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沫澧

6、第六章

　　肖彦哲的车开的很快，上了八达岭高速更是一路狂飙，一边开车一边抱怨，“国外那些东西真是倒胃口，中国餐厅的菜又都做得似是而非，我连做梦都想吃陈叔的炖品。”
　　陈晋升是早年陆远东的得力干将，陆远东去世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他在帮扶着陆一航。后来大局终安，他功成身退，在城外盖了个中式大院，开起了饭馆。陈晋升烧的一手好菜，偶尔也亲自下厨，招待些往来多年的朋友。
　　上学的时候肖彦哲就爱拉着她往陈家院跑，他们分手后苏沫去的就少了，一年半载才跟着陆一航去一次。
　　陈家院的一切却似乎都没有变，石屏上的福字依然鲜红耀眼，连看门的那只德牧也还趴在窝里，对他们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绕过屏风是个两进的院落，前院开门做生意，后院住家。
　　东西北三面十间房，宽大的屋檐下用玻璃连起一条游廊，上下镶有朱漆雕花围栏，走廊里竹影扶疏，隐约听得到里间说话的声音。
　　肖彦哲一直走到正屋，掀开厚重的毡帘，侧身把苏沫让进去。
　　屋里有两桌人正在吃饭，一个头发花白的男子背着手站在桌边跟人说话，见他们进屋来，欠身说了声抱歉，便朝他们走了过来。
　　陈晋升已而花甲之年，却仍然腰杆笔直，隐约可见年轻时的身姿挺拔。他笑着拍了拍肖彦哲的肩膀，开口却是对苏沫说，“丫头，终于想起来看看我了？”
　　在苏沫的印象里，陈晋升是不苟言笑目光锐利的中年男子。她小时候有些怕他，总是躲在陆远东身后怯怯的喊他陈叔。
　　可是眼前的陈晋升穿着中式的对襟开衫，笑容亲厚，连眼神都是慈爱的。他终身未娶，再强硬的个性，到了晚年无儿无女，不是不孤单可怜的。苏沫觉得惭愧，只说年末太忙了，等闲下来一定常来。
　　陈晋升引他们到西厢房去，就出去了，“那今儿多吃点，我去给你们炖红烧肉和粉皮仔鸡。”
　　西厢房里盘着土炕，上面摆着一只红漆的矮脚八仙桌，苏沫踢掉鞋子盘腿坐到炕上。这里做炖菜用的是传统的中国大灶，细火慢炖，大灶通到炕下面，烧的炕面暖烘烘的。
　　肖彦哲本来穿的正装，进了屋便脱了西服解了领带随手放在一边。他坐在桌子的另一边，大半个身子靠上身后的软垫，长舒了一口气，“哎~还是祖国母亲的怀抱温暖啊。”
　　“祖国母亲这温暖的怀抱也愣是没留住你这浪荡的游子心啊。”苏沫一边探身接过服务员送进来的饮料一边说。
　　她给自己倒了杯鲜榨玉米汁，淡黄色的浓浆热气袅袅，散发着谷物的甜香。
　　“没良心啊！我还不是因为被你狠心给甩了，揣着一颗破碎的小心灵远走天涯疗伤去了。”肖彦哲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点了点自己面前的杯子，“哎呦，提起这事来我的心就拔凉拔凉的，快给我倒杯玉米汁暖暖。”
　　他们在一起的大部分时间也都在走街串巷的寻觅美食，连拥抱接吻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比起情侣，他们的关系其实更像是玩伴。最后分手的时候，肖彦哲甚至还漫不经心的转着手里的酒杯开玩笑，“苏沫，甩了我这么好的男人，是人生的一大损失哦。”
　　苏沫也知道是损失。爬山郊游攀岩打猎或者是呼朋引伴的聚会，肖彦哲永远有打发时间的好方法。即便是两个人坐在食堂里面对半冷的饭菜，边吃边斗嘴，也是件有意思的事。
　　没有他的日子，生活索然无趣了很多。
　　苏沫给他倒上饮料，端着自己的杯子轻轻地吹，眼皮都没抬，“那你现在这是满血复活了？”
　　他不置可否，“天涯何处无芳草嘛。”
　　香味扑鼻的炖品端上来，肖彦哲连吃了两碗饭，直夸陈晋升宝刀未老。
　　陈晋升端着茶杯进来跟他们说了会儿话就说要去后厨看看，走到门口了又转回来，“堇萱什么时候回来的？”
　　苏沫觉得诧异，“就前几天吧，”忍不住问了句，“陈叔，你怎么知道的？”
　　“一航今天跟她一块来的，在东边的寒梅厢呢。我还以为看错了。”
　　陈晋升的最后一句话终于成功地让面前香气诱人的红烧肉失去了吸引力。
　　苏沫拿筷子戳着碗里的饭，胃里仿佛横七竖八地塞满了石头，硌得生疼，再也没有半分胃口。
　　陆一航纵是有七十二般变化一身通天的本事，也翻不出江堇萱的五指山。
　　老话怎么说的来着，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她兀自出神，根本没有注意到对面肖彦哲也放下了碗筷，把玩着手里金属质地的打火机。
　　他突然开口，语气尽是嘲讽之意，“陆一航对江堇萱有多么一往情深，你比谁都清楚，看了三年竟然还不死心，真是愚不可及。”
　　他说话很少这样不客气，苏沫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面色不悦的男人，过了好一会才自嘲的笑了笑，“你别说，我确实挺傻的。”
　　她低下头去，细碎的刘海遮住了眉眼，看不清表情。
　　当苏沫重新抬起头，眼里又是肖彦哲熟悉的明朗通透了，她调皮的吐了吐舌头，“我知道，我这辈子都只能是他妹妹。”
　　她用了很多年，花了很多力气，将这句话对自己说了一遍又一遍，终于深信不疑。
　　终于做到如今对旁人说起，可以语气轻快，笑容可掬。
　　即使不是江堇萱，茫茫人海里，陆一航也终会遇到一个聪慧温柔的女子，让他心甘情愿为之倾心。
　　这个女子可以是任何人，只是永远不会是她。
　　她从来都知道。
　　可是他不快乐不幸福，她怎么能抽身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