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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酒醒人静待愁浓 ...

  •   天灰暗着的,晨云密布,遮住了天空那颗升起一点点的初日,隐约透露的霞光,也没能照亮一方。
      吴州城在硝烟过后一片狼藉,战车和各种兵器东倒西歪地散落在街巷,兵士们一个个也收起弟兄的尸首,为死难者叹息,同时也为胜利而士气大涨。每一次战斗都是集哀乐与一体的瞬间,残酷而又欺凌着人们自己。若不是毕再遇执意坚持奋战到底,其余宋军早因先前的吃败而退去,现在又哪里来的大获全胜?!深感被老天捉弄的金国吴州守将梁耘望,最后还是被宋国老将毕再遇一刀砍死,合上了他三十多岁的眼睛。
      一身重甲的毕再遇行走在吴州城内,被梁耘望击伤的右手背肿得很大,紫红紫红的,方才流出的血现已结作了痂。
      “老元帅!”年少的亲兵张沐风追过来。
      还未从战争的血色中缓过神来的毕再遇警觉道:“出事了?!”
      张沐风摆摆手,咧嘴轻笑却又喘着气道:“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秦颉将军差我来问问老元帅,此番收了金人将领家眷有千人多,如何处置为好?是收为劳力与营妓,还是放他们回去?”
      “千把人?当中守将官吏的妻儿有多少人?”
      张沐风心中算了算:“该有两三百人吧?”
      毕再遇点点头:“噢,这样,你先将他们带回营里。至于如何处置,到时容我请示总帅。”
      “老元帅,这一耽搁不是耗费咱们的军粮么?”
      “无妨。吴州城里刚缴了粮食,分些与他们。都是孤寡老幼,吃不了多少,我们也不必计较。且他们虽是敌人之亲,却与此战无大干系,我等北复故土,以仁义为善,岂欺妇人老弱?你就按我的意思去办吧!快去!”
      “是!”
      ……………………
      金军大营外的小树林,李豫安剑劈草木。监军梁耘佑走过去:“定业。”
      李豫安一个大男人抚树恸哭:“主帅之仇未报,岂可视贼活于眼底,况小娘子质于军中,我等心腹何安?”
      梁耘佑悲怆:“昨晚刚抵军中,吴州之事并不十分清楚。当闻守瞻噩耗,身为兄长,我亦惊惶黯泪。此事既是国仇也是家恨,我也不会罢休的!”
      营帐里,总帅仆散揆同监军梁耘佑琢磨地图。仆散揆的手在丝帛做的地图上打了一个好看的圈,比划道:“东西线胜负参半,我有意请朝廷加兵,早日夺取川蜀,扼长江而俯临安,以图长远,完成祖宗未竟之业。”
      梁耘佑赞赏道:“那就事不宜迟——”
      仆散揆故意打断话,抽出一封信:“郡公先看看这。”
      “是宋国宰相韩佗胄的议和信。这可如何是好?”梁耘佑捋须“我朝正在四川一线尝到了甜头,陛下怕也不想就此班师。”
      “我也不愿回朝。大丈夫好不容易有立不世之功的时候,怎能坐失良机?!我意已决,断不会退兵!所以拿出此信,便想请教郡公,如何回绝了那个韩佗胄。若是硬回,我朝怕是不占理,对方已有罢干戈之意,我朝再战就会落宋国以口实,有得寸进尺之嫌,对继续出师不利。”
      梁耘佑略一思忖:“元帅何必发愁,这个再好办不过。你只需对宋言,此番战事因宋而起,为首之人即为韩佗胄,若是诚心欲罢干戈,则必以韩佗胄的人头来了结!”
      聪明的仆散揆经梁耘佑一点拨,茅塞顿开,恍然大悟拍掌称妙:“韩佗胄甚为宰相,必不肯舍其性命权势。如此一来,既可顺水推舟南下宋国,又能借机羞辱宋国,可谓一举两得。妙哉!”
