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归去》彼时花落

12、雁归去（十二）

　　深夜露重，夜虫低鸣，窗内满室数百支烛火通明，空气中石蜡的味道侵袭着人的鼻腔，惹的人有轻微的头晕。空气似乎都被烛火熏热了，闷闷的。室中央所立的黑衣女子面色冷峻地站着，恭敬地低着头，冷冽的眼神中夹杂着隐隐的惧意。两手臂僵直地垂在身侧，右手五指机械地握着一柄长剑。

　　尹洛莲等了很久，义父依然一言不发。她的心里越发没底，仿佛被凿开一潭寒水，彻人的寒意不断地由心底升起，令她丝毫感觉不到室内的闷热，心里一阵一阵地发怵。空气在她的鼻腔里滞留，她大气也不敢喘一下。手掌里的冷汗仿佛可以把吟云剑的剑柄泡软了。义父随意的一声轻哼都刺激着她紧绷的神经。

　　室中台上，乌青大袍罩着一具精瘦的躯壳，说是躯壳一点也没错。太师椅上最突兀的是一张惨白的脸，额头向外突出许多，眼眶深陷，显得两只眼球格外突出，眼白占了一大半，瞳孔乌黑，闪着诡异的亮光，牢牢扒在黑衣女子的身上。脸颊瘦削，皱纹在脸上盘结成网，黑色的嘴唇位居中央，朝前呈圆形，仿佛是网中一只硕大的黑蜘蛛，随时随地会喷出毒丝来将眼前的尹洛莲牢牢捆成一团。

　　“咳。”

　　图继仇一声咳嗽，尹洛莲不由得惊颤了一下。满室的烛火微乎其微地颤抖。

　　“莲儿，你这次失手呢我不怪你，毕竟这世间最难闯的是一个情字。”嘶哑低沉的声音闷闷地散在空气里，不同寻常的慈祥温和。

　　“义父恕罪，虐人绝对不是也不敢更不可能对陆有决动感情，因为杀手是最无情的。”尹洛莲“扑通”一声整个人栽下去跪倒在地，额头冒出大颗的冷汗珠子，眉头抽搐般地颤动。义父越是温和，她的下场就越惨！

　　“我又没怪罪你，你跪下来做什么？”图继仇越发柔和地出声，目光越发精亮，唇角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令他的脸更为恐怖。

　　尹洛莲垂着头，不敢抬头看义父一眼，急急地冲口而出:“女儿知错了，女儿下次不敢了。女儿保证！”

　　“哼！”图继仇从鼻子里狠很地哼出声来，重重的鼻音砸在尹洛莲心上，让她一阵一阵心慌不已。

　　“你好大的胆子！当初让你假装阮湘仪嫁给陆有决，因为他武功甚高你无法动手；让你下毒又那个老管家挡着；好不容易等到他一场恶仗重伤失去武功，你居然连个人也抓不回来！五年啦1我们阴灵阁损失了多少高手！我看我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图继仇怒拍太师椅，眼里像能射出刀子般凶狠凌厉，满脸皱纹纠结，连像起了无数个小毒瘤。

　　尹洛莲不敢辩驳什么，静静跪着不敢喘大气。

　　“那个顾子觉武艺平平，你怎么会败在他手上？你——这些天不舒服？”

　　“没有！”尹洛莲心中一凛，慌忙抬头失口否认。见图继仇面有疑惑地看她，忙又低下头去，双手捏紧了，冷汗直冒。

　　图继仇狐疑道：“我不过关心你一下，你怎么这么紧张？”

　　窗外一阵寒风闯进来，半数细长小蜡烛的火焰挣扎了一下熄灭掉，室内一下子暗了半边。尹洛莲猛地打了个寒噤，心里也像刚刚的火焰一样那么无助。

　　“女儿上次练功出了岔子，内伤还未痊愈。”

　　“以后可要注意了。我阴灵阁不养无用之人，更不留老弱病残。你若是再这般办事不力，到时候可别怪我翻脸无情！出去！”图继仇一甩袖，用手支着额头闭目养神起来。

　　尹洛莲迅速爬起来闪出门外，这才敢大口喘息。足下轻点，施展轻功一连走出好远。

　　夜风好凉，也空寥寥几颗星辰，大半黯暗淡淡，偶尔一颗亮的，却被浓云追赶着，时隐时现。四周的树影连成一片，黑压压地张牙舞爪。

　　尹洛莲静立着，脸罩寒霜。

　　刚刚又听义父提及她以阮湘仪的身份诈死的事，她心底的那个疑团又翻出来：到底是谁在那个死人的手里塞了一团绯红的雁绒？难道是那个所谓的影子护镖算准了绯鸿雁要来浔旗郡开店，故布疑阵，引开阴灵阁的视线？

　　“呃......”含胸送肩，尹洛莲一阵干呕，心里一股悲愤升腾起来。

　　她居然有了他的孩子！在她下决心离开他要杀掉他的时候她居然有了他的孩子！

　　尹洛莲用手轻轻抚摩还未隆起的肚皮，脑中乱成一团。平日冰冷凌厉的眼神此刻充满茫然。

　　这件事是绝对不可以让义父知道的！

　　蓦地，尹洛莲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只不过是个婴孩，毁掉他让他死在肚子里！做大事的人怎么能一个小小的婴孩而放弃所有！怎么样她也要除掉这块绊脚石！

　　“呼！”手起爪落，快准狠地插向自己的腹部......却不由自主停在腹前，雪白的手剧烈地颤抖。

　　仿佛有婴孩的哭声传来，稚嫩无邪，那么可爱无助，等待着母亲的哺育关怀。

　　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尹洛莲心里涌起强烈的不舍。一张男人的脸浮现在她眼前，苍白而瘦削，带着温柔而坚定的笑容，眉宇间正气浩忍。那是他，是他，没了孩子他一定会难过。为什么要想他？人家从头到尾根本就不是属于你的！你是杀手是杀手！你要杀他要杀他要杀他！啊......不，孩子！孩子，你不要怪我！

　　一时间尹洛莲脸上的神情以极快的速度不断变换，泪水从眼眶奔涌而出。猛一咬牙，腹前的手使上十成力气向里抓去......

　　一阵剧烈的腹痛冲击到脑部，尹洛莲眼前一黑，软软地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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