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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花底相看无一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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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叶的指婚圣谕是与静辞同时下的,九月上旬,两人奉旨出宫,回府待嫁。
忠勇公的封第在苏州,所以皇帝特意让她在京城佟府住下。京城佟府有东西二府,只隔了一条街。东府住的是佟国纲一脉的子弟,西府便是佟国维这一支的。
她长到十五岁,这佟府的大门前前后后也就住了三回。一回是为孝懿皇后守孝三年后回京,在这里歇了一晚。第二回是阿玛捐躯之后,她领着阿玛遗骨回江南前进门报了个信,也是没久留。这回奉旨回府待嫁,便是第三回了。
看着皇上和五贝勒的面子,这次佟府上下全都对她十分客气。特地设宴给她接了风,东西两府齐聚一堂。
“格格先见见长辈吧,阿玛一会儿便到。”佟图海一见她,便笑着说道。
“伯父折杀侄女了。”瞧着眼前这位脸上略显尴尬的伯父,不难知道皇帝这道圣旨让佟家的人要多不自在有多不自在。但瞧着皇帝和五贝勒的面子,整个佟府只有舜安颜略熟些,但他已是皇家的人,住在公主府。眼前这一大帮子,除了三叔法海见过两面,她再没熟识的人。
伯母钮钴禄氏听得她这一句,方放心招呼道:“四姑娘随我来。”
咋咋呼呼的一大堆长辈,她规规矩矩的行了家礼。平辈之中,比她大的女孩都已出嫁,只有几位堂兄要见,接下来是四男三女一起上前:“姐姐安好!”
“诸位弟弟妹妹请起。”这便是堂弟堂妹了。
钮钴禄氏眉头一蹙,静辞顺眼看过去,其中一位蓝裳女子年纪与她相仿,明眸皓齿、肌肤胜雪,真是一个美人胚子,怯生生的往那里一站,真是叫人顿生怜惜。不由多望了几眼。只是看她衣着打扮,很是一般,站在佟家珠环玉绕的姑娘堆中,显得寒碜。
今天能来的,都是两府直系,却不知这位是哪一房的,过的竟是如此清苦么?见伯母无意介绍,她也不好开口询问。
老太爷佟国维未到,尚且不能开席。众人只在大厅说话,下人们进来上茶。一个小丫头捧着湿巾让她擦手,却不知道叫什么好,支吾了一阵。愣了半晌。
钮钴禄氏在一旁轻声喝道:“还不赶快伺候四姑娘。”
小丫鬟这才唤了一声:“四姑娘,请用手巾。”
一位七八岁的小堂妹听了一愣,低声问身边的妇人:“怎么又有一个四姐姐,那原来的怎么叫?”
静辞方听得这句,那妇人已是拉回了女儿指着的手:“小孩家混说什么?四姐姐和五姐姐也分不清么?”指的正是蓝衣那位。
“婶子,这位妹妹是……”未及妇人解答,一道冷冷的嗓音说道:“好不热闹啊!”
如果说静辞一开始不知道这位面容僵硬的妇人是何方神圣的话,这会瞧瞧厅内众人尴尬不已的神情,也已经知道她是谁了。
这便是当初那位佟府风光迎进门的二夫人——富察氏。当年是佟家三爷替二爷迎的亲,原以为总有一日能守得云开见月明,谁知佟世海一得了军功,便上表为妻子宋氏请了封诰,这位富察氏倒是人名两空了。
静辞只不动声色的瞧着富察氏。
此刻她正挺直了腰杆,“这么大的场面,大哥怎么单漏了我啊?”
佟图海已经皱起了眉头,却终是没有说什么。
当年佟世海战死,临终将妻女托付于裕王。按理,功勋的遗体,须得运回京中,由朝廷封谥后葬入家坟。那时是谁祭升的祠堂,谁便是佟府的正经夫人。佟世海怕宋氏不容于佟家,只求就地安葬。谁料宋氏千里追灵,为夫殉情。故裕王将夫妻二人葬在乌兰布通,并上表为其请谥。而富察氏守了十几年的活寡,到头来连个丈夫的家坟都寻不着,死寡也守得名不正言不顺的。可谓是这府中一等尴尬的人,心中怨愤可想而知,佟家因着自家子孙理亏,平日也对她多有迁就,最后还是佟老夫人求的圣谕,赏了个二品贞烈夫人的诰命。
“弟妹可别怪我家老爷,这原是嫂子疏忽了。”钮钴禄氏笑着上前打圆场,“我记着今儿个十五,弟妹茹素呢。”
“原来是这么回事,”富察氏扬起讽刺的笑容,“我还当大嫂攀了高枝忘了路数呢。”
这么不给面子,饶是钮钴禄氏再好的涵养,脸上也挂不住了。
“额娘,原是女儿的不对。”那蓝裳少女,“茹素是女儿跟大伯母提的醒。”
富察氏只是冷冷地打量着蓝裳少女,瞧得她微微哆嗦,垂下头去。
静辞更是疑窦重重,父亲一走十数年,从未再入佟家门,富察氏哪来的女儿?
