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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树影离离动微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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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
零落秋意,值得几枕幽梦复吟?远行人待把鱼书翻破,寒江空明载。
威宁梁氏海若堂阶前散落着一地枯叶,在《怜霜》的琴音中孤寂,刘嶷毫不迟疑地踏步走来。梁凡见状不无感慨地太息。
“娘子,先生这是怎么了?”小小的刘嶷茫然不知梁先生如何这般少笑脸,还是李冉可亲之至。
李冉抬起头,笑笑道:“先生还是没有通彻悟、忘死生,一席枯叶,惹得他自叹了。黑马(刘嶷小名),说来你也不懂,你还是过来罢!”
刘嶷凑了过去,见李冉在缝制过冬的衣物,花纹繁多,细密有致,抑制不住欢喜,张开手轻抚衣物。“这些都是给谁做的?”
李冉按按刘嶷的脑袋,咯咯笑了:“小黑马喜欢,这件就送给小黑马。”
刚开蒙不久的刘嶷挠挠扎着总角的后脑勺。认真而又固执的说:“我不要。”
梁凡饮下一碗茶,朝刘嶷笑道:“尽管拿去,本就是为你做的。”
“为我?”
“嗯。”梁凡摆手招呼刘嶷来自己跟前,直视他的眼睛问道,“黑马日后想做什么?”
“这个……黑马也不知道。黑马想跟大爹爹和爹一样驻守边镇,也想跟先生一样满腹学识。跟你们在一起,黑马不知怎么的很开心。”
“那我要是收你做学生,要你跟我一起回中都,你愿不愿意?”
“中都。”刘嶷的眼睛一亮。
“好不好?”
李冉对丈夫的行为不可理解:“你明知刘千户年过半百,就黑马一个孙子,方才八岁,父亲刘时在外任职,母亲又早逝,所以刘千户才将他留在自己身边,最为疼爱。你如何忍心索要黑马与你游学?再说,黑马年纪这么小,你就想带他走,就算刘千户答应了,我倒怕他有个闪失。”
“娘子倒是存心与我为难了。”
“我是心疼黑马,你若有意给刘千户教导出个好孙儿,不妨定下五年之约,待黑马稍长,便留与身边,悉心培养。”
“好一张巧嘴,今日生出这多话,我驳不过你,便遂了你的办吧!我这便带黑马去找刘伯林,同他定约去了。”
……………………
“收学生!这是好事嘛!”
刘伯林轻坐在黄花梨木打造的便椅上,干脆而又不失沉稳地弹去袖边的微尘。
别看刘伯林姓刘,却是不折不扣的契丹人,先祖耶律阿保机之时,就有汉姓“刘”的渊源。辽亡之后,女真人强制契丹耶律氏改姓“移剌”,刘伯林的祖父不愿受此侮辱,索性将姓氏改为早有渊源的“刘”,且往济南居住。几十年下来,除却家风尚武,已与汉人无甚区别。这点由来,与梁家家世颇有相似之处,所以刘伯林与梁耘醒相遇之时,就颇为投缘,几十年下来,终成世交。
作为威宁防城千户的刘伯林,难得今日公事疏少,又逢当下名士梁凡前来商议孙儿黑马拜师一事,刘伯林的心情分外舒畅。
梁凡见刘伯林欣然同意,心中也舒下一口气。“既然刘千户答应了,梁凡心里也舍下一件心事。”
只听那刘伯林反道:“我家黑马,性骁而沉,只怕不是块念书的料子。日后先生携之左右,怕是又要因他而生闲气了。我虽宠溺他,却也不敢妄自夸大,还得同先生丑话说在前头。”
梁凡快言快语道:“我自习书以来,所见学子何下万人?!此事千户就无需客气说话了,未免太过谦虚。再说,我梁家在威宁居住也将近五十年了,黑马还是在我们的眼皮底下长大的,他的脾性我岂会不知?呵呵,他若真如千户所说,我又何曾有收徒之意?!”
