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君心似我心》弱水三千_

4、 天下有情人

　　破晓时分。

　　我们已无路可走。

　　云层被晕染上金边，我立在晨风冷雾中，瑟瑟发抖。

　　空气中有淡淡的香，而眼前这个人，就算挫骨扬灰，我也认得。

　　淮锦。

　　九重天上至高无上的淮锦上仙！

　　我满口苦涩滋味，乍闻他转世之时，我的心情无法描述。可此刻我那夜盲的眼，随着天边逐渐露出的鱼肚白，终于看清了昨夜救我与危难之时，牵着我的手带我穿过林海的雪白身影。

　　他是淮锦！

　　我在心中默念一万遍淮锦淮锦，然后故作轻松地试探着问他：“淮锦？”。

　　我们的前方，一直延伸不停的路被突兀出的怪树拦腰斩断，深沟自脚下向左右蔓延展开，我们已无路可进。回头看，就是来时那片林海，好在还不至于前无进途，后无退路。

　　他背负着手，雪白的衣袂在晨风中猎猎起舞。我发誓，那一刻我见到了淮锦。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没来由颤抖。清晨雾气重，我想就算此刻我冷得发抖也是应该。可当他转回头，那样一双深邃如古井的眼，长久凝视住我的时候，我还是发现，我为自己找的所有借口都太拙劣蹩脚。

　　“在下方子卿，姑娘应该是认错人了”，他温柔的笑，礼貌而疏离。

　　我居然松了口气，他不是淮锦，他是方子卿。果然，转世的那碗孟婆汤名不虚传，他应该是忘了我。

　　可我的心马上又抽紧，他既然忘了我，那么麟儿呢？麟儿的下落，他是不是也忘了？！

　　我尽力说服自己，要尽快习惯和这个忘了前世记忆的方子卿说话。我希望在脸上摆出个看起来友好的笑。

　　他微蹙起眉头。很显然，我的故作轻松失败了。

　　“姑娘”，他顿住，眸光在我脸上略作停留，似乎犹豫了下，方说道：“你这样一个人出来，很危险”。
　　我想他是在说我的夜盲症。果然，他倒是洒脱得忘了个干净。

　　我哂然笑道：“我习惯了”。

　　他这才展颜，说：“姑娘不是第一个认错子卿的人”。

　　他没了前世记忆，并未出乎我意料。我早已做好了应对任何困难的准备。这次来我本做好打算，若是不成，就将他拖到大荒。

　　海外有仙山，山上有奇宝。

　　莫相忘，红尘辗。在那个远离万丈红尘的大荒，关于这两件异宝的传说，从未间断过。

　　传闻要生生世世永记心爱之人，定需吃下莫相忘。不过我不知道那和莫相忘一样神奇的红尘辗，到底该如何点燃。

　　但我只要知道，红尘辗可以忆起前尘之事，就足够了。

　　“姑娘？姑娘？”，我正杂七杂八的想着，他温柔的声音又起。我这才想起自己将他晒在一旁太久，忙指着自己的头，故作哀怨地说道：“我这里，有些麻烦”。

　　“哦？”，他重新蹙起眉头，我耸肩摊手：“也不是大问题，只是时常忘记一些事，所以我才出来，找我该找的东西”。

　　他眸光低垂，笑意温柔：“姑娘是在找人？还是找东西？”。

　　我一时晃了神，我太熟悉这表情！是不是无论前世今生，有些东西，始终不变？

　　他霍然抬头，一双眼定定地望住我眼睛，缓缓开口：“姑娘可找到了？”。

　　“找，找到了”，我突然就结巴起来，暗恨自己没用。难道我不该恨他么？毕竟他的前世，曾令我那般痛苦！

　　他似乎松了口气，不再说话，只是转身面对朝阳。朝阳初升，他淡淡道：“算上姑娘，是第三个”。

　　“嗯？”，我这才想起方才他说的话来，难道不止我认错了他？那么，还有谁？

　　我的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

　　因为，我听到了笑声。

　　那笑声很清脆，在清晨的微风中格外好听。就像挂在门上的风铃，叮铃铃的，悦耳极了，可我却在听到这悦耳的笑声后，如一脚堕入冰河之中般，从头顶冷到脚趾。

　　她悠悠然、施施然出现，一身鹅黄轻纱长裙，云鬓轻绾，插一只金步摇，珠儿颤悠悠晃荡荡，她见了我立刻欢声道：“绿瑶姐，我找你找得好辛苦。为什么不告诉妹妹，你来找子卿了？”。

　　我心头发堵。

　　强压下所有的冲动，我也冲她露一丝笑：“碧莲妹妹，原来你先到一步”。

　　她莲步轻移，身姿动作美得无懈可击：“姐姐，不是所有时候都你早的。这次，我比你早了一点，只是一点而已哦”。

　　她熟稔的和方子卿打招呼：“子卿，这就是我和你提起的绿瑶姐了。哎，她总是这样让人无时无刻不操心呢”。

　　方子卿在此时转身，问我：“我可以叫你绿瑶么？”，他在得到我点头同意后接着说道：“昨夜是碧莲姑娘说绿瑶姑娘应该会经过素雪林，子卿这才赶得及助姑娘一臂之力”。

　　他的话说得很客气，我只能干笑，助我一臂之力？天知道我当时多狼狈。

　　不过，我倒是对那有着旱魃的恐怖林子与这明显不符的林名，感了兴趣。

　　他大抵料到我会奇怪林子名，竟未等我问就先解答：“姑娘一定很奇怪素雪林的由来”。

　　骄阳慢悠悠爬上树梢，他的微笑如春风解冻：“那是因为一对有情人”。

　　“传说很久以前，还没有这片林，那时九重天有位司雪女仙，名曰素雪……”。

　　方子卿目光悠远，看样子要讲一个动人的爱情故事。可我没心思听爱情故事，我只想知道麟儿的下落！但现在有些麻烦，我并不知碧莲为何在告诉了我转世淮锦下落后，自己先一步赶到。难道 ，她要当年之事重演？难道前世累还要转到今生？

