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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命不好,比得了病更可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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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子星在八年前的十二月出走,我恰好周中轮休,便决定去C市很有名气的破尘观住两天。
喻谧听了劝我不要去,“你有听说过十大不合时宜的职业与去处么,排第二名的就是医生和寺庙!”
我狂笑,“那第一名是什么?”
她说,“笨啊,第一名自然是和尚和医院啦!”
我听得直锤桌,“那尼姑怎么办?”
山在郊区,郊区比市区冷,而山里自然又比山下冷。幸好我在鸟国那种常年低温潮湿的地方待了好几年,早已适应了。
比起那些一进观便窝在房里不出来的散客,我这样只穿了一件毛衣和外套一早就出来蹦达的健康宝宝实在是太少了。
破尘观所在的山叫做破执山,耳机里有个男声唱道,寂寞是一种圆融的状态,孤独是一种不安的表白。早上的破执山就有一种寂寞的圆满。
我抱膝坐在廊下的长凳上,背靠在刷着红漆的木桩子上,看起早的香客进观,空气有些湿,或者是露或者是雾,并看不清他们虔诚的面孔。
但那么早就进山,想必是虔诚的。有一个清瘦的男子从雾蒙蒙的远处走近,他长得很高很白,我愣愣地看着他走近,露出整齐的牙齿对我微笑。
“要不要我为你算上一卦?”我以为自己猜得到开头,却是估计不足。
“日月落陷,羊驼夹命,六亲缘薄,天刑坐命,而福德太阴化忌于四马地。”他轻飘飘地说话,如一缕风,“任子月,你的命,不太好呐。”
我看他的眼睛,是狭长的桃花眼,冷面都带着醉人的笑意,似乎在哪里见过,脑海里却根本没有属于他的记忆,不认识的人偏偏能准确地叫出我的名字。
我诚惶诚恐地盯着他的眼睛合掌恳求道,“还请高人指点。”
他的笑意更浓,促狭地说,“你的命数,桃花可改,只是命太硬,需要一朵非比寻常的桃花。”
“这...”我嗫喏了半天,还是决定丢脸到底,“我只是小时候古文学得不太好,想教你把我的命从古文翻译成白话文而已。”
他俯身凑近我,大概是见我只瞪着他没什么反应,觉得无趣,便只是把我的耳机从耳朵上摘下,“任子月,你是真的不认识我了吗?”
我拼命回想看得不多的古装片,相当恭敬地回道,“大师世外高人,云游四海,又岂是我这样的凡夫俗子能认识的?”
年轻的大师哈哈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我心惊肉跳,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更心惊肉跳的话,“可是任子月,你前几个星期还在说我是庸医。”
我的第一反应是将手遮住他的下半脸,然后脱口而出,“那个让我装吊死鬼的医生!”
“是我,”他笑眯眯地点头,“后来我在会场里听你和知行彩排的歌,很少听见那么好指法的吉他声了。”
“你一清早来观里做什么,真的来做世外高人的?”
“我送我妈来的,这会儿她正在大堂里听佛理,我随便溜达溜达,就看见了你,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刚才你给我算命来着?”我忽然想起来,“日月落陷,羊驼夹命,天刑坐命,六亲缘薄,而福德太阴化忌于四马地。什么意思?”
他说,“我也不知道,身边扫地的师太看着你时说的。”
“听起来不是什么好话。”我蹙眉思忖道,转念又想,“你这个假道士倒是蛮会信口开河的,什么命数太硬,桃花可改。”
我上下打量他,“你该不会是说你自己吧?”
我原以为自己已经是极端自恋坦荡的人了,想不到今天居然棋逢对手,“除了我,还有谁是非比寻常的吗?”
深聊以后才知道桃花庸医男的名字叫杜崇,杜崇问我,“你不去听佛理么,今天是十五,观里每逢初一十五都会讲佛理。”
我表示我是来山上散心的,把喻谧的话搬出来,“你没听说过么,十大不合时宜的职业与去处,排第二名的就是医生和寺庙。”
“听说过,”他说,“不过也有一句话:有病治病,治不好改命。有时候,命运决定寿命。命不好,比得了病更可怕。”
“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是哪个王八蛋说的啊?”我挑眉,“简直不把现代科学和我们医生放在眼里。”
杜崇说,“我。”
我不慌不忙地说,“自己承认自己是王八蛋,真是诚实过头。”
他也不慌不忙,“任子月,命不好就不信命,可是信与不信,命数已定。”
“我觉得你不应该叫杜崇,”我回击,“叫杜牧好了,还是你比较喜欢叫杜甫?”
耍嘴皮子也是一件体力活,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起得太早,总之困了,我回到自己的厢房补眠。
一觉睡到中午,起来才发觉下起了雪,还下得不小,地上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积雪。C市地处南方,这样大的雪,在南方,记忆里只有过一次。
下雪的时候并不冷,所以我依旧穿着早晨的衣服去吃素斋。在那里,又遇见了杜崇。
“睡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晚饭时间。”
“我本来不是贪睡的人。”我揉着眉心感叹道,“最近夜班有点多,急诊室里,能半夜来的都不是什么能缓着来的病,心力交瘁。”
“谁叫你要做医生,”他倒是没再说什么劝我别干了的话,“你也干了快两个月了吧,大循环该换岗了,要不要到我们科来?”
“又不是我能说了算的,而且你们科就是鱼刺夹不出来,光会调戏人的吧,”我记忆犹新道,“什么舌头伸出来,放轻松之类的。”
他吹口哨,“不不不,我只调戏美女。”
“阿弥陀佛,你赶紧滚下山吧,佛门这种清净之地,怎容你这样的小流氓来污染?”
他更加嬉皮笑脸,“恐怕要让你失望了,下雪了山路不太好走,我妈正和师太商量让我们在这里住一晚,等雪化了明天再走。”
我抬眼看了一下雪花纷落的天空,“这雪说不定要下一整晚,我觉得还是现在走比较好,免得明天被困在山上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