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碧连天》宿雨新茶

4、第 4 章

　　小丁是在午饭前赶回来的，表情苦巴巴，一脸的欲说还休。胖厨娘风婶婶正好端上来最后一道汤，时间刚刚好。小丁一回来先要向大公子柳涵汇报书院的事情，柳涵示意他：“先吃饭，稍后去书房再说。”
　　柳意对小丁挤眉弄眼。道：“你不是去替我告假么，怎么这么久。”小丁挤挤眼睛，以眼神与小公子交流，意思是有事要报。柳意会意，眨眼回复，意思是我已收到。
　　小丁自去和花管家，风婶婶，柱子哥一起吃饭。饭厅依然只留兄弟两个。
　　柳涵笑道：“你跟小丁对什么暗号，难道还怕我不知道。”
　　柳意讪讪：“没有没有。哥哥，你看小丁面色怪怪的。”
　　柳涵点头：“倒是。等下书房里，我自会问清楚。”
　　柳意黑黑的眼睛望着哥哥：“哥哥，父，父亲。。。。。。”踟蹰半天说道：“你为什么说父亲要接我去京城。我们要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
　　柳涵仿佛不知如何回答。柳意就耐心的看着他，等他给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答案。他在这座宅院这么久，脚踏在地上，心里长出根来，才安定的下来，“回京城”这样的话，让他的心轻飘飘无着落，又兴奋着又不踏实，无依靠的样子。
　　柳涵终于放下筷子，温声道：“你还记得母亲么。你小时候，有一次非要吃砚台里的墨汁，舔得一脸黑，母亲还拍你两下呢。记不记得？”柳意憨憨地笑：“真的么，我不记得了，我怎么会吃墨汁。”柳涵告诉他：“那时候家里新来一个马夫的儿子，整天说着‘馍馍好吃，吃馍馍’，说的你口水滴下来了。你听到父亲说‘磨墨’，非要吃，说是好吃。”
　　柳意哈哈笑，捂住脸：“我那样的嘴巴馋，连墨汁也要吃。”
　　柳涵也笑：“所以叫你墨墨。”
　　柳意很有兴致：“哥哥，你说的怎么就不像我呢，我小时候还怎么样，你接着说呀。”
　　柳涵笑眯眯：“好，你吃了饭，哥哥再告诉你。”
　　柳意被他哥哥哄得很高兴。
　　兄弟俩高高兴兴地吃了饭。
　　柳涵在这个家里并没有专门的布置书房，他临时占用了弟弟的。
　　小丁在大公子跟前一向恭敬。面色严肃的报告了在书院的所说所行。柳涵并不放过他，接着问道：“在书院里可是遇到了谁？”小丁只得老实说：“郁庭宝少爷今天来书院了，他又被夫子罚抄，还问我小公子怎么没去读书。”
　　“你怎么答的？”“我说小公子已经告假，近期内不会来了。”
　　柳涵点点头，对郁庭宝有了点好奇。“这位郁少爷与小公子来往很密切？”小丁点点头：“郁少爷十分的心胸开朗，是小公子的好友。”
　　柳涵并不多问，知道弟弟和小书童的暗号，就让小丁出去了。
　　小丁滴溜溜跑到小花园里，对着正招猫斗狗的小公子笑嘻嘻的说：“公子，大黄是不是重了，肥了一圈”。
　　柳意折腾花管家养那只老猫，挣出一头汗。闻言转过头来。老猫一扭身，喵喵叫着跑了，并不跑远，寻得一个好去处，蜷起身子晒太阳。
　　柳意很开心：“你去书院里，有没有看到庭宝？他该回来了吧。”“郁少爷刚回来就被夫子罚抄书。”
　　柳意皱起眉头：“唉，他老是被罚。”
　　小丁又道：“郁少爷也问起公子。还说放了学来看公子。”
　　柳意露出个笑容，回身去看老猫。看它一动不动，眯起眼睛已经睡觉了，便歇了玩闹的心思，慢慢的走上小径。花园里种了矮胖敦实的柳树。柳枝吸饱了水分，柔软娇嫩，轻轻摇摆，在柳意头顶拂来蹭去。
　　柳意抓住一枝柳条，手臂荡来荡去。道：“庭宝再要被罚。谁来给他抄书呢。”他不去想怎么叫庭宝不再被罚，只想若要被罚，该怎样善后。小丁于是说：“公子怎么不问庭宝少爷为什么被罚。”柳意笑笑，不答。