      梁耘佑笑而不语。
      “噢,对了,据说都元帅之女城破后落于毕再遇之手。宋人虽与我朝是世仇,但其间忠义之士甚多,谅也不会难为一个孩子。还请郡公放心,我迟早命人至宋营接回小娘子,将士们的仇也一定要报!”
      梁耘佑拱手:“不不不,身为臣子,当以国事为先,至于舍侄,我自行派人前往索讨便是。您是御防主帅,应为国事尽全力,舍侄不过区区小事,不敢劳烦你分心费神了。”
      仆散揆亦拱手:“郡公身为监军,处处以大局为重,我等佩服之至。”
      ……………………
      一大早,宋军军营的门边,校尉陈滔问随处找了块像样的石头,坐在地上,一前一后磨着他那柄“断虏刀”。帐前统领张沐风前来拍拍他。
      “怎的?你不在帐前,倒跑兄弟这来了?”陈滔问耸拉个脑袋对张沐风。
      张沐风大笑道:“你又说气话。”
      陈滔问道:“我哪里有什么气。”
      张沐风摆摆手:“没有生气,没有生气就好。反正过几日就要送人家小娘子走了,眼不见为净,你就再也不生气了。”
      “等会儿,你方才说什么?!”磨刀的手停了下来。
      “老元帅有意让我过两天送那些孤寡老幼回乡。那个小娘子也是要送走的啦!”
      陈滔问顿了顿,忽而冷笑一声:“走便走吧!我是琢磨明白了,我大宋要什么女子没有,何必在乎她一金国汉官的女儿?!我还担心她的叛臣之血污我陈氏血脉呢!大丈夫理当效霍嫖姚之志,‘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现今应承先烈之遗愿,北复故土,而不是且行且止!”
      张沐风高兴道:“好兄弟,你终于想明白了!也不用我再替你多担心了!”
      陈滔问挥手道:“你管好你自己吧!”
      “二位统领,辕门外有金使请见,是否放入?”兵士前来禀报。
      “哈!他们还敢来?!”陈滔问提了刀就走。张沐风生怕出事,紧随其后。
      待二人来到辕门,全都傻了眼,只一位长须飘飘的长者,还有一位年纪同他们相似的十七八少年,总共两人而已。不好发作的陈滔问收起了本来要拿来吓唬人的长刀,让张沐风引他们进营了。
      ……………………
      时间追溯到昨日,大军休整时期,毕再遇心中无时无刻不惦记着西线的战事。这会儿吃了晚饭,就滋墨疾书,希望略陈胸策给宰相韩佗胄。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封了,一心议和的韩佗胄早已无心翻看这样的信件。
      当初,一方面为了巩固自己在朝中的权势,另一方面也为了了却祖宗未了得到夙愿,韩佗胄一手策划了北伐。
      本应一路凯歌的宋军,却因准备期间急功近利,而没有面面俱到,导致战争很快进入了相持阶段。
      被战争撕扯捅刺得千疮百孔的江山,日日夜夜飘荡着鬼哭狼嚎。奔乱的马蹄踏破了多少思妇佳人的春闺梦?唯有颓败城墙下的护城河,依然几百年如一日,默然无语地载着不知多少代战争人的血泪与身躯走向最后的归宿。可知那幽幽的河水通往何处?是魂牵梦萦的家乡么?血入碧波化涛尽,留与晚霞万丈光!
      ……………………
      夜深了,最终酣息在柔软的臂弯和母亲们呢喃的儿歌里。
      ……………………
      苦闷的毕再遇随手抚抚那棱角分明的官印,崭新的程度亦刺痛了他的心。
      做了大半辈子的小军官,日日苍檐下的痛楚,风霜雨雪像纯烈的烧酒,一遍遍将他浇的麻木,意气纷发的小校一眨眼皓皓穷首。酒,可以让他在落魄的日子里黯淡静过,酒,也可以在所谓的风烛残年使他精神振奋,聊发少年豪气。
      何处来的笛声,在这寂静的黑夜,伴着草虫空鸣与款款晚风送入他的帐中?
