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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独守孤贞待岁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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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家本是义州人氏,梁凡的高祖父是辽朝的状元梁援,而后官至天祚帝时的宰相。辽灭亡后,一家人迁回了义州,祖父时又搬家辽阳府从此做镖局营生,偶尔在辽东中原之间做些小生意。
海陵王完颜亮时期,梁家便不知缘由的不做了镖局生意,只靠着收田租与养马度日。那时,梁家长辈皆已亡故,唯剩女儿梁御、儿子梁耘醒、梁耘佑操持家庭,姐弟三人加起来还没有四十岁。
一日,东京辽阳府留守完颜褎出猎,返程途中口渴难耐,路过梁家庄园,便停下来要口水喝。谁料梁耘醒不肯。
曹国公完颜褎的亲随道:“国公喝你家的水是给你天大的面子,不要给脸不要脸。”
梁耘醒道:“哪个国公呀?”他瞥瞥旗幡。“曹国公?葛王?冒充的吧?”深深不屑。完颜袖曾封葛王。
亲随怒斥:“大胆!竟敢说国公是冒充的!”
梁耘醒淡淡的说:“家姊十分敬重葛王,也常以葛王的贤达明识来教之我等。而今朝纲不稳,于公于私,葛王都应该在东京城里做好自己留守的本分事。他怎么会有闲心又怎么忍心置他完颜家的江山属地于不顾而来此打猎呢?!所以我敢断定,这个曹国公是冒充的!来人!”
梁氏家丁共一百余人罗贯而出,梁耘醒指着完颜褎一行人对家丁道:“把这些不知死活敢冒充曹国公的贼人打下来,送交东京留守府衙,听凭曹国公发落!”
“反了,反了。”亲随策马至完颜褎身边,“国公,您看看这些刁民,咱们在东京呆了有些年头了,从不知还有这等人。”
当时,完颜褎只带有随从十几二十人,身手再好也难以保证与梁家一百多人打起来占上风,更不要说梁家那些家丁护院大多镖师出道了。
“有什么好怕的。”完颜褎呵斥,脑袋聪明的他显然已看出梁耘醒是在武谏,因担心当今皇帝完颜亮的眼线在旁,他便冷冷扔下一块牌子对梁醒道,“哼!你不是要告我吗?这是我的金牌,你要告大可告去,我在东京留守府衙等着你!”
“国公。”亲随不甘愿。
“走!”完颜褎轻打坐骑,自行走了。
梁家众家丁欲追。梁耘醒道:“回来!”
“大公子?”大家疑问。
“他是曹国公。”
大家懵了。梁耘醒解释:“先前我是在作戏。”这下大家才恍悟过来。
“二弟,他们人呢?”梁御姗姗来迟。
“走了。”
梁御似乎很关切的问:“你打他了?”
“谁?”
“我说的当然是葛王。”
“姐姐心疼他,弟弟哪敢下手?”
梁御气的拍了弟弟的脑袋道:“我只是相中此人可以解救母亲,心中并无他意,你可不要胡言乱语。”扭头回院里去了。
过了没几天,东京留守完颜褎就在家中听到来报,大厅有人持东京留守府衙的金牌来见。完颜褎才又记起那个不畏强权、择善固执的少年,不觉笑了一下,他还真是固执的理论来了。但他又一思量,近些年皇帝完颜亮正在乐此不疲地排除异己、大屠宗室,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线人少说也有十来个,自己若是接见了那个少年,自己这些年的韬光养晦、装愚守拙就有可能暴露,杀身之祸随即而来。所以万万不可大意,那少年也绝对不能接见,他如此考虑。
“你们好生向他说明前日之事,再给他一百两银子打发他走吧!”