刘伯林这才罢休,命小刘嶷道:“快去叫梁先生师父。”
小刘嶷毕恭毕敬道:“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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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梁凡收了徒弟,心中又时时放不下天涵书院复院的事,只身一人前往中都,筹集开院经费,也顺道探望致仕的叔父。
“侄儿还以为二叔南下汴京养老去了,不想您自己在中都找了这处僻静所在。”
“灵岱啊!来,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不是在威宁还是草原陪着你爹娘的吗?”梁耘佑惊喜。
梁凡笑的眼睛月牙一样:“来中都为重开天涵书院办些杂事。这倒也好,还能来见见二叔。两年未同二叔见面了,北边也就听个风声,还是二叔亲自同侄儿说说,这两年的事吧!”
梁耘佑中毒后,无意官场,自宋金边战一开,被任命为枢密使兼监军,梁耘佑在前线一待一年多,直到现在宋国起了内讧,败局已定,他才放心地请书致仕。完颜璟顺水推舟,将一半军权收回自己的手中。但又顾虑梁耘佑的部旧对梁耘佑的归宿有怨言,从而生出怠慢朝廷之心,完颜璟就把四十多年前梁耘醒辞去的那个“昌国公”的爵位,转封给梁耘佑,并在中都新赏了他处宅第。名为封赏,实则软禁。
梁耘佑年纪大了,倒也无所谓,遣散家中本来就少的可怜的十几个仆人,仅留下梁锦、梁碧、厨娘、管家而已。庭院洒扫,植花载草在忙时,均要梁飞、梁寂亲自动手,他自己每日到灵堂,读书、写字,对着亡妻史氏的牌位凝视。清苦之景被中都权贵之家编排,传为笑柄。完颜璟听说后,看不下去,赐奴仆二十余人予他,梁耘佑谢了恩,转眼又把那些人每人发些银子,打发他们回乡了。大臣参奏梁耘佑轻君,完颜璟莞尔一笑,将文书烧了,从此不再理会此事。
至于梁梦梓,因为要在义州老家替生父梁耘望守灵服孝,梁耘佑将梦梓托付给了族弟梁耘章。
梁凡左右顾视,疑问道:“来时,倒没见到建翎啊。”
“她进宫侍奉元妃去了,十天才回来一次。”
“这样。”梁凡为妹妹揪心。常留李师儿的身边,还不知梁飞会被带成什么样的姑娘呢!
梁耘佑眼睛继续活泛起来:“灵岱啊,你来了也好,二叔好久没跟人说说贴己的话了。”
“二叔如果愿意,侄儿可以在中都多留些时日在中都陪着二叔。建翎进宫去了,阿寂才十三岁,性情顽劣,稍不留神就有可能闯祸。若换作二十年前,侄儿还不是一样令二叔操碎了心。真得到自己成了家,才能体味长辈的良苦用心与不易啊!”
梁凡的三言两语,梁耘佑听得有些动情,眼睛红红的。“趁你二叔还是国公,还活着,我得尽快把建翎和阿寂的事办好喽!这才安心走啊!”
“二叔,您老别这么说,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咱们慢慢来。”
“慢不了喽!我知道会有那一天。”他停了半晌,“万一二叔没有办完,灵岱,二叔只有交给你了。”
一身浅绿衣裳的梁锦突然出现在堂上:“今早已经赶走四五个求亲的了,现下又来了一个。”
“又是何人?”那些酒囊饭袋如何配得上他家女儿梁飞呢?
“这,奴婢可撵不走。”梁锦面带笑意。
梁耘佑一脸狐疑:“你倒是笑什么?”
梁锦吐言道:“奴婢只私自想,这下或许是门好亲事。”
“哦?”梁凡奇怪。
“老爷,替人来提亲的是我们梁家的世交蒋侍郎啊!”
“蒋元征?”梁耘佑问,“替何人提亲?”