      “芳草绿,虫儿鸣,小桥水,伴星星。今夕垂髫笑晏晏,明朝堂上状元郎;芳草盛,虫儿欢,小桥水,伴月亮。今夕无猜嬉蛙荷,明朝子孙荫满堂;芳草香,虫儿酣,小桥水……”
      关押金国家眷的小营,孩子们被吴州惨烈的景象所记忆,成日惊惧。少女叹了口气,从腰间摸出娘亲送给她的牧童短笛。
      宋国江南的小调《芳草谣》,足以引发全营将士的铁血柔情,仿佛时光一直在倒退………
      沉醉在笛声中的毕再遇忽地清醒过来,方今大军气势正劲,就作此厌战思乡之声,那还了得?!
      他加快了脚步。放眼望去,却是妇孺老弱相偎抱,以温暖的无声,回应少女短笛的有声。
      “你是宋人?”
      “不是。”
      “那这首曲子是谁教你的?”
      “我娘是宋人。”
      “她人也在这里吗?”
      “不,她被你们宋人射死了。”
      少女在自己冷漠的语调中将短笛收好。
      毕再遇一时语塞。
      少女轻启朱唇,露出坚冰一般洁白而又冰冷的牙齿。“沦为俘虏,离别宋国十几年,夜夜思乡不成眠,随军到了前线,终于得以亲近自己的故乡。她没有理会我爹的苦苦哀求,也没有怜悯女儿的哀怨孤零。一身男装,独自迎着湿雾的东南,开始她回家的路。那是有些她父母兄弟的故乡,也是一个装满了她幼年故事的地方,当这一切都清晰而又模糊地展现在她面前,足以让我娘一个在敌国小心翼翼生活了十几年的弱女子不计后果地为它痴疯。”
      “而后呢?”毕再遇被少女讲述的故事触动。
      “而后,而后,她在过宋国防线的时候,被你们的兵士误作金国探子远射了,死在自己母国兄弟姐妹的箭下。她真的回去了,死在故乡的土地上……”
      少女咬牙,没有让泪水夺眶而出。“虽然,我恨你们将我娘射死了。但我爹说,我娘是对的。任何有血有肉的人,都会像她一样的。”
      毕再遇不无赞赏道:“你爹才是真正明理之人,忠义之士啊!若是你们一家都迁到大宋,又何尝不是幸事。”
      “我已经没有家了。”
      “莫不你父亲也——”
      少女怒视:“被你一刀砍死了。”
      “你父亲是?”
      “吴州守将梁耘望!”
      毕再遇愣住。想不到抵抗大宋最顽固,自己最恨的敌人却有这样一番由来之事。
      “我的名字叫梁梦梓,谐音就是‘娘梦梓’,我是母亲思乡的寄托,如今也要成为远离故土的孤魂!”
      少女苦笑。
      ……………………
      毕再遇不愿再听,这一段他已想了太多,他孤独地走回公帐。
      本想将俘虏留在大宋放为平民,待北方平定,他们一样能与北方的家人团聚,到时不但是小家的团圆,更是收复故土,分离了近百年南北汉人的骨血重新交溶沸腾。
      这一路所攻之地,同自己作战的大多是金国的汉家兵士,且为金国殉城的不在少数。虽是变节之民,却终究血缘同族。他煎熬,更多的是愤慨!只望早早收复失地,切莫再让汉人为敌虏而同室操戈。靖康之难,女真对汉人的屠戮欺凌,今日,一些汉人为昔日的敌人与昔日的故国交战,他头痛欲裂。
      想到这里,他虽因韩佗胄的退缩而心事颓然,但转念思之民族大业,又立即踌躇满志,研究攻克下一个城池的战备去了。
      天色已蒙蒙亮,正想小憩一会儿的他,终于下定决心要放走那些俘虏的家眷,大宋要挽回的不但是丢失的国土,更是那些过去了近百年北方汉人的心。他相信,这是暂时的离开。
      待他醒来,张沐风向他禀报,金国的使臣已经恭候多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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