“这位便是二爷的四姑娘么?”不咸不淡的开口。
静辞知她来者不善,也直起身子,淡漠却不失礼的说道:“静辞正是忠勇公之女,夫人有礼。”
按着家礼来论,终究富察氏是佟府的二夫人,静辞要行晚辈的礼。但若是家礼一行,便等于承认了富察氏母亲的地位,她自己的母亲并未真正受佟家的认礼,倒显得名不正言不顺了。但若是不行礼,这场面也尴尬的可以。这会儿她自报忠勇公府第,只称夫人,倒是按朝庭礼制来论了。富察氏只是二品诰命,自是比不得多罗格格的身份,故而这礼数上也挑不出错。
富察氏见她这般,貌似不甚意外,大方回道:“格格玉安,妾身有礼了。”
大家伙见她这样,倒是反应不过来,一时堂内静的有些可怕。
“老太爷来了。”不知是谁喊了这一句,解了这一围。
富察氏脸上虽不热络,却已经没有了方才进门时的嘲讽。显然佟国维在家中有着绝对的威信。
“今儿是自家开宴,不用客套了,坐吧。”
佟国维坐了正首位置,静辞正待其他长辈先启步入座,却见仆人捧出绣团,钮钴禄氏朝她使了个眼色。
心中明白,盈盈上前,款款拜了下去,“孙女给玛父请安!”旁边早候着的丫鬟立时将茶盏捧上。她接过,递上,一双莹白如玉的手,没有抖,很稳。
“嗯。”老人岿然的脸色,盯着眼前跪着的玉人,威严的唇角,缓缓透出一抹深长的笑意,接过茶碗,“起来吧。”
两旁的丫环立刻搀扶起来,入席开宴。富察氏不闹,静辞不争,佟国维又不开口提起,这顿饭也算是安稳的吃完了。
静辞落脚的是在佟府后院的梨裳苑,载满了株株玉梨,可惜不是花季,也看不见落絮飘飘了。
静辞心知这府中复杂,也不往外面逛。几日住下来,只觉得这地方清幽雅致,倒是惬意。
此刻夜色初降,静辞正在灯下飞针走线,菊簪捧了香茶进来。
“格格歇了吧,今儿都绣了两个时辰了,也不怕伤了眼神。这不是还没定日子吗?”
“没事,就快好了。”这套绣枕是她准备送给素叶当贺礼的。素叶的婚期并不是上谕定的,应该由顺承王府和张家一起商定。但按着锡保的性子,怕是近了。“素叶等得,只怕顺承郡王等不得。”
“格格不听劝,奴才只有放肆了。”劝了几回都没有效,菊簪只好用抢的了。夺过绣幅便跑。
“快还回来。”静辞起身去追。
菊簪笑着左闪右闪:“格格怎么也跟奴才计较起来了,难不成这是给自个大婚绣的?”
恰好钮钴禄氏进来,“哟,怎么回事?”
静辞停住了身子见了礼,笑着回道:“这丫头抢我东西呢。”
钮钴禄氏这些日子常常过来看她,吃穿用度,都是由她照料,倒是熟络不少。这位夫人待人宽厚,在府中是极得人心的。
“什么好东西值得你们抢成这样?也给我瞧瞧。”钮钴禄氏把手一伸,菊簪便将绣幅呈上。
“四姑娘的手艺就是巧,”钮钴禄氏细细看了,转而对着菊簪,“只是这会子待嫁的又不是你,怎么抢起这个来了?难不成也想许人了?”
菊簪听得俏脸发红:“大夫人……”扭身跑了。
真是卤水点豆腐,静辞噗哧一笑:“伯母可真是替我出了口气了!”
“还不是你惯出来的丫头!”钮钴禄氏是来与她谈置办嫁妆的事情。静辞父母双亡,自然要由玛父与大伯来作主的。
随手递过来一大串的单子:“这是按礼制该办的,你过过目。其他的精细的慢慢添,你若有什么喜欢的,也先说说,先打发人去置办。”
静辞瞧见便觉得繁琐,只回了清简些便是。
“我的好姑娘,这可是你的脸面,只怕是被你挑出不好的来。何况又是皇家的媳妇,怎么马虎得?”钮钴禄氏哭笑不得,“别说是委屈了你,便是与别家的姑娘一样了,阿玛和老爷也得数我的罪过呢。”
正瞧着单子,忽而听到了一阵幽咽的笛声传来。
“伯母,这是谁在吹笛子啊?”
钮钴禄氏一叹:“怕是五姑娘呢。”
静辞想起前些天的事情:“这位妹妹究竟是……”却不知如何问才是好。
“我瞧你也是个宽厚的孩子,不瞒你。月菱丫头比你小了一岁,是二夫人从关外本家过继来的。秉性温和乖巧,原先处着倒也不错,只是近两年不知怎的失了二夫人的心,也遭不少罪。”
关外的本家,想来必是已经没落了,不然也不会把这么灵秀的女儿过继给人家。没落世家的孩子,侍奉孤僻的寡母,日子可想而知。“既是不喜欢,怎不送她回去?”
