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多拉之匣》暗烟菲华

8、第 8 章

　　她醒来时，外面还很黑。拧亮床头的壁灯，穿衣镜前立即现出了凌乱的睡衣、疲乏的面容、夜一般的头发。她的脸格外苍白，像是遇上了“死”。她自嘲地笑笑，换好衣服，踱到落地窗边，外面已经透出些微亮光，先是白色，然后化为红色，接着呈现出金色。她回转身，晨光给她全身笼罩了一层温和的色晕，她看见枕上她的恶魔向这边微笑。
　　她也笑起来，忘记了一夜的噩梦。
　　她开始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的行李本不多，不过是几件衣物，还有就是箱子，和枪。老魔鬼洗过脸，被安置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她来来去去，无意识地忙碌。酒店服务员六点送来早点，葛利·欧尔特要七点才到。之后她就上渡轮去墨西拿。在之后，她也不知道。也许活着，也许死亡。不外如是。
　　外面响起敲门声。她看了一下时间：6:35。
　　她看着乳黄色茶杯边沿镂刻的环纹，安东尼已经换到桌上。两个都没有动。外面的敲门更响更急，里面的人却仿佛聋了哑了，什么也不回应。终于，门被粗鲁地撞开。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是罗杰·阿诺德。她这才懒懒地朝门口瞥了一眼。那里逆光站着的是乔治·安德生。
　　“你怎么会来这里呢，乔治？”她问，却并不看他。
　　“这就是你对未婚夫说的话么？这个恶魔把你变成了什么样子！朱蒂，丢下那地狱里来的头颅听我说：教授想你。要不是还躺在床上，他早就自己来啦——这还都是因为你那一道！教授为那事伤透了心，可他毕竟是你父亲，无时无刻不期盼着你回去！”乔治热切而激动地说，那样子与其讲是未婚夫，还不如说是哥哥在规劝离家出走的妹妹。
　　她冰冷地回答：“是希望他的‘杰作’回去吧？”
　　“你就这样看待自己的生身父亲？！”
　　她不再说话，再继续下去只会演变成为无休无止地争吵，像以前一样。只要一谈起父亲，他们就会争吵，这仿佛已经成为了习惯。她不喜欢争吵。而所谓的“订婚”关系，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和父亲的独断专行。
　　她的脸转向阿诺德，眼眸呈现玫瑰紫般的梦游的颜色。她说：“没想到你也为此而来，罗杰？”
　　“是。”
　　“呵，我应该更早地发现——你是爸爸雇来的侦探吧？”
　　阿诺德没有回答，只是说道：“比起进入□□，我觉得你还是回到父亲身边比较好。”
　　她怔了怔。阿诺德的目光正逗留在她夜一般的漆黑短发上。她弄乱头发，近乎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她边笑边说：“你真可笑！你以为自己是谁？你知道多少我和父亲的事？你也相信别人口中的‘事实’吗？哈，我还以为你跟别人不一样，其实不过如此！你不是见过我杀人了么？那绝不是最后一个，我将继续下去。这罪是洗不清的，因为正是我的灵魂想犯罪！”
　　“可你真的明白什么是‘罪’吗？”阿诺德的声音仿佛上了发条的钟表，精确、冰冷而僵硬。她不觉抬头看去，发出一声轻轻的“啊”。老恶魔露出难看的不祥的笑容。
　　葛利·欧尔特站在门口，说：“各位，谈话时间结束了。”
　　她起身，将头颅装入早已预备好的黑色匣子里。“你可真准时，欧尔特先生。”
　　“哪里，艾瑞尔一直说我的时间像闹钟一样准确。小姐准备好了吗？我这就要领你前往我们的‘国度’，没有人能妨碍。”欧尔特的手在身侧一张一合，好似两条游移不定的蛇。他那苍白脸上的笑容，比安东尼的更为不祥。
　　两名黑衣男人进来帮朱蒂拿行李，她只交给他们皮箱。安东尼她是不会放手的，永远不会。她走出房间前，回头望了一眼，穿衣镜里的自己也望着她，目光忧郁而无望。她要去哪里？人间还是地狱？她不知道。
　　欧尔特笑笑，跟上。安德生和阿诺德想去阻止，却被两柄手枪逼了回去。她在旅馆门口上了欧尔特准备好的车，一路上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看，好几次让欧尔特疑心她的灵魂是否还在身体里。到码头换船的时候，她在夹板上停了下来。
　　“怎么啦？”欧尔特奇怪地问。
　　“枪声。从旅馆传来的。”
　　“所有枪都装上了消音器，而且距离这么远，你不可能听见。”
　　“它真的在。有三声。”
　　“那只是幻觉。”他轻轻地拍她的肩，叫她别停下来。然而他自己却仿佛也听见了那三声不真实的枪响。这幻觉顽固地让他几乎要同意她神经错乱的措辞。
　　这真讨厌！他对自己说。身侧的手在艰难地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