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东升》漆越

34、处决 亚历山大回

　　亚历山大回到自己的房间的时候已经是午夜了，赫菲斯提昂并没有回来向他汇报结果，但是这已经不重要的，因为决定已经做出了，去埃克巴塔纳的人已经在路上了。托勒密一直低着头，亚历山大知道他的心情，因为此刻他的心情比托勒密坏上一百倍。
　　巴高斯等了他很久，看见他进来迎了上来，‘我为你准备好了洗澡的水！’
　　亚历山大呆呆的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只想一个人坐一会儿！’
　　‘我能为你分担什么吗？’巴高斯问道。在没有等到回答后他又说道，‘我知道我不应该对你的国事说三道四的，但是，亚历山大，我想，这一次克莱特罗斯将军是对的。人人都知道菲洛特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也早就把自己当成。。。。’
　　亚历山大打断了他的话，‘不，你不懂，你不懂。’他似乎沉浸到自己的回忆里面去了，‘菲洛特斯比我大4岁，他是我父亲最信任的将军帕曼尼昂的大儿子，也是我第一个好朋友。那个时候我们三个，图勒密，菲洛特斯和我，形影不离。我继位前几次的危机他都是选择跟我站在一起，虽然因为他是帕曼尼昂的儿子所以没有跟我一起去流亡。可是在色雷斯，在底比斯，在亚洲，他都是我最好的将军，跟着我出生入死。在高加密拉，所有的将军都觉得我的计划是异想天开，是必死无疑，只有他跟着我，相信我！可是我真得不能理解为什么他要杀我，他要我的性命？’说到这里他的眼眶湿润了，‘我一直把他当作我最好的朋友之一，当我在敌人中间的时候我甚至可以信赖他来掩护我的身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很想去问他，当面去问他，但是我没有这个胆量，我害怕他的答案。可是明天，明天我要在所有的马其顿士兵面前作证，巴高斯，这简直是要了我的命！’
　　男孩子靠在了他的身上，他知道亚历山大是一个没有爱生活不下去的人，他需要爱，珍惜爱，从来也不吝啬给与爱，但是一旦被背叛，这个伤口会存在一辈子的。他亲吻年轻的皇帝，‘我的皇帝，睡觉吧，一切都会过去的！’
　　天刚亮赫菲斯提昂就骑马离开了营区，一直跑到离营区最远的山头上坐着。全民议会不差他这一票，菲洛特斯的命运早已经决定了。他坐在那里，想着昨天晚上菲洛特斯向他透露的那个秘密，他将脸埋在自己的手里，无声的哭了起来。那一天的晚上的她该是怎样的伤心，她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丈夫去死却无能为力；她明知道自己哥哥在阴谋中的作用却一个字都不能说；最终还要面对自己最爱的人那致命的一剑。他想在最后的时候她和菲洛特斯一定是和解了，一定是敞开了心扉的，可是她死在别人剑下的那个念头是那样的残酷，使他每一次去想都撕心裂肺。太阳越升越高，尽管是隔了这么远的距离他仍然能够隐隐约约的听到营区那边的喧嚣声，他知道审判开始了，菲洛特斯将是最后一个出场的，而亚历山大将亲自做那个证人。这会杀了他的，赫菲斯提昂想，一定会杀了他的。他知道自己应该在亚历山大的身边，就像以往的每一次危机一样，也许这一次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厉害，这一次面对的不是敌人，而是他曾经的朋友。赫菲斯提昂问自己从什么时候他们开始改变的，从什么时候他们开始要制对方于死地而后快的？他们都开始改变了，当年梅扎学堂里的男孩子们都已经随着时光的流逝而一去不复返了，他们长大了，知道了权力，懂得了财富，他们不再是单纯的了。他曾经天真的以为就算是走到了世界的尽头，就算所有的人都改变，亚历山大和他始终是阿基利斯和帕特科利斯，可是他们也在改变，如今，面对着危机的时候他都已经不确定亚历山大是否还需要他了。
　　菲洛特斯是最后一个被带出来的，之前有的人被一致判处了死刑，也有人被议会豁免了。菲洛特斯知道自己没有这样的运气，因为今天站在他对面提起诉讼的人是亚历山大本人，他们爱他，他们会同意他的每一个字，而就连菲洛特斯也觉得自己是有罪的。他被带到了广场的中间，面对亚历山大，他看见年轻的国王红肿的眼睛，他想起来很早以前这个年轻的勇士就已经不为自己哭泣了，若是他哭泣，一定是为了别的事情，这一次是为了那失去的友情。他没有为自己辩驳，然后议会高呼他有罪。亚历山大转身离开了，他没有办法看着他们将他处死。
