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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梦里云归何处寻(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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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越人语天姥,云霓明灭或可睹……”
此刻,我的眼前,就是一片云遮雾障的漫天迷雾,浓厚得伸手唯见五指。我使劲揉了揉眼睛,难道是因为没戴隐形眼镜的缘故?可我只有三百度的近视,不至于啊?
在这片天地中,仿佛只有我孤身一人,抬头不见天,低头难见路,往前是一片迷蒙,往后是迷蒙一片,我像个迷了路的孩子在原地踟躇不前,茫然无助……
“囡囡……”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我惊喜地一回头,这才渐渐看清自己所在的位置,极其熟悉,极其温馨——我家的客厅,一颗似乎漂泊了很久的心蓦地安定下来,原来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我笑吟吟地走向妈妈,一把抱住她的肩膀把下巴颏轻轻地搁在她的左肩:“妈,我可准时回来了哈。你给我做了什么好吃的?”
妈妈一脸笑意地推开我:“别只顾着撒骄,都多大的人了?”一面从厨房端来一盘热气腾腾的红烧狮子头,“快去把手洗了过来吃饭,还愣着干吗呢?”
“佟欣,你倒是快点啊!为了等你,我肚子都饿扁了……”一旁的若琳习惯性地嘟起了嘴,这丫头什么时候来的?怎么像没长大似的,一生气就嘟嘴,永远这样。
“好好好,我马上就去。”我一叠声地答应了,刚转身却听到若琳的一声尖厉的旷世女高音:“不,别去!”
我有些不解,猛一回头,心便沉了下去:妈妈和若琳都不见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四周又升起了烟山雾海,一团一团,绵绵不断,像是在玩滚雪球的游戏,满世界都是浩渺云烟……
不期然间想起了秦观的名句:“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突然明白了他在被贬他乡流离失所的途中写下这首词时迷惘凄苦的心境。
正在我怅惘之际,耳畔响起了几声极为美丽动听的鸟鸣,婉转如歌,犹如天籁之音,动人心魄,却并不使人惊惧,反而给人一种幸福、祥和的感觉,使人甘愿沉醉其中。
随着声音的越来越近,我惊讶得张大嘴,天啦,这不就是我刚刚在玉佩上看到过的迦陵频伽吗?酷爱迦陵频伽的若琳曾经告诉过我,它是佛教中的一种神鸟,人首鸟身,又被称为妙音鸟。此刻,它竟然手托莲花,驾驭祥云,出现在我眼前,像是在跟我打招呼……我苦笑,相传若是芸芸众生听到了它的声音,可以脱离苦难和烦恼的束缚,得到自在与清静,难道它是来带我走出这个迷境的?
我慢慢走向它,心中除了无比地敬畏还有无限的希翼,妙音鸟啊妙音鸟,请你把我带回家吧!
它似乎听到了我的声音,那张清秀绝伦的脸突然微微一笑,笑得我的心暖洋洋的,便不同自主地地走上前去轻轻搂住了它的脖子。突然,它的脸色一变,嘴角竟然逸出了一缕红得骇人的血丝,张开的口腔内依稀看得见有四颗獠牙正在以看得见的速度生长,原来美如天仙的脸竟然一下子变得如此狰狞……
我骇然,想逃离它缓缓逼近的脸,可是发现自己根本就动不了,我想喊,可是却惊愕发现自己竟然连嘴都张不开,整个人像冰一样被凝固了,丝毫动弹不得,而它那张凶恶狰狞的脸已近在眼前……
“梵歆……”
“梵歆!”
叫声一声比一声急促,我终于缓缓睁开了眼,身上已经是虚汗淋漓。翠纹正一手轻拍我的肩膀,一脸忧心地盯着我,眼里满是关心和怜爱。我情不自禁地搂着她的脖子呜呜地大哭起来,像是要把这两天来的不快、迷惘、失落、恐惧统统发泄出来。翠纹只轻轻地抚着我的背,什么话也没说。
良久,泪收,才发现我的眼泪竟然把她的左肩都打湿了。天啦,我这个二十多岁的现代女还在一个十来岁的女孩面前痛哭失声,而且而哭得这么没有形象,丢脸啊!
半晌,我才呐呐地说道:“你,你把衣服换了,我来洗吧。”
翠纹“扑哧”一下笑出了声,“得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刚才怕是做了恶梦,被魇住了吧?哭出来就没事了。”
我脸红,都多大的人了,还被恶梦给吓哭,我真是越活越倒过去了!大汗ing。
看着翠纹略含笑意的带着探究与关切的目光,我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头,四周静寂无声,窗外暮蔼沉沉,又是黄昏。“翠纹姐姐,你看,秦观说‘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若把里面的‘春’改成秋字,可真应了眼前此景了。”
翠纹笑了笑,有些尴尬:“什么春寒,秋寒的,我不懂,我认不了几个字,只会写写自己的名字罢了。不像你,记得了那许多诗词什么的。”
我拉过她的手:“你若愿意,我每天教你几个,日后也就能认会认写了。”
她连连摆手:“罢了,我不是那块料,有那许多功夫,不如做做女红,倒还自在些。”
我一听,立刻想起兰姑姑除了让我和翠纹一起去打扫皇穹宇外,每天还得去她那儿练女红,一想到要拿绣花针,我的脸都快绿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我这双手写得出文章,开得动汽车,做得了饭菜,唯独拿不动那小小的针。
我弱弱地说:“我,我不会女红的。”
翠纹嗔道:“好妹妹,你就不必哄我了。何必如此谦虚?就看你带来的帐子上的绣样和针脚,也知道是极好的。难道你怕我向你偷师学艺不成?”
