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密码》程英Grace0714

4、战地医生 十几天过去

　　十几天过去了，杨萧再也没有找到接近子衿的机会。上午上班的时候他从主任那里得知央视要派一队记者去叙利亚，他听到这三个字时用手撑住了桌角。他也想去，那是常蓼灰飞烟灭的地方，他做梦都去那里悼念，现在有机会了。
　　他直接去找主任，放低了姿态：“您看能不能为我申请一下。”
　　“胡闹！很危险的，那里战事未停。”主任早就看出这个下属前途无量，爱才如命。
　　“拜托，我想去见识一下。我不去冲锋陷阵，只在后面跟一下。”主任第一次看到他低声下气的样子，颇感意外：“你……不是那么急功近利吧。”
　　杨萧见软的不行：“你不出面，我自己申请。那里未必有人争着去。我成功之后，立刻辞职外加与你断交。”他不等主任回应，转身就这，假也没请，回家思考下一步策略。
　　一个小时之后他接到了主任的电话：“我托人辗转问过了，他们名额已经确定，你若非要去，只能以随从身份，可能会安排你做一些杂事，要不，别委屈自己。”
　　杨萧朗声说：“多谢，什么时候出发？”主任叹了口气：“后天，明天来与我辞行。”
　　挂了电话，杨萧知道要对父母隐瞒这个消息，但一定要与苏子衿分享，他拨通子衿的电话，看她作何感想。等了一会儿，没有人接。很久之后，短信过来：“我在外地，请勿打扰。”杨萧眼睛转了几下：“这么冷漠，女人心，海底针。”看来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第二天他耐心接受了来自主任的殷殷叮嘱，第三天他坐在了去叙利亚的专机上，人不多，只是一小队记者，加杨萧才七个人，一路有领队在做采访计划，杨萧静静的听着。其实当时战火已经停止，杨萧了解到这队记者只是拍一拍战后现状，没有战场可以深入。中国一般时候是不会派记者到战火前线，许多材料是从外国媒体那里得到的。
　　他们在傍晚的时候到达，迎接他们的是中国维和部队的一位姓高指挥官，他们已经在这里驻扎近一个月了。和他们在一起的还有一组医疗队，专门负责中国部队的医疗保健。住宿条件还可以，是一个三层的建筑，前面是一排平房。据说从前是一所当地的医院。
　　杨萧其实此番来的目的不是去采访做新闻，所以他在当天就打听到了上次那场事件的地点。那是一个轰动一时的人质劫持事件，当时在反政府武装的手里有二十二位中国人，他们本来是一批负责援建的工程队，与双方都无瓜葛。被一群不明身份的当地武装劫持，躲藏在一个废弃的工厂里。他们向当地政府要“名分”，向中国的维和部队要武器和医疗设备。当地政府自顾不暇，而中国政府下来的命令是：“不予余力保证人质安全。”
　　众人商议良久，决定派人去谈判，尽量和平解决。在取得沟通之后常蓼陪着他的首长进去，只能是两个人。后来大家不知道发生什么，只看见人质一个个出来，而后是首长。他出来之后下达了开火的命令，仅一枚炸弹就把整个工厂夷为平地。
　　而常蓼把他三十五岁的生命，定格在这里。
　　之后杨萧在电脑上反复的看这条仅有20秒的新闻：“中国驻叙利亚的维和部队成功解救人质，人质已经成专机回国。”仅此而已。
　　他父亲在事发两天之后接到常蓼牺牲的消息，杨萧回家时看见常正廷对着常蓼的一张戎装照颤抖，他生平第一次看见常正廷不能自已的样子。杨萧十八岁之前的愿望是看常正廷身败名裂，颓废潦倒。可是如果以常蓼的死去换，他宁愿死的是他自己。
　　杨萧开车二十分钟就找到了那处废墟，战火连连，这里没有做太大的清理。杨萧走近点儿，再向里走，串着缝隙，走向腹地，再也走不了，脚下被黑色烧焦的废墟覆盖。好猛烈的炮火，没有一个超过半平米的碎片。他用手把杂物扒开，露出褐色的土壤，“哥，哥……”他用颤抖的声音呼唤，泪水扑簌簌的落在地上，迅速的被土壤吸收。他知道常蓼喜欢听他喊哥，他曾经耐心的等他五年，等他叫他一声哥。

