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多拉之匣》暗烟菲华

9、第 9 章

　　她感到脸颊很潮湿，像是浸在温热的海水里。朦胧中仿佛有什么人在吻她的眼梢，就像母亲亲吻自己的婴儿。她睁开眼睛，看见了安东尼。
　　“你在哭吗？你做梦了么？朱蒂宝贝？”
　　年老的头颅窃窃地凑在她面前，令人恶心的小丑似的笑脸下，竟流露出她梦中的父亲脸上才会有的温柔表情。很讽刺。她想。
　　“我梦见妈妈了……”
　　她说，脸向上朝着天花板。灰黑色的天花板，像是梦的颜色。吊灯很奢华，家具也全是名品。金色的阳光从半掩的窗外照进来，应该是温暖而缠绵的时刻，她却觉得寒冷。
　　“还有……你和阿诺德。”
　　这里已经不是勒佐加拉勃利亚的海滨旅馆，而是墨西拿郊外的隐秘别墅。葛利·欧尔特将她暂时安置在这里，自己则去为她加入组织做准备。
　　“我带着你逃跑，安东尼。我逃跑，离开了妈妈。阿诺德在后面追赶，不是乔治——还在波士顿的时候我以为那样的角色只有乔治会做。我们三个就这样一直在梦中奔跑，好像凶猛的仇人，互相追赶、互相逼入绝境。”
　　“很有趣。”他的脸上显示出谨慎而自负的微笑，“所以你流泪了？”
　　“也许。”
　　“你爱他？”
　　“谁？”
　　“那个侦探。”
　　“不。我不知道。”
　　“你一定是爱上了他。这错不了。”安东尼说，“梦不会骗人。它让你看到了真实的自己。你爱，所以才做梦，在梦中哭泣。但是，宝贝，这不适合你。爱情会坏事儿。”
　　她懊恼地推开他，从床上坐起来：“你根本不懂。”
　　“不，我很了解。”恶魔大声反驳，“我爱着一个人，一个女人！至今深深地爱着她！”
　　“我想不出那个女人是谁。”
　　“是你呀，朱蒂，我亲爱的！从第一眼在实验室看到你，我就清清楚楚地知道了。我爱你，就像爱我的孩子、我的女人、我的手和脚！我爱你一如爱我自己。”他微微俯下脸，去亲吻她的手背，细致地仿佛教徒亲吻圣坛上的玛利亚。由于失去身躯，这让他费了不少劲。
　　她笑了。“行了。”她提起头颅，吻了一下他苍老的面颊，“我去冲个澡。”
　　头颅没有说话，眯起了眼睛，滚回他的被窝。
　　他没有睡着。事实上他也无法睡着。床单上还弥留着她淡淡的体香，像盛夏的红色蔷薇，令人期待、流连、幻想。他闭上眼，让这梦一般的气息弥漫整个自己。真是奇特！没有阴谋、肮脏和勾心斗角……一切都没有。他沉浸在某种奇特的心灵的宁静中，感觉心中最深最黑的部分正在产生极其微妙的变化。这真是奇特！如果刚才那是讨好，也是他第一次这样卑微、低下、极尽所能地讨好一个女人。他并不感到可耻。他只是有些吃惊。
　　有人在外面敲门。他说：“进来。”并不费力去睁开眼睛，或是移动一下位置。从那机械般有规律的敲门声中，他已经知道来人是谁。
　　“好早啊。”他的笑容恢复了□□老大的阴冷，“那两个人是怎么回事？”
　　“逃了，很抱歉。”
　　“是吗？你还是像以前一样老实，不懂得为自己辩解呢，葛利。”
　　“在你面前任何辩解都是多余的。”葛利·欧尔特说，他面色疲惫、心情不愉。太多的事情压迫着他那脆弱的神经，驱赶走安闲的梦境和甜蜜的睡眠，让他发慌、厌烦乃至愤恨。
　　死人般苍白的手又不自主地抖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