又过了几天,完颜褎用完午饭,同儿子女儿们观看家伎歌舞。
内侍凑到完颜褎耳边:“国公,老王妃给您在辽阳府暗中挑选的美女已经送到府上来了。”
完颜褎纠正:“哪有什么美女,当今陛下喜好美女,做臣子的遇着好的,理应送予陛下享用,剩下的才可以私自蓄为妾媵。”
在说这句话的刹那,完颜褎的脑海突然出现了结发妻子乌林答氏的身影。乌林答氏与完颜褎自小定亲、青梅竹马,成婚后夫妻琴瑟和弦,岂知完颜亮垂涎乌林答氏的美貌已久,下旨命乌林答氏入宫侍奉。乌林答氏为了保住丈夫儿女,违心前往中都,她没有马上自杀,一来看守得紧,二来容易让人怀疑是完颜褎指使她殉节,待到快至中都的良乡境内,乌林答氏趁看管松懈而自尽,完颜亮深为叹息。这也让本身就对完颜亮不服的完颜褎种下了刻骨仇恨。
内侍毕竟是内侍,跟了他二三十年,很快领会到主家是防着人才这么说的。见酒就醉、见美女就爱,何尝不是一种策略。他继续对完颜褎说:“小的也是这么吩咐下头的。剩下的全在国公房里了,国公要去看看吗?”
“不必了,照旧轮着来吧。”
“是。”
喝得不省人事的完颜褎被内侍扶进了房,完颜褎一沾着被子就睡得香香的。
内侍对今晚服侍的女子道:“好生服侍国公,如有不周……”
女子颔首低眉:“奴家明白了。”
“明白就好。”众家仆出,关上房门。
第二天一早,完颜褎一觉醒来,头疼得厉害。女子细心的替他揉按穴位。完颜褎盯着昨晚服侍了他一整夜的女子道:“你还会这个?”
女子道:“奴家祖上是开镖局的,所以也懂得些筋骨之术。”
说话间,完颜褎捧着女子清秀的面庞,仔细端详。不是吩咐他们好的送去中都么?这里怎么还有一条漏网之鱼呢?可之后,索性他又不管这些了。“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轻声:“人微名贱,不值您一问。”
“要是我想知道呢?”
“御,奴家叫梁御。”女子羞怯地道出自己的名字。
“是‘君子如玉’之‘玉’?”
“是‘御用’的‘御’。”
“这个字不好。你以后还是改用‘君子如玉’的‘玉’吧!”完颜褎眉头一皱。
“恕奴家不能从命。”
“嗯?”完颜褎不悦。
“您难道当真不想做皇帝?”
完颜褎闻此一言,吓了一跳,两手用力推开女子,质问:“你是谁?!”
“奴家跟您是一路人。”女子义正辞严。
完颜褎脑袋突然一团乱麻。到底杀不杀她?又或者,她是完颜亮派来试探自己的?
“奴家没有您的胸襟,心思社稷,奴家只要奴家的娘。”女子坚定无比,“您若能帮助奴家的话,奴家愿倾家之力,同众人助您登上大位!”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完颜褎急于赶走她。
“奴家的娘是——昭仪。”
“昭——昭仪?”完颜褎震到了。
女子强忍泪道:“在奴家只有五岁的时候,母亲就被歹人绑走献予了完颜亮。我家与完颜亮是不共戴天之仇,我失慈母,您失爱妻,大家同是天涯沦落人。国公,这天下不是他完颜亮一个人的。或许,您坐比他更合适。前几天,我扮男装请见,被您打发走了,可是我不甘心!”