　　杨萧总想忘记八岁时那个闷热的夏天，医院的白墙，母亲苍白的脸，白色的床单。母亲留着最后一口气，等待父亲来与她道别。可那是个怎样的父亲？杨萧一年也就见到他两三次，不一定是年节，不一定是他生日，不一定是什么日子。他从来都没有奢望过和父亲吃一顿饭，或者是全家人一起去游乐园玩。
　　可母亲竟那般挂念他，看见他时就绽放笑容，不见他时会静静的想他，杨萧那时很小，但他知道，母亲每一次的发呆，都与那个人有关。他问过母亲，为什么要选他给他当爸爸，还不如街对面卖牛奶的伯伯，起码可以天天看见，天天对他笑。那是母亲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动手打他，可他认为自己是个男子汉了，母亲打得不管有多痛，都不会改变他的想法，他恨父亲，不，是恨那个人。
　　母亲的清醒时最后的一句话是要他听爸爸的话。要他答应，杨萧没有点头，等他母亲的手一点点松了下来，凉了下来，他都不明白，天那么热，母亲的身体怎么会变凉。他在母亲的身边，闭上了眼睛，想陪她睡一会儿，就像有时候，母亲陪他一样。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张宽敞的大床上，对面是母亲口中的父亲。那个母亲朝思慕想的人，那个她舍不得闭上眼睛想等的人，他是真的存在的，只是不存在于他与母亲的世界里。
　　他问：“我妈妈呢？”那人伸手抚他的头：“妈妈出远门了，以后，爸爸照顾你。”这个坏蛋，把妈妈藏了起来。杨萧忽的站起来，去打父亲：“你把妈妈还给我，我要和妈妈在一起。”他打不过，就去咬他。那人在坚持了一段之后，只好离开，把他反锁在了房间里。之后又来了几个人，每一个都想和他交朋友，每个人都劝他吃东西。但都无一例外的遭到杨萧的攻击，一一退下。
　　杨萧终于觉得累了，倒头睡去，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在输液，他没有动。他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输液时乱动会痛的，可怜的小手会被再扎一次。这时一个少年进来了，杨萧很奇怪，那个少年很眼熟，是像极了他自己，那就是他长大的样子。
　　那人坐在了他的床边。摸摸他的小脸：“还好吗？我叫常蓼，是你哥哥。”杨萧接受了他，因为别人都板着脸，只有他对他笑。杨萧记得和妈妈住的小区里，有一个孩子不会走路。而无论刮风下雨，总有一个人背着他去上学，妈妈告诉他那个人是生病孩子的哥哥。还说他也有一个哥哥，长大后看见他，要敬他爱他。
　　妈妈走了，哥哥就来照顾他了。
　　那天他很开心，喝了哥哥喂他的粥和牛奶，拿着哥哥给他的玩具玩儿。他问哥哥妈妈去了哪里，哥哥告诉他说：“她去了一个很美很安静的地方，她有点累了，想去休息一下。那里四季如春，百花盛放。可是如果你哭泣，妈妈的世界就会下雨，花也会谢。”
　　妈妈很喜欢花，杨萧不会让它们凋谢的，他听了哥哥的话。
　　后来，杨萧很失望的发现哥哥把那个人叫爸爸，还很听那个人的话。杨萧把到了嘴边的哥哥咽了下去，之后几乎不再说话了。但他知道哥哥是护着他的。他找过很多机会去打常正廷，把手边的东西扔向他，有一次，常正廷怒了，说要管教他，哥哥挡在他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接了常正廷的一巴掌。他说：“爸，我像弟弟这般大的时候，你带我去动物园玩，还会把我放在肩上，他没有妈妈了，如果没有我们的爱，可怎么活？”
　　从见到杨萧的第一眼起，常蓼就把他放在了心上，直到，他离开这个世界。

