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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雪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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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杜崇站在屋檐下抬头看默不作声在下的雪。
杜崇说,“任子月你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我明天还要上早班的。”
“哈,”我对他无辜地眨眼,“有正当不上班的理由,多好啊,不要郁闷了,我请你吃茶吧?”
凉亭里,杜崇看着手里的那杯茶,无可奈何地笑,“这就是你请我吃的茶?热水瓶里的水?破茶杯?散装茶叶?还有,”他环顾四周,“又冷又硬的凉亭石凳?”
“好像是少了两盘瓜子哦,”我与他碰杯,“手里有茶,眼前有雪,心中有佛,就别那么计较了。”
他笑道,“是,有一个朋友曾经对我说,人生的快乐不在于得到得多,而在于计较得少。”
我赞叹道,“一定是位非常有文化的朋友。”
“那个人你也认识,他叫贺知行。”
我惊讶,“不像他说的话。”
“怎么不像我说的话了?”
我回头,看见贺知行就站在几步远的凉亭外,一时愣住。倒是杜崇十分自然地走上前去拍他的肩,“你是怎么上来的?没有封山么?”
“我中午就上山了,正好遇见了慧敏大师,一聊就忘了时间。”贺知行又看向我,“子月,你怎么在这里?又怎么和阿崇在一起?”
我回过神来,呐喊道,“这是什么世道?怎么医生全来庙里了?”
寒暄了几句,贺知行说自己累了要先回房,留我和杜崇继续喝茶。杜崇说,“知行每年这个时候都会上山来住两天,我和他熟悉起来还是在这里呢。”
我点头,“看来你十分擅长在佛门清净之地勾搭人。”
“谁叫你们兄妹好勾搭,”杜崇的厚脸皮我见怪不怪,“话说,你们不是亲生的吧?我多多少少有听到你和他的事哦?”
我面无表情地听他微微上扬略有深意的“哦”,吹着杯子里半凉的茶,“什么事?我姐在八年前的十二月消失,那么多年,我一直叫他姐夫。”
“那为什么现在改叫哥哥了?”
“喂,你很八卦唉。”我没好气地说。
他不以为意,学我说话,“手里有茶,眼前有雪,心中有佛,这般良辰美景,如果心底有事,不如说出来啊?”
“真的没什么事,让你失望了。不叫他姐夫,只是觉得他为我姐守身如玉得够久了,我没有资格再为一个不能给他幸福的人要求他一直等待下去了。”
杜崇却说,“男人四十一枝花,三十几岁没有结婚很正常,我也没有啊。”
若我和杜崇熟稔,我一定会狠狠踹他一脚,“你下次要记得,在我伤春悲秋的时候不要讲笑话。”
单方面地和杜崇不欢而散后,我准备回房睡觉,却看见贺知行一个人站在回廊下发呆。
“不是说累了么?别老是盯着雪看,小心雪盲,自己是做医生的人,这点常识都不懂。”
明明是批评他的话,他听了却笑,“我回房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贺知行,”我抓住他的手,“不要为难自己的眼睛,也不要再为难自己的心。”
“嗯。”他低低地应了我一声,然后挣开我的手继续给我一个背影。
第二天,雪终于停了,但积雪仍旧没有化掉。杜崇却耐不住性子要下山,“我要下山,我要上班。”
众人皆是啼笑皆非,我严重怀疑他到底是三十岁还是十三岁,杜崇的妈妈更觉丢脸,拉着他语重心长地说,“你不怕死,就不怕你妈死吗?”
正在大家笑闹的时候,我瞥见一抹影子。
停车场里,有另一个不怕死的在发动引擎,“小月,让开。”
我仰着头,“你知道现在开下山有多危险?”
贺知行皱眉解释,“有一个我负责的病人昨晚忽然病危了,小月,人命关天。”
我站在原地,拦在他的车前,“好,我跟你一起下山。”
他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忽然戛然而止,“上车。”他沉默半晌后吐出这两个字。
路上的积雪没有化去,就是破执山的山道是新翻修的,贺知行的车仍旧在弯道中不时地打滑。
我系着安全带从侧窗往下看,破执山并不高,可看下去的仍然是万丈深渊。
贺知行在这时居然还能把精力分给我说,“别往下看,子月,闭目养神就好。”
“我很好,”嘴上这么说,却还是把很配合地闭上了眼睛,“贺知行,我不怕。”
我并没有安慰贺知行,尼采曾经说:如果你一直望向深渊,深渊也会一直回望向你。我想,彼此多看两眼,产生了感情,就应该不会将彼此置于死地了。
我没说过话,想留给贺知行专心开车的空间,贺知行却偏偏要播放CD。
歌曲是很欢乐活泼的,我觉得熟悉,听到副歌才想起来,那是高二时我的声音:
月亮打翻星星的心事,
我无法责怪,只是好笑你的不老实。
难以想象没你的日子,
那怎么算是日子,
月亮擦干星星的泪湿,
我无法习惯,没有了月亮的很踏实,
难以想象没你的故事,
那怎么算是故事。
那个小傻子,笑成小疯子,
无论你变成什么乱七八糟的样子,
是小叮当是外星人都是我的妹子。
我们比别人好一百倍的故事。我们月亮与星星的故事。到此不为止。
那么甜,那么脆,像一只水蜜桃,是当时做音乐的舅舅看我们几个喜欢作词作曲,给我们出的专辑,只做了一百张,分给一些亲戚好友。
里面一共有六首歌,都是子星作词,我和贺知行贺知行作的曲,再给专业人士编曲和后期制作。这首《月亮与星星的故事》是子星逼着我在录音棚里唱的。
也是从那时起,我才发现,自己有唱歌的天赋。歌曲的结尾处,那年的自己轻笑出声,和着音乐,留下最后的独白,“姐,一辈子!”
那真的是最后的。
直到一曲放完,贺知行关掉播放器,我才恍然,我们已安全降落到山脚。
贺知行看着我,轻轻地问了一句,“小月,为什么要回来?”
为什么要回来?我早知每个人都会问我这一句,我预备好了各种各样的答案,正经的、欢快的、严肃的、官方的、调侃的……可我无法回答,此时此刻,贺知行的问题。
终于没有等到我的回答,他似一声叹息,没有再追问下去,后来一路,没有音乐,我们也没有再说任何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