　　行刑的士兵将他绑在木柱上面，他们用绳子将他的脖子固定在柱子上面。他环顾四周，没有看见赫菲斯提昂，他想到了，但是也没有看到托勒密，他心里是感激的，不管怎么样，托勒密还是他的一个老朋友。克莱特罗斯站在一边，冷冷得看着他，菲洛特斯将头转向了一边，他向来不屑于他，即使在他要死的今天他依然不屑于他。他的目光对上了里奥那特斯，这个他在梅扎时的同学，他已经记不清楚他们为什么反目成仇，里奥纳特斯的目光转开了，然后他转身也离开了行刑场，他离开后菲洛特斯再也没有在人群中找到一个梅扎时期的同学了。第一个标枪手已经站在了他的对面，他咬了咬嘴唇，他看见行刑官举起了手，却听不见他的号令，然后一下子那枚标枪插进了他的下腹部，他的眼前一片黑暗，他的听觉又回来了，他听见下一个标枪手已经就位了，他索性闭上了眼睛，黑暗之中他看见过去种种擦身而过，他看见阿密塔斯，然后是赫克托，之后是尼卡诺，他们引领着他走过一个长长的隧道，在隧道的尽头，她转过身来，向他伸出了手，‘菲洛特斯，等了你很久了！’他动了动嘴唇，‘伊万吉利亚！’
　　赫菲斯提昂一直坐到太阳下山，一直坐到夜里面的凉气起来，才牵着马慢慢地走下了山，快走到营区的时候他才想起来回自己的帐篷那广场是必经之路，他也知道那些尸体按照规矩还放在那里，等待着野狼和豺狗们来吃。他放轻了脚步，走近广场的时候他看到那横七竖八的尸体，然后他看到一个女孩子抱着一具尸体，手中举着一支火把，是用来驱赶狼群的。他走了过去，他已经猜到了是谁，他的心跳得很快，第一次他见到这个安提戈内，他们都说她像他的妹妹。
　　安提戈内抬起头来，茫然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样，她叫了起来，‘赫菲斯提昂大人！’
　　她不像我的妹妹，他想，可是她跟她一样爱着菲洛特斯。他去拉她，‘起来，安提戈内，以后就跟着我，有一天我会带你回你的家乡的！’
　　‘不，’她摇头，依然紧紧抱着菲洛特斯的身体。‘大人，我求求你，帮帮我，帮我这一个忙！菲洛特斯生前我答应过他要把他带回佩拉，因为他说过要跟你的妹妹葬在一起的。可是他们跟我说他是叛徒，他没有资格有一个合适的葬礼，大人，看在你妹妹的份上，你能不能去求求陛下，他会听你的！’
　　赫菲斯提昂点点头，然后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割断了绑在菲洛特斯脖子上，手上的和腰上的绳索。他把菲洛特斯抱上了马，把缰绳交给安提戈内，对她说，‘你去我的帐篷那边，告诉我的卫兵准备一个柴堆，等我去找了亚历山大之后就举行火葬，然后我会派人将你送回佩拉我父亲那里，他会负责把他们埋在一起的，他也会照顾你的！’
　　‘谢谢你，大人！’她牵着马走了。
　　赫菲斯提昂直接走进了亚历山大的帐篷，却只看见巴高斯。对于这个波斯男孩他向来是装出一幅波澜不惊的样子，他不愿意别人有机会在他背后说三道四，也不愿意他的敌人在他的背后嘲笑他。
　　‘他睡了吗？’他问。
　　‘他还没有回来。早上他去了审判之后就没有再回来了！’波斯男孩恭恭敬敬的回答。对于赫菲斯提昂，在妒嫉和密谋暗杀之后他已经说服自己跟他和平相处了，大流士后宫中的生活已经让他学会了察言观色的本领，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对亚历山大意味着什么，他不愿意最后争得两败俱伤。
　　‘等他回来以后告诉他我来过，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找他。如果他回来还不忙着睡觉的话，让他派一个人来我的地方找我，这件事情很重要！’说完他走了。
　　回到自己的营区的时候他看见安提戈内坐在一个帐篷外面等着他。一看到他回来就迎了上来，‘大人！’
　　‘我没有找到他，但是我想我们最好还是将他的尸体烧了再说，我跟你一起去，越少人知道越好！’他恐怕明天一早被克莱特罗斯他们知道了就不好办了。他们两个人抱着尸体来到了卫兵搭建好的柴堆边，赫菲斯提昂将菲洛特斯连同裹着尸体的白布一起放到了柴堆上面，然后倒上了酒，正要打火的时候，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问安提戈内，‘你还要在最后看他一眼吗？’
　　姑娘点点头，走到尸体的前面，掀起了白布，只看了一眼，然后吻了一下菲洛特斯的嘴唇，退到赫菲斯提昂的身边，‘可以了！’