　　杨萧擦了擦眼睛，抬起头，看见远处在废墟的侧面有一个女人，蹲在那里，似在哭泣。杨萧在远处看着她，感觉她像极了苏子衿。他提醒自己，不可能，这是在国外，也太被这个女人困扰了吧。
　　好奇心还是驱使他走了过去，真的好像，身形，头发……就是她。子衿用双手一下一下的在捧土壤，把它放进事先准备好的袋子里。
　　在距离她大约十几步的时候杨萧停下，对她说：“子衿，你怎么来了？”他知道子衿此刻在想着常蓼，怕惊扰到她，所以声音很缓，也不大。子衿回头，看见了他，迷茫的眼神，良久没有说话。
　　杨萧走到她近前，蹲下来：“还好吗？”子衿伸出手，轻触到他的脸：“杨萧，你怎么会在这里？”杨萧伸开双臂搂住了她，这个女人，终于不再精神恍惚的喊他“常蓼哥”。
　　子衿轻声的告诉他，这里就是常蓼牺牲的地方，她是随医疗队来这里的，已经来了一周了。杨萧问她说：“你来这么危险的地方，父母不担心吗？”子衿说：“他们去度假了，不知道。”杨萧心中说，还真懂得享受，老天怎么就这样照顾恶人？
　　他对子衿笑笑：“我是作为记者来的。”
　　“你来这个地方，家人就不担心？”子衿学他提问。
　　“哦，他们也不知道”杨萧学她回答。
　　二人回去找车，很出乎意料的看见一个奇怪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六七岁大的孩子倚在车边。见有人回来，很焦急的哇哩哇啦说了一大段，到后来声音哽咽，她讲当地的阿拉伯语，谁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子衿看看那个孩子，立刻明白了。那孩子禁闭双眼，奄奄一息。孩子病了，当地战火连连，缺医少药，没法救治。绝望中的母亲看到来了外人，把孩子抱出来，想个生命垂危的孩子最后的希望。要知道，子衿开来的车上印有联合国UN的标志。子衿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徽章，那上面印有中国医疗队特殊的标志，那女人见后眼中燃起了希望，字她虽然不认识，但谁都知道那个红色的十字是什么含义。
　　子衿先简单的给孩子做了一个检查，孩子伤在右腿，似是子弹擦过的外伤，子衿判断这个孩子受伤已近十几天了，伤口基本没有经过处理，导致发炎恶化。天气很冷，她把孩子放到车上，她让杨萧把后备箱里的急救箱从车上取过来。她带着急救箱，是因为当地环境复杂，给自己预备的，没有想到派上了用场。
　　子衿给孩子擦洗了伤口，上好药，再包扎起来，但这些只是第一步，孩子需要输液消炎，可是车里不行。她对好了药液，车内空间狭小，她拿着药瓶，皱起眉头。孩子的母亲见状，叽里咕噜的说了几句，用手指向车外。杨萧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见不远处的一个村落。那应该是这个女人的家。
　　子衿立刻对杨萧说：“开车去那里。”杨萧没有动，而是提醒她：“这里时局混乱，我们不熟悉环境。”
　　子衿立时变脸：“你下车，我自己去。”杨萧知道多说无益，启动了汽车。
　　事情进展的似乎很顺利，十几分钟后他们到达的那个叙利亚女人残破的家，输液二十分钟后，孩子的体征有了明显的好转，子衿他们功德圆满，可以离开了。可就在此时门口忽然一阵骚动，进来几个人，为首的身着军装，腰间有武器。
　　杨萧见来者不善，把子衿拉到自己身后。那人张口，会说英语：“我叫杰费逊，负责本地治安。”
　　他绕过杨萧看向子衿：“您是一位中国医生？”子衿点头。
　　“我有几位兄弟受了伤，想麻烦您看看？”
　　他虽是征求的语气，但杨萧和子衿都知道那句成语“先礼后兵”，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不出子衿意料，杰费逊的几个“兄弟”伤势颇重，均为炮火所伤，有二人已经深度昏迷，其余五人伤口只经过简单处理，已经发炎。
