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东升》漆越

33、审判 菲洛特斯一

　　菲洛特斯一回来安提戈内就焦急的迎了上去，‘他怎么说？他原谅你了吗？’
　　菲洛特斯笑了一下，‘别那么紧张，安提戈内。他说他这一次不会怪我的，他说这一次就算了。’
　　女奴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我知道的，我知道他不会为难你的，我知道他会相信你的！’
　　菲洛特斯摇摇头，坐到了桌子边，‘其实，事情远远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这一次他不会放过我的，就算他想，有很多的事情也不是他一个人就能决定的。克莱特罗斯不会就此放过这个机会的！’
　　‘菲洛特斯，’她叫了起来，‘你不能让他们有这样的机会！’
　　‘机会我已经给他们创造了！’他看了一眼她，然后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其实，我的确也想过让他死，是的，安提戈内，没必要惊讶，他们来向我报告刺杀阴谋的时候我的确是希望那件事情成功的，因为我想到了尼卡诺，想到了赫克托，想到了所有死在他梦想之路上的人们，有的时候我的确希望他死！所以我并不准备为自己辩护什么！’
　　安提戈内冲到他的面前，‘菲洛特斯，每个人都有一念之差的时候，可是你是他的朋友，你是他的将军，他会原谅你的！’突然她停了下来，‘你不害怕死亡，对不对？’
　　菲洛特斯去拉她的手，‘不怕，一点也不怕！’
　　她一下子甩脱了他的手，‘你不怕，因为那样你就可以去见你的弟弟们，你的朋友们，你就可以去见她！可是，你有没有为我想过，我怎么办？我爱你，我爱你不比她少，你死了对我来说就意味着什么都结束了！’然后她跪了下来，‘求求你，菲洛特斯，不要就这样轻易的放弃你自己的生命，就算这唯一的一次，求求你为我想想！’
　　菲洛特斯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秀发，‘安提戈内，美丽的安提戈内，记得我对你所说的话吗？记得你对我许过的诺言吗？把我带回佩拉，你答应过我的。你还年轻，很年轻，有一天你会有属于自己的生活的！’
　　赫菲斯提昂是最后一个到达亚历山大的帐篷的，他进去的时候就已经感到了气氛凝重。皇帝坐在他的位置上，绷着脸，一言不发。他坐到了托勒密的身边。刚坐下，克莱特罗斯就大声地叫了起来，‘亚历山大，在埃及的时候我就对你说过，可是你不相信！在巴比伦，你自己也亲眼看到了他过着什么样的生活，现在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你还要纵容他吗？他现在要得是你的性命！’
　　赫菲斯提昂一下子明白过来他在说谁了，他一下子站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亚历山大的目光中是被背叛的痛楚。
　　克莱特罗斯转向他，‘怎么，这一次你还要护着他吗，赫菲斯提昂？里奥纳特斯手下有几个士兵要密谋刺杀亚历山大，有人把这件事情报告了菲洛特斯，你猜他做了什么？他说亚历山大很忙，他也很忙，没有机会见面，而事实上他昨天跟亚历山大呆了一下午，讨论的居然是打猎的事情！我们都知道，如果亚历山大死了谁会掌握大权！他的父亲还在埃克巴塔纳掌握着我们的后勤供给，除了菲洛特斯谁还能继承亚历山大呢？’
　　赫菲斯提昂的心都凉了，他一言不发的坐了下去，他知道他没有办法在为他辩护了，他也知道亚历山大已经下了决心了。
　　皇帝缓缓地转向了克莱特罗斯，动了动嘴唇，好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是始终是没有说出口。整个大厅里很安静，托勒密一直低着头，跟赫菲斯提昂一样他知道自己没有办法为菲洛特斯说话，但他也不想被挑出来做那个去审问菲洛特斯的人。
　　这时皮迪卡斯说道，‘帕曼尼昂怎么办？尼卡诺刚刚死了不久，要是菲洛特斯的消息传回去我想恐怕会很麻烦！’