　　我掌心冒汗。正此时，一阵噼里啪啦熟悉的算盘声响起，接着就是絮絮叨叨的算账声：“和蓬莱仙子拉关系需要一千五百颗上好东珠，日夜兼程追人熬心血，熬制白玉粉需特好和田玉三十三块，还有……”。

　　凤舞拼命埋头打算盘，脚底下像是长了眼睛，准确的停在离我们面前那深沟还有三寸距离的地方，我发现碧莲看他的眼色，很像要一脚踹他下沟的样子。

　　方子卿倒是很镇定，被人无端端打断了话，也不恼。看起来加上凤舞，我的确是第三个认错人的家伙。

　　只是，我想不通，离开淮锦宫后我一路疾行，怎么就落到了最后？还有，这不靠谱的凤舞，怎么不好好守/宫，反而在这里打算盘？

　　我指着凤舞，凤舞立刻很明了的一摆手，将金算盘掖金丝玉带里，一本正经地说：“你不是笨人，所以从我刚才算的账里应该知道一些，淮锦宫有蓬莱仙子守着，一定没问题，只是她很贪心，一定要一千五百颗上好东珠。再加上我熬夜，需要秘制白玉粉，所以，你欠了我一笔好账”。

　　他既然腆着脸接着说：“拉拢蓬莱仙子可不是一般人办得到的，你也知道我一向招桃花，只怕这次又要惹出红尘债了”。

　　我做出干呕的样子，正想打趣凤舞，猛瞥见方子卿眼中似乎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的脸上竟如秋风扫过般萧瑟。

　　我想，我一定是看走了眼。

　　如今凤舞的出现为我带来转机，我看一眼那深沟，冲凤舞挤眼睛，凤舞立刻笑道：“天好像大亮了”。

　　方子卿点头表示同意，碧莲的脸色却很不好。

　　凤舞又道：“可是，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杵着喝西北风呢？我们又不是龟/公，没必要还赖着不走吧”。

　　“当然”，方子卿笑意浅浅。

　　“不过我们似乎无路可走了”，凤舞看着那条深沟。

　　“是的，我们的确无路可走了”，方子卿立刻答话。

　　他们很像唱双簧，可我知道，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轻松逾越这条深沟。

　　“所以，我们为什么不驾云腾雾呢？方子卿？我没叫错吧？你别告诉我，你不会腾云”，凤舞笑得像只小狐狸。

　　“当然”，方子卿也在笑，只是那样的笑，真真会令三界六道的女子疯狂。

　　“可是，我们要去哪呢？”，方子卿明明在问凤舞，一双眼偏定定地望住我。我心下一惊，脱口而出：“大荒”。

　　凤舞已一个算盘子儿打过来，我忙接了揣进怀里。开玩笑，这可是金的！我虽然不爱财，可对自动送上门来的，真就做不到狠心拒绝。

　　凤舞痛心疾首，道：“我们要先吃饭，所以一定要找一家饭馆，还要有个住的地方。大家都是三界六道飘着的有为人士，相识也是缘分。自然要坐下来喝几杯茶，饮几壶酒，然后再听你讲有关素雪仙子和这片林子的故事。最近我闲着无聊，正准备著一本三界志呢！当然，我还要编一个合理的理由”。

　　“编？”，方子卿打断凤舞的口无遮拦。

　　我暗暗跺脚，只怕凤舞在，会坏了我的大事。

　　凤舞干咳，突然神秘地靠近方子卿，压低声音。那声音虽低，偏偏我们每个人都听得到：“实话告诉你，我是个骗子，我要编一个好借口好理由，将你带到一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然后……”。

　　他嘿嘿的奸/笑着，样子很像一只抓住小白兔的大灰狼。方子卿却释然笑道：“凤舞兄何苦和子卿开玩笑”。

　　凤舞拼命拍胸口，像是被自己恶心到。我忍不住笑，可一眼瞥见碧莲，又觉得脸上的肌肉僵硬。

　　不知为何，她居然很配合的许久没有插话，可那眼色，真真令我心寒。

　　我们各自挥手唤来祥云，凤舞金算盘迎空一抖，依旧很跩地踩着他的法器。我有些发愁，怔怔的，竟突然涌上不好的预感来。

　　方子卿在此时面色忽变，说了声不好，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竟突然掐剑诀，凭空唤出一把宝剑。那宝剑寒光闪闪，带着刺骨杀机，破空直奔我而来。

　　我来不及躲！剑速极快，莫名寒意忽然间涌遍我全身，接着我就发现，一件极可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