梁锦正色道:“正是义州耶律家的三公子。”
“喔?这倒有意思了。”梁凡饶有兴致。
…………………………………
远在千里之外的草原蒙古包,李冉依旧她当下忙不完的活儿,捉针提线为两个女儿缝制过冬的袍子。蒙古的冬天,将会比中原更为寒冷。
因着梁耘醒的妻子清格勒是蒙古人,年近七十,思乡越发心切,梁耘醒也就故意每年有两三个月,独自随妻子离开威宁,住在斡难河附近的草原。李冉是一个好儿媳,知两位老人住在草原有所不便,知心地随二位住在草原,方便在不时之时可以帮上忙。
儿子梁浔是她常带过来的,女儿们岁数小,她担心她们无法经受草原的天气,就留在威宁。恰巧今年小胤璐过了六岁,按着梁凡的话,到草原见见世面也好,李冉也乐得带她到水草丰美之地来。
“灵岱走了多久了?”清格勒问。
“有四个多月了呢。建翎妹妹就要嫁人了,他在那帮忙,爹下月不也是去中都的么?”
“是啊。”
“那您为什么不去呢?”
清格勒抬眼瞧了瞧天,黑色的帷幕向这边铺来,她摇晃着,眼有些花。李冉见势扶她在床边坐下。
“娘,我这就给煎些草药,您又不小心风寒了。”
晕了一会儿的清格勒道:“我也是害怕年纪大了,受不了颠簸…………胤璐对我好呐!”
李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婆母前言不搭后语又是什么意思?李冉只当婆母风寒得有些糊涂。
她不再执着,也顺着接话道:“哪呀,她可娇气了。”
“我呀,就喜欢女孩。男孩啊,小时候疯疯癫癫的,又爱跟人打架,不知要惹多少乱子。终于,浔儿现在长大了,可我又担心他遇到不好的朋友,给带坏了。我想对浔儿说我的担心,可又怕他嫌我这个祖母唠叨。”
李冉似乎想到几十年后的自己,她十分同情起婆母来了,安慰她道:“儿孙自有儿孙福,翅膀硬了,咱们就收不住他们的心了。娘,现在你跟爹就好生享清福好了。孩子们的事,我跟灵岱会时时上心的。”
清格勒被媳妇的一席话说得宽慰,那只有些干瘪的手在枕头底下寻找些什么。
“娘,你在找什么?”
“喔,也没什么,前些日子,得了一把小匕首漂亮极了,想送给胤璐佩了,驱驱邪气。”
“哭,哭,哭什么啊!还哭!”是梁浔的声音,似乎就在帐外。
李冉对婆母说:“我出去看看。”
梁浔掀帐入:“还哭!”一把揪了小胤璐进来。
小胤璐满脸泪水,打了嗝一样喘气。
“怎么了啊?”清格勒心疼孙女。小胤璐还是哭个没完。
“浔儿,你说!”清格勒问,“胤璐那么乖,一定给人欺负了是不是?!”
梁浔好气又好笑:“今天我带她去草原上跑马——”
“她一个女孩子,才六岁,她怕连马蹬子都踩不着吧!”清格勒的语调分明带着指责。
“这事,先不说好么,大妈妈(祖母的口语)?”梁浔接着道,“刚上草场,就遇着二王爷察合台的儿子木阿秃干跟着成吉思汗在附近打猎,还别说,木阿秃干在别的孩子都拉不开弓的岁数,竟射了只狍子!”梁浔满是赞赏的话。
“那又怎样?关咱们胤璐什么事?”
“问题就在,那只狍子是咱家圈里喂的那只,大爹爹(爷爷的口语)当初抓来给胤璐解闷的。这不,胤璐放它出去溜溜,脖子上还系着娘做的铃铛,‘嗖’,木阿秃干一箭就射过来了。”
“谢天谢地,他一个初学的王子好在没把你们俩给误射了。不然,娘连个哭你们的地都找不着。”李冉一把搂过泪雨婆娑的女儿,“不哭啊!咱们再抓一头就是了。”
小胤璐结结巴巴道:“它就快生小崽子了啊……就要……生了,生了啊………我不依,不依!”
“哭,哭,它要是能被你哭活过来,你就哭吧!”梁浔喝道。
“浔儿,你做什么吓妹妹?!”李冉狠狠瞪了儿子一眼。
梁浔赌气道:“你跟奶奶老护着这只‘羊羔’做什么?难道我不是你们亲生的吗?”
清格勒叹了口气:“算了,别闹了,否则又得大吵一次。”
“我要跟大爹爹去中都,只要她在哪,我就没一天过得自在!”
李冉正要动手抽儿子,被清格勒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