“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了。”完颜褎明白自己还是需要谨慎并且害怕的。
女子披衣,道:“您若有志于天下,那我们总有一天还会再见面的。”
女子走后,完颜褎的心跳得快极了。这样传奇而又不可思议的事竟然发生在了自己的身上。还有那位女子的侠肝义胆,连自己都要为之动容。正冥想着,内侍忙不迭进来禀报:“国公,坏啦,大事不好。昨晚陪侍的女子,竟不是下头送来的。国公,您没事吧?小的该死呀,国公。”
“你看我像有事的样子吗?好了好了,下去吧。那女子,我让她走了。今后,别什么人都往我这送。”
这边内侍刚走,亲信又来报,皇帝完颜亮要南征宋国。完颜褎二话不说,穿戴好开始处理公事,他估摸着,机会正冲他来了——-
接下来的事就是,完颜亮南征大军打到淮河长江一线就与宋军相持不下,双方各有胜败。完颜亮不肯就此罢休,继续驻扎前线,北方的随从官员,本来就对他的好大喜功心存不满。虽然他在位期间颁布了许多开明的措施,加快了北方的经济文化发展,可终是善难抵过。前方的完颜亮又听闻东京留守完颜褎树起反旗,来征讨完颜亮,同时把完颜亮事先拟好的年号“大定”给提前抢用了,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天,完颜亮在前线被近臣所弑,金国内部皇位纷争就此拉开。让人奇怪的是,原本庸碌无能的完颜褎再次回到完颜亮登基前他那时的状态上来了。贤明达识,英武干练,一路过关斩将,脱颖而出,位继大宝,更名完颜雍。此后的近三十年,他针砭时弊,苦心经营,将金国的发展推向了顶峰,开创了一朝盛世。
完颜雍上台之初,大封功臣,对辽阳李氏和义州梁氏等极为表彰。皇城大安殿偏殿,完颜雍命太监给梁耘醒上茶。
“朕食言了,没能保住你母亲。”先皇的昭仪已在前线为叛军所杀殉葬。
梁耘醒哀伤道:“都已如此,耘醒只求能奉母亲骨殖回乡安葬。”
“人之常情。”他又问,“你姐姐……她还好吧?”
“临盆大概在本月。”
“朕想接她入宫赐她宫位。”
“到时候看姐姐怎么想的吧。”他取出昌国公印信,“此印还是物归原主,耘醒不敢领受。”
“你这是何意?”
“陛下能登上大位,多仗陛下与众臣之力,耘醒实是微不足道。耘醒只十七岁,不过凭着祖上的家产资助陛下,也为陛下打通关节。要说出力,都是众朋友与祖宗的,耘醒不能凭白无故坐享其成。再说了,耘醒做这些只为救出家母,纯属为一己私利,陛下大可不必多耗费一个爵位给耘醒,还是日后授予真正的保境安民的能臣吧!这样耘醒才有脸去见祖宗,去见家母。”
“你往后有何打算?”完颜雍关心。
“我准备奉家母骨殖回乡安葬,然后在那里定居,了此一生。”
“不想为朕出力了?”
“耘醒都说过了,陛下大臣众多,其中经世济民之才不可胜数。耘醒才十七岁,书还没摸够,几斤几两自己清楚,要是轮到我来替陛下分忧,那朝廷还有指望吗?陶潜的生活,似乎更加适合我吧!若陛下真有意,耘醒斗胆向陛下举荐一人。”
“谁?!”
“舍弟梁耘佑。”
完颜雍听罢大笑:“好一个举贤不避亲!耘佑此番出力虽不甚多,但十分勇敢能吃苦,对于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单凭这点,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只有好的骑手才知如何调驯骏马。耘佑之事,还劳陛下费心。”
……………………
梁耘醒在中原几乎销声匿迹了。
埋葬母亲后,梁耘醒苦恼家乡人的攀龙附凤,不好久待,便迁居去了金国的北方边界小城威宁。
他在那里娶妻,从而有了儿子梁凡、梁存,和女儿梁融。
梁存、梁融一个早夭一个死于幼年的疾病,唯剩梁凡一个独子。梁凡无心做官,经营镖局,创办书院,日子过得清闲有致。
梁耘佑从什长做起一直到现在位列公辅。青年时同永清史家的女儿史怀瑜成亲,晚年得女梁飞,娘子去世,他一直没有续娶,又接来同样无父无母的侄女梁寂,三人相依为命。
梁御进宫,完颜雍封为昭仪,诞下豫王完颜永成。之后梁御抱病早逝,葬入妃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