钮钴禄氏一脸的无奈:“她家里也来说过一回,可是这孩子心眼实,只念着一日为母便是终生的孝义,受了委屈也不吱声的。大伙瞧着也是可怜,但到底不是在二房名下的,我们也不好开口。”
既然是当事人不言声,别人自然不好开口了。
箫声凄切,欲断人肠,又是一位可怜人罢了。
※※※
素叶出阁的日子定在了十月十二,一位是世袭郡王,一位是内阁千金,排场可想而知。
静辞只命车夫将马车停在张府附近的街上,目送如火般艳红的送嫁队伍渐行渐远,耳边依稀还回荡着素叶的低语:“这样的亲事,便是打着灯笼也难找了!”她眼里没有忧愁,只有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解脱。
“格格!”送嫁队伍已经渐行渐远,兰佩唤了一声,“您瞧!”
斜对面的巷子口,有上一双悲伤的眸子,不是送嫁的人,而是承恩公府的世子,固伦温宪额驸——舜安颜。他就那么安静的站在街旁的巷子口,巷墙挡住了阳光,在他的脸上印下浓重的阴影。
哀莫大于心死,静辞心头一下子涌上了这句。
素叶是什么性子?若是两情相悦,只怕是要在心中记一辈子,如今她纵是伤心一时,也好过长痛。舜安颜不是不爱素叶,他也并非想攀亲于公主,可是身为佟府的嫡长孙子,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他所能拥有的,也就是这样偷偷的一瞥了。身不由主,皆是身不由主罢了。
“走吧!”佟佳氏一门显赫,女子先后出了孝章和孝懿两位皇后,男子也尽是封候晋爵,身居要职。这样的家族,若是不能为己所用,就必定要连根拔起。联姻,确实是个好法子。别人看上她,不也是冲着她这姓氏么?小姑姑想要佟家保持中立,可是到头来佟家还是靠了边。由来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啊。
马车辘辘,却不是行向佟府的方向。
兰佩坐在车辕上,忧心重重。
方才一上车,便瞧见面色冰冷的四爷端坐在里面。吓得她直哆嗦。格格却是半点也不惊慌。车夫早就换了人,当然只能随他们走了。
可是两位主子在里面呆了半晌,也没听见半句响动。
“你回来,便是为了这样的结果么?”马车停住时,他才开口。
“这样不好么?”她反问道,“就像您当初说的一样,这爱新觉罗氏的人,静辞是当定了,四贝勒还觉得不好么?”
“好,好。”他一连道了几声好,眼中似有悲凉的绝望,“从今往后,我也不必再去操这份心了。”说罢起了身出去,陡然,他停住身子,没有回头,只淡淡说了一句:“以往无论说过什么,从今日起,都忘了吧。”
“我早就忘了。”静辞轻声回答,帘子却已合上。
※※※
这阵子是内务府最忙碌的时节。大年临近,又要准备两位皇子大婚和六公主出嫁的事宜。胤禩的婚期仅比胤祺慢了两月余,这是讲究着长幼之序。
想来她与胤祺也不过见了三四面,话也没说上几句,只因皇上心血来潮,就要成其姻缘。所幸指婚之后,她与胤祺是不能见面的。所以宫中宴会,她都不必到场,也没见到胤禩,倒是省去了不少尴尬。
礼部及宗人府已将一切所需的礼制和文书备妥。佟府的夫人和管事们也是忙进忙出的,倒是静辞一副置身事外模样,每日看书写字,半点不像快要做新娘的人。
“格格,老太爷请您过去书房说话。”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玛父居然主动找她。要知道他对她和额娘一向是生疏的不能再生疏了。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一进书房,就看见佟国维正端坐在书案边,书桌上摆着几幅字画,一个镶翠玉匣,还有一个绣盒,色泽颇为陈旧。
“孙女给玛父请安。”
“坐吧。”他指着另一张椅子,“东西都置备好了吧?”
“蒙玛父挂心,伯父伯母都已置备的十分周全。”
他轻轻的点了点头,“这几幅是你阿玛少时的画作,还有他旧时的一些小玩意,今日就交给你了。你好好的收着。”
想来应该是阿玛离家之前的东西。“孙女晓得。”
“明日内务府便来府里问名了!”
原来婚事已经这般近了么?静辞一时之间心绪涣散,只怅然应了声是。
顿了一下,佟国维继续说道:“按理说你现在的身份高出这佟府一截,我是说多了。可是贝勒府里人多事杂,你做这当家主母,少不得有受个委屈服个软的。你自个掂量着,若是不该受的,派个人回来知会一声。”
静辞本是低着头回话,忽听得他这一句,却是极关切的语气,心中诧异,抬起头来望他。却见佟国维脸色平淡,并无特别之色,许是场面上的话罢了,于是回答:“孙女记下了。谢玛父关爱。”
他沉默了许久,嘴涨了张,似乎有话要讲,最终出了声:“也没什么事了,下去休息吧。”
踏出书房的时候,静辞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