　　克莱特罗斯说道，‘当然不能传回去。克莱特斯带着20，000士兵在埃克巴塔纳，我们要跟他取得联络。亚历山大已经将营区封锁了起来，没有消息可以传出去的！’
　　皮迪卡斯叫了起来，‘你怎么就能肯定帕曼尼昂也参与了这件事情？根据你所说的情况，这也许只是菲洛特斯一个人的主意罢了！’
　　‘傻瓜！’这一次是莱斯马库斯，‘你想让他最后一个儿子死了的消息平平安安的传回埃克巴塔纳，然后等着他切断我们的补给线吗？不管他有没有参与他都要死！这是马其顿的法律，家族的族长要为家族里每一个人的行为负责任！’
　　他的话说完所有的人都心惊肉跳，他们是在谈论帕曼尼昂的死，帕曼尼昂，那个他们从一出生就仰望着的将军，那个跟随着菲利浦出生入死建立起强大的马其顿帝国的老将军。
　　亚历山大的目光定定得看着前方的某一处，说道，‘皮迪卡斯，你去！你去审问他，我要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我要知道他父亲有没有参与这件事情！’
　　皮迪卡斯领命而去，托勒密明显的松了一口气，克莱特罗斯说道，‘亚历山大，让我也去，你知道皮迪卡斯这个人的，他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
　　亚历山大抬起头看了看他，‘不，绝对不能是你，我知道你恨着菲洛特斯，谁都可以，只要不是你！’
　　他们于是默默的坐着，不过一会儿就隐隐约约的听到有女人的哭喊声，赫菲斯提昂知道皮迪卡斯一定会用刑的，因为菲洛特斯什么也不会说的，尤其是在没有什么可说的时候。他站了起来，走到亚历山大身边，‘我知道无论他说不说他父亲在这起刺杀案中的角色你都已经决定除掉帕曼尼昂了，为什么不让他走得痛快一点呢？你知道他不可能在全民议会面前逃脱的，让我去，让这一切变得容易一点！’
　　亚历山大茫然的看着他，然后无力的点点头，‘你总是念在她的份上。好的，去吧，你去，让这一切简单一点！’
　　赫菲斯提昂快步走向菲洛特斯的帐篷，走到外面的时候他就听见菲洛特斯的痛苦叫声，他一下子掀开了帘子，‘住手，皮迪卡斯，停下来！’
　　皮迪卡斯有点惊讶得看到他进来，但是马上依言命令他的士兵放开了菲洛特斯。
　　‘亚历山大让我来问他，你可以走了！’赫菲斯提昂压制着自己的怒气。
　　‘你需要我的士兵吗？’皮迪卡斯问道。
　　‘不需要，你都带走吧！’
　　皮迪卡斯带着他的手下离开了，赫菲斯提昂走过去将菲洛特斯扶到了床上，‘要不要我叫你的奴隶进来给你包扎一下？’
　　菲洛特斯摇摇头，‘不用了，把事情结束吧！’
　　赫菲斯提昂坐到他的身边，‘我想我其实也没有什么要问你的，而你也没有什么要向我解释的，我来是想把这一切都结束的容易一点，我不能看着他们折磨你。菲洛特斯，你要明白，如果亚历山大一个人可以做出决定他会选择原谅你的，但是他现在是皇帝了，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
　　‘我明白，而我也不是完完全全的无辜的！’突然他抓住了赫菲斯提昂的手臂，‘但是我父亲跟着一切都没有关系，他什么都不知道！’
　　赫菲斯提昂沉默不语，菲洛特斯缓缓的放开了他，‘没有关系，是不是？你们已经决定了要杀他的，对不对？’
　　赫菲斯提昂叹气到，‘菲洛特斯，如果你再作决定的时候多想一想他就好了！’
　　菲洛特斯叫了起来，‘赫菲斯提昂，他是帕曼尼昂，他是帕曼尼昂！你们能不能不将他看成我的父亲，你们能不能将他看成帕曼尼昂！’
　　赫菲斯提昂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菲洛特斯一下子颓然得靠在一边，‘我害死了他，我是他最宠爱的儿子，但是我害死了他！’
　　赫菲斯提昂不忍心再看下去了，‘菲洛特斯，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吗？’
　　‘还有什么呢？’他苦笑了起来，‘一切都结束了，彻底的结束了！’突然他喃喃自语道，‘原来就是这么快的。我总是在想这一切什么时候是个结束，原来就是那么快的！’
