儿连眨好几下眼睛。

　　马车上并不见车夫。

　　小巷深处隐隐有箫声飘过来，马儿似乎听得懂这箫声，一步一步稳当而悠闲地朝前走，好似在踩拍子。

　　箫声渐渐清晰起来，在空气里流淌的旋律哀哀婉婉青砖墙上伸出大树的枝枝杈杈，一些鸟儿栖在黄叶间静默着，仿佛沉醉在箫声中忘记了鸣叫。马儿的脚步更慢下来，马车轮轴间间或发出悠长的“吱嘎”声。

　　蓦地，有琴声低低奏起，慢慢转换为强音，如流水般将箫声浸染，洗去一半哀怨，悠扬畅快，和着变得全新的箫声向远方飘移。

　　马儿仿佛精神一振，步子渐渐快起来，停在一扇乌漆木门前——琴箫声源处。

　　布帘掀起，首先下车的是一个英眉虬髯客，四十出头的样子，一手保持掀帘的动作，另一只手伸向车篷内。

　　车篷内伸出一只白玉手，轻放在他手心里，一白色布衣裙靴的中年女子被扶下车来鹅蛋脸上一对水亮的眸子，眉眼间极尽温柔，另一只手握着的短剑又添加了她的英气。

　　二人相视一笑，伸手推开木门走进去。然而二人只是相倚着在院子边缘站住了。

　　虬髯客张口想说什么，被白衣女子温柔的一声嘘制止了。

　　二人看着院中那棵大树下一坐一立的人儿。青衣青裤，一支青玉短笛在手的少年面色沉静，修长有力的手指上下敲动，不时向下看一眼，嘴角便有一点点上翘，露出笑容来。席地而坐，粉色罗裙映着两颊的红晕，尽兴奏筝的少女笑脸如春日怒放的桃花般绚烂，鬓边发丝微微摇曳，十指在琴弦上不断跳跃如十个雪白纤瘦的精灵，同样的，少年向下看的时候，少女向上的目光也到了，两人会心的笑容默契得让人嫉妒。

　　秋日的落叶时不时从他们身边舞过，透明的阳光从枝杈间漏下来，温柔地洒在两人的头发上，再落到肩上，将两人镀成画中人一般。

　　中年女子脸上的笑意加深了，望向身边的丈夫。虬髯客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来年感人悄悄绕回屋去，实在不忍心破坏这一幅唯美的画面。

　　“这两个孩子！仪儿吧，自家的箫法学不会，倒把楚大哥的一手好琴学来了，决儿呢，也就应了仪儿不许和她学一样的,跟着你把咱们家的玉箫学吹得那么好.\"吴萧湘为自己倒杯茶,笑道.

　　\"哎,你还别说,这就是一个缘字,说明他们无形间就交换了定情信物啊!\"阮仪然抢过夫人的杯子,一饮而尽.

　　吴萧湘\"扑哧\"一笑,道:\"亏你想得出.你别说,决儿这孩子还真的不错,人老实又不失聪慧,做人坦诚正直,做事讲究分寸,待我们仪儿又好,心胸宽厚,从来不介意仪儿的小脾气.\"

　　\"咱们仪儿也不错啊!哎,我说你可别看错了,这俩毛孩子是这回事不?我们可不能乱点鸳鸯谱被孩子们骂老糊涂啊!\"阮仪然一本正经地问.

　　\"绝对不会错的!\"吴萧湘肯定地一挥手,道,\"等过段日子我们回鹿谷看过我娘之后就让楚大哥来提亲.\"

　　\"这种事还要女方主动说!\"阮仪然很不满.

　　吴萧湘嗔怪道:\"你还计较这些干嘛?楚大哥和决儿都是木讷的人,不去提醒一下,我们仪儿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嫁的过去咧.\"

　　\"你就这么想嫁女儿啊?仪儿今年才十六岁啊!\"

　　\"我不是十七岁就嫁你了吗?\"吴萧湘娇嗔地瞪了丈夫一眼,沉默了一下,脸上却显出忧伤来.

　　\"夫人,怎么了?\"阮仪然慌忙问,\"舍不得女儿就过几年再说嘛!\"

　　吴萧湘幽幽叹口气,道:\"现在看到仪儿她有了这么好的归宿,我就想起我们苦命的然儿了.要不是我一时大意和然儿走散......我为什么不两个女儿一起抱呢?\"说着落下泪来.

　　阮仪然握住夫人的手,叹道:\"夫人,好端端的又提这事干什么?那时仪儿才两个月大,然儿已经三岁了，吵着要自己走路.渡口人那么多,你抱着一个已经很难动弹了,这......这不能怪你啊!\"嘴里安慰着妻子,阮仪然心里却也是刀刺针扎般地疼痛.然儿失踪后,他们足足找了十年,可......

　　夫妻俩沉默半晌,沉浸在悲痛里,谁也没有注意到外面的音乐声已经停了.

　　\"不想了,还是先把仪儿的事办了再说.\"阮仪然道,\"夫人,啊.\"

　　吴萧湘点点头,道:\"我明白.\"

　　\"爹娘,半我的什么事?\"阮湘仪闪进门来,笑靥明媚.

　　\"你怎么进来了?决儿呢?\"阮仪然忙笑道.

　　\"有决哥哥回楚云伯伯那啦.\"阮湘仪走到桌边坐下.

　　吴萧湘执起女儿的手,问道:\"仪儿,爹娘帮你挑了一户人家.那男孩要人品有人品,要武艺有武艺,什么都好.你愿意吗?\"

　　\"娘,仪儿不是说了这辈子不嫁人吗?我要永远陪在爹娘的身边!\"阮湘仪抓过垂在胸前的长发直转扭,笑道,\"再说,世界上哪有什么都好的男人?您以为这世上还有第二个爹吗?\"说着向阮仪然讨好地笑.

　　夫妻俩笑出声来.

　　\"小丫头片子!\"阮仪然指了指女儿,正经道,\"俗话说女大不中留,一留留成仇,我可不想老了之后和你在家一天到晚吵个没完没了.\"

　　\"爹!我这可是在夸你呢!反正我不嫁!\"阮湘仪抱着阮仪然大撒娇.

　　\"如果,是决儿呢?\"吴萧湘瞅着她,一脸坏笑.

　　阮湘仪一愣,羞红了脸,直把脸往阮仪然肩膀上埋.

　　\"算了,反正说什么你也是不会嫁的.反正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什么都好的男人,不嫁就不嫁吧!\"吴萧湘叹口气,装模作样地无奈着.

　　\"哎!呃......\"阮湘仪急得直起身子来,看到爹娘都好整以暇地看自己的笑话,羞得直跺脚,又气又笑地跑出门去.

　　两夫妻相视一笑,心里做好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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