　　火苗一下子蹿了起来，赫菲斯提昂恍惚中似乎回到了妹妹的葬礼上。安提戈内的脸上没有一丝的表情，她只知道自己要做的就是完成他最后的一个心愿。结束之后他们将遗骸装了起来，赫菲斯提昂对她说，‘你就住在我这里，等我说服了亚历山大之后我就送你回佩拉！’
　　他安顿好了女孩后，一脸疲惫的回到自己的帐篷，他只想好好的睡上一觉，他希望等第二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可以忘记一切，可以重新开始。
　　一掀门帘，他呆住了，亚历山大坐在他的床上等着他，看到他回来他一下子站了起来，‘你去哪里了？我等了你整整一天！’
　　‘我去了山上，我没有办法看那个！’他回答。
　　‘我也不能，’亚历山大黯然的摇摇头，‘我没有看，我受不了！’
　　赫菲斯提昂没有回答，他走到水盆前洗了洗脸，这个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跟他谈菲洛特斯的事情，他觉得自己已经不能在这种单独相处的时候跟他谈话了，他害怕某个时刻他就会崩溃，就连尊严都丧失，就会像一个女人一样的大哭大叫起来。
　　‘亚历山大，很晚了，今天对我们来说都是很艰难的一天，你应该会去睡觉了，我也很累了。你看我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今天让我留在这里，我们有多少时候不再睡在一起了。我知道你很累，我只是想睡在你的身边，就像从前一样！’
　　他很想脱口而出，‘亚历山大，从前不会再回来了！’但是他没有说出口，他摇摇头，‘我想要一个人静一静！’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赫菲斯提昂！’亚历山大的声音高了起来，从他对他的熟悉程度来说，他已经开始不耐烦了，已经开始生气了。
　　赫菲斯提昂决定不理他那一套，‘没有什么，我很累了，想睡觉了，就是这样！而且我也没有意思要留你在这里睡觉，你现在是皇帝了，你睡觉前要在黄金浴缸里洗澡，要有人帮你宽衣解带，这里什么都没有，所以你还是请回吧！’
　　这一下亚历山大是真正的恼怒了起来，他本来今天就是一肚子的委屈和伤心，本来想让他来安慰一下，哪知道等了整整一天都不见人影，好不容易等到了居然是给他来了这么一顿。他冲到他的面前，‘这是什么？你在怪我，你在怪我杀了菲洛特斯，你觉得我改变了，你觉得我杀菲洛特斯是出于我个人的好恶，你觉得我就一点不难过，一点不痛苦了吗？难道只有你痛苦，只有你有心的吗？’
　　赫菲斯提昂很想狠狠地给他一个耳光，但是他在盛怒之下还是清楚自己的地位的，他只是转个身，脱了外套就上床睡觉了，他用被子把自己摆得严严实实的，脸冲里，不再说话了。亚历山大被他的举动气得全身发抖，他一个转身掀起了帘子就走了出去。深夜微凉的空气让他的怒气消了大半，他站在门口平静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又转身回来了。他走过去吹灭了蜡烛，一使劲掀起了赫菲斯提昂的被子，不由分说地钻了进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赫菲斯提昂没有料到他又会折回来，正要跳起来继续跟他争吵，突然之间他闻到了他发间的清香，他的鼻子酸了一下，他想起了梅扎温暖的夜晚他们睡在一起谈论自己的梦想；他想起了流放在伊瑞里亚的寒冬，他们抱在一起互相取暖；他想起了高加密拉的前夜，他们互相拥抱给对方勇气与力量。他回过身，面对着他，黑夜里亚历山大浅蓝色的眼睛里面隐约的有泪光。他亲吻他的额头，‘睡吧！’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他说到，‘亚历山大？’
　　‘嗯？’年轻的国王抬起头。
　　‘把菲洛特斯还给我妹妹，好不好！’
　　亚历山大将头埋在他的怀里，‘好！’
　　第二天的清晨赫菲斯提昂将安提戈内送上了去佩拉的路，目送着她远去，他在心里说，伊万吉利亚，我把菲洛特斯还给你了！
　　7天以后克莱特斯带着在埃克巴塔纳的20，000士兵来到了萨斯坦，当他的身影出现在远方的时候亚历山大和他的将军们一片寂静，欢迎仪式也取消了，因为没有人有心情。亚历山大宣布赫菲斯提昂和克莱特斯一起统领菲洛特斯的骑兵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