　　子衿皱眉，徒劳的问：“不是我不想帮忙，只是，你们有药吗？”意料中的摇头，子衿低声说：“那我没有办法。”
　　杰费逊说：“这样，让他回去取。”他不加思索的说出早就想好的答案。手指更不客气的直指杨萧。
　　杨萧赔笑到：“这位长官，您可能不知道，我只是个记者，我取是可以，可负责医疗队方面的长官不认识我是谁。”

　　“是吗？那是你的事，我和这位小姐等你归来。”他说的再清楚不过了，子衿已是他手中的筹码。
　　没有选择，杨萧看向子衿：“不要害怕，我很快回来。”子衿说：“你回去把情况和高指挥官汇报，必要时不要管我。”
　　她不怕死，能在常蓼牺牲的地方因公殉国，是她梦寐以求。但杨萧的心境和她截然不同，他们一定要安全离开。
　　两个人对话说汉语，杰费逊一句听不懂，他不耐烦的打断，催子衿开药单，然后立刻让杨萧离开。
　　村子离驻地并不远，杨萧一路在考虑要不要汇报，一旦两军对峙，对时局影响是小，子衿可能会有危险，取药为先，然后再和指挥官本人说明情况，不可声张。他可以去送药，让部队在后尾随，准备支援。
　　可一回到营地才知道，指挥官刚刚外出，任务不明。他只好拿着药单去找负责医疗设备的指挥官。
　　此人姓张，是位中校，第一次执行出外维和任务，性格沉稳。
　　他看完药单迟疑一下：“你要这么多做什么？”杨萧对他不宜实情以告，只好说：“我有急用，能不能通融一下，回来我再做详细的汇报？”
　　张中校摇头：“你理由不充分，我们是有制度的，药不可以随便拿走。不如，等高指挥回来，请示之后再说。”
　　杨萧哪里能等，把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放在一群穷途末路身份不明的武装分子嘴边，意外随时会发生。
　　他想了想，几秒钟后，看准了张中校腰间的配枪，拼一下吧。
　　猛一步上前，左手按住对方右臂，右手把枪从他的枪套中拽出，然后拧住他的右臂，身体转到了张中校身后，右手的枪已经抵住了他的太阳穴。口中说：“得罪了。”
　　一连串的动作也就两三秒中。
　　这个张中校万万想不到他会有如此过激的行为，更没有想到杨萧一个小小记者伸手竟这般利落。
　　可杨萧已经考虑好的，这是最快捷的方式。自己不是军人，当然不会考虑军纪处分，以后事情解决了，也就道个歉。回国再有处置，也就算一个恐吓要挟，最严重拘留两三个月。
　　子衿还不得天天给他送饭。一想到子衿看着他在拘留所日益憔悴的脸，眼中闪着心疼的泪花，他就做了决定，谁追女孩子，不得受点苦，遭点罪。
　　可张中校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他面不改色：“你叫杨萧是吧，我说杨萧，我不信你敢开枪。”
　　周围已经有四五个武装人员过来，拔出枪，对准了杨萧要害。”
　　“张中校，我没有受过培训，不知道如何控制枪，连什么叫走火都不大懂。您一生战功赫赫，不想死的不明不白吧，我要点药而已。您值得以身犯险吗？”摆事实，讲道理是杨萧专业，张中校想了一下，对身边的人说：“把药给他！”
　　杨萧拿到药，不忘驱散众人，再让张中校送他一段。他在半路把张中校赶下车：“对不起，我回来一定负荆请罪！”
　　张中校会审时度势，没有和他来硬的。身为负责人之一，又在异国，他不想把事情闹大，影响太大，弄不好会涉及整个部队安危。
　　杨萧匆忙赶回，看看手表，已经是下午两点多。再进入那女人家时，院中已经有人把守。有人给他搜身，杨萧早把枪藏在车上。他进屋看见子衿无恙。脸上露出笑容：“我回来了。”子衿不知心中是何滋味，一时说不出话来。
　　子衿整整忙碌了一个下午，结束时杰费逊说了谢谢，但没有让他们离开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