　　赫菲斯提昂点点头，‘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是结束了，我们每一天都在等待一个结束！’
　　菲洛特斯抬头认真地打量他，这是他生命中第一次好好的打量赫菲斯提昂，他们十几岁在佩拉认识的时候就讨厌彼此，此后的十几年没有和平相处过，对于点点来说赫菲斯提昂是一个讨人厌的雅典混蛋。直到今天这个时候，他看他，发现他其实有多像他爱的那个姑娘，就像伊万吉利亚是全马其顿最美丽的姑娘，赫菲斯提昂是全马其顿最英俊的男人。‘你们两兄妹还真是相像！’他说。
　　赫菲斯提昂没有接话，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
　　就在那一瞬间菲洛特斯决定把那个秘密告诉他，‘赫菲斯提昂，我知道这么多年来是什么在折磨着你。你认为她自杀是因为恨你，因为不想在余下的生命里再见到你，这件事情一直在你的心上，成为了你的一个负担。但是其实你错了，她从来没有想过恨你一辈子！’
　　‘没有？’赫菲斯提昂看着他，苦笑道，‘不，菲洛特斯，她恨死我了，所以她要用死来惩罚我！’
　　菲洛特斯说道，‘不，她没有想过死，是我杀了她，我亲手将剑刺进她的身体的，她没有料到的！’
　　赫菲斯提昂像是被人刺了一下，他一下子跳了起来，‘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我杀了她，千真万确！’菲洛特斯一脸镇静。
　　赫菲斯提昂大叫了一声，佩剑已经握在了手里，‘为什么，为什么？’他几乎是声嘶力竭。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妹妹是自杀的，偶尔的时候他也会怪她为什么要这样折磨她，他完全不知道在那一天的佩拉她是死在了菲洛特斯的剑下，而他自己却与这个杀死了她的凶手一起相处了6年，处处维护了6年！
　　菲洛特斯并没有被他的剑吓倒，‘我们吵了架，彼此说了一些故意要伤害对方的话，我以为她不再爱我了，我以为她从来都没有爱过我，所以我杀了她。本来我是想自杀的，但是她求我活下去，所以我活到了今天。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你的，但是我不忍心看到你再这样受折磨下去，尤其是当亚历山大的爱也靠不住的时候。我知道你不是一个坏人！’
　　赫菲斯提昂的手慢慢的放了下去，菲洛特斯的话触动了他心里最深处的那个伤疤。他慢慢地把剑放回剑鞘中，站直了身体，‘也许我应该谢谢你，但是你毕竟是杀了她的那个人，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明天你将面对全民议会，你有为自己辩护的权利！再见，菲洛特斯！’说完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赫菲斯提昂，我会照顾她的！’菲洛特斯朝他说到，还向他笑了一笑。
　　菲洛特斯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面，他知道这是他们的最后一面，明天的全民会议上他是不会出现的，赫菲斯提昂的心肠其实比谁都软。他全身的伤口又开始痛了起来，他很想见见安提戈内，但是他知道他们已经把她抓走了，他们不会让他们在见面的，也许刚才他应该跟赫菲斯提昂提这个要求的。算了，他跟自己说道，见了又能怎么样，只不过要她伤心多一次。他总是让她伤心的，这最后的一次就算了。他靠在床上，突然之间他使出全身的力气爬到门口，将门帘悄悄的掀起了一条缝。今天晚上的月光很好，他靠坐在门边，仰起头看着天上灿烂的星星，他想起了有一次他要离开佩拉跟父亲去色雷斯谈判，前一天的晚上他去找伊万吉利亚，那一天也是这样的好天气，也有着许多的星星，那一天的晚上她总是仰着头看星星，最后弄的他异常的不高兴。他问她，‘明天我就要去色雷斯了，你哪天不能看星星，今天晚上就不能跟我多讲讲话吗？’她的回答是，‘菲洛特斯，我看星星是因为不想让眼泪流下来！’想到这里，他的眼泪流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