　　阳光照的人熏熏欲睡。柳意坐在歇脚的长椅上，展开丝帕盖住脸。慢慢地闭上眼睛。
　　院子里非常安静，微风拂过枝头“哗哗”响。
　　三月份的日头，最多有两个时辰是暖的。
　　老猫抖抖身体，站起来。轻盈地跃上矮墙。影子被天光染红，长长地拖到地上。柳意高声的叫它：“大黄，过来。”大黄歪头看看他，不为所动，径自优雅离去。
　　柳意不以为意，追着它。一边又叫小丁：“快走，庭宝也该来了。把蚂蚁洞盖起来，花园都要被你翻遍了。”小丁笑嘻嘻地丢了手中木棍，拍拍手站起来。
　　郁庭宝坐在客厅里。被柳涵当做客人那般细细招待。天青茶碗里冲的好茶，白瓷碟子里盛的美点。他已经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了，浓眉大眼，高高壮壮。在一干或清秀或纤细的同窗里俨然首席，可是在柳涵面前却摆不出阵仗，散不出霸气，充不出老大。柳涵斯斯文文，清雅沉静地坐在那里微笑，就已经让他觉得被压一头。他并不好奇打量这个大家长，安分守礼地静坐于下。目光流于外，耐心等待。
　　柳涵也不多话，间或说些宣城的天气，或问些书院的日常。慢慢的两人也能把这气氛撑起来。
　　柳意咚咚咚的跑进来。郁庭宝噌的站起来，欢快的扑过去，俩人亲热的抱在一起，互相拍拍肩膀，撞撞胸膛。柳意拉着好友的手，给哥哥介绍：“哥，他就是郁庭宝。”又对好友说：“这是我哥哥，从京城来的。”两人重新见过礼。柳意迫不及待地要拉着郁庭宝到书房说话。柳涵端起茶杯，慢慢的喝茶。
　　郁庭宝没正形的歪倒在软榻上，哎呦哎呦地叫唤：“快上茶来，我要渴死了。”柳意拍他一巴掌：“难道我哥哥没有给你喝茶。”郁庭宝说：“我不大敢动的，你哥哥气势太压人。我也只抿了几口。”柳意捞起温桶中的茶壶，倒了一碗。感觉不是太烫，递给郁庭宝。郁庭宝连灌三杯！柳意枕在桌上，看着他笑：“我猜你是跑过来的。没有等到夫子下课，偷跑出来的。”郁庭宝得意的扬扬眉。
　　柳意枕着手臂，不说话。郁庭宝坐在他对面，下巴抵着桌子，摇头晃脑。一张嘴巴，双颊就鼓一下。柳意闷闷的笑。
　　郁庭宝先开口：“暧。”
　　柳意说：“嗯。”
　　“你怎么不说话。”
　　“听你说。”
　　“说什么？”“什么都行。”
　　“暧。”
　　屋子里的气氛太奇怪，两个人都懒洋洋。
　　郁庭宝闭着眼睛，一左一右的晃着脑袋：“我昨天晚上就赶回来了。回乡祭祖真累人。并不是磕头就完事的。还要看风水，点穴，迁坟，修家庙的。足足一个月才好。”
　　柳意说：“好好的，为什么迁坟？”
　　“去岁冬天打雷，把山给劈下来一块，正砸在我加祖坟那块地上。族中长老商议，把这块的长辈迁出来。”
　　柳意点点头，表示正该如此。
　　郁庭宝忽然想到什么，坐直身体。刚要开口，柳意说了：“庭宝。你为何总被夫子罚抄？”
　　郁庭宝一愣，没有料到柳意会问这个。他神色认真，仔细的想了想，说：“夫子教的我都会。我只是想和你一起抄书。”
　　柳意呆一呆：“。。。。。。夫子教的我也都会。而且我从未被罚。不需要抄书。”
　　郁庭宝脸慢慢红了，声音低下去：“可是我被罚了。所以要和你一起抄书。”
　　柳意觉得有理：“所以我帮你抄书也没什么。”
　　两人都傻傻呆呆的点头。
　　天光渐渐下沉。橘黄色温暖的霞光透过洁白的窗纸照进书房，把书桌分割成一明一暗。
　　柳意顶着光圈说：“天黑了。”
　　“天好黑。”
　　“你饿么，我饿了。”
　　“我也饿了。”
　　“我家在收拾行李。”“收拾行李去京城。”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