我一听,这误会大了,拜托,这帐子跟我可没有什么关系,“翠纹姐姐,我就是比你多认了几个字,记了几首诗词罢了,这女红,我我是真不会,说是一窍不通也不未过。”
翠纹像听了什么惊天秘闻似的,瞪大眼睛看着我:“你不会女红?按照咱们满人定亲时的习俗,女方要亲手绣一个荷包给,给那个……”说着,她的脸竟然有些红,声音也有些嗫嚅,“那……到时你怎么办啊?”
我有些无语,定亲嫁人这个话题真的适合两个十二、三岁小姑娘吗?封建社会害死人啊!看看她一脸的认真,我无奈地说:“我还小,又进了宫,嫁不嫁得了人还两说呢。”
她一愣,半晌无语,过了好一会儿方才说:“这是咱们身为上三旗包衣女子的命,只要一到豆蔻年华,必要参加内务府举行的每年一选,除了身有残疾顽症,无一能够例外。”
我一听,忍不住插嘴问道:“咦,选秀不是三年一选吗?”
翠纹轻昵地点了点我的头:“你呀,真不知是病糊涂了,还是故意逗我多说话。咱们大清朝的选秀有两种,一种是选宫女,就是咱们参加的一年一选,选出的女子承担的是后宫杂役;一种是选秀女,就是你所说的三年一选,那选出的都是些贵人,要么侍候皇上,要么进入王府,再差也是指给宗室子弟,都是当主子的,和我们这些奴才下人可不一样,而且只有年满十三,不超过十七的满、蒙四品以上的官员之女才有资格参加!”
我越听越糊涂:“那选秀时落选的人怎么办?和我们一样当宫女?又或是当女官?”
翠纹瞪了我一眼:“尽说胡话,你就拿我开心吧。那样尊贵的身份能来当宫女?那些选中的叫留牌子,定期复看后,留在宫里随侍皇帝的也有,直接拴婚指给皇子宗室的也有,复看而不留者,谓之格牌子,她们和那些初看就被撂牌子的一样,直接放出宫由双亲自行嫁聘。”
我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哦,我就说嘛,连大官的女儿都要去当宫女,那些大臣们之间还怎么进行家族联姻啊?
翠纹示意我坐在她身边,继续道:“一旦选中被记名的秀女,在五年的记名期内是不许私相聘嫁,如有违者上至都统、副都统、参领、佐领,下至旗长及本人父母,都要受到处分。最惨的是那些被留牌子又久不复选的秀女,一旦记名期,那么,这样的女子只能孤老一生了。”
说完,她一脸的哀伤,大有物伤其类之感,我亦黯然:“自古红颜多薄命……”
一时,房间里极为沉寂,天色在不知不觉中竟已经黑了。
翠纹默默点了灯,说:“想当初我们进宫时,嬷嬷们便一一考较过,或读书、或写字、或绣锦、或执帚,并其仪行是否合适。有不合者,命出,依次递补,择其优秀者,方授以宫女日课,每日习字学文半个时辰,次日命宫人考校。一年后,授以六法,长得俏丽之人方有资格侍奉后妃的起居,次者则掌管衣服、服饰,各有所守,绝不紊乱。”
说着,她拉了我的手,恳切地说道:“我看妹妹是个有福的,二月选秀入宫,只三个月便入了永和宫,这次虽然因病到这里来将养,但听今日德主子的话,今后必是要接了你回去的。宫中自有贵人,妹妹的福气还在后头呢。不像我们,唯有等到三十岁,方许出宫,或随便配个人,或依仗其技艺糊口,命苦的甚至还会被转卖他处,孤苦伶仃……”
说着说着许是一时心酸,她竟泪如雨下。我一时心中五味俱全,不知如何安慰她,小翠纹啊,你哪里知道我心中的苦处?我又何尝愿意来到这里?我倒巴不得回2011去呢,如果非要我许个期限的话,我希望是立刻、马上!可惜,天难从人愿啊!
桌上的灯花爆了爆,翠纹取了灯剪修了修,昏黄的烛光中相映的是我俩同样单薄的身影,同样苍白的脸:我们都是被命运捉弄的女子,你生在这个年代,我穿到这个年代,瞬息浮生,薄命如斯,只能在生活的罅隙中随波逐流……
久久,翠纹才强笑着说:“看我,你才刚好,我就说这些伤心事干嘛?这么晚,肯定早饿了吧?我把食盒提回来了,快吃吧,吃完还得送回去呢!”
“嗯。”
当下,两个人默默打开食盒摆起了饭。饭食极其简单,白米饭,一小碗蛋羹,一个素炒小黄瓜片,一小碟子凉拌三丝,唯的一个肉菜是青椒炒肉丝——看到它,我立刻想到了“青椒找肉丝”这个菜名,无奈啊,椒多肉少。这些菜都不怎么合我的胃口——我是个食肉动物,无肉不欢——再加上好像饿过头了,怎么也吃不下,只挟了几筷子凉拌三丝,胡乱塞了几口白饭,便放下了筷子。
翠纹给我舀了一勺蛋羹:“病才好,这是姑姑让给你加的菜,好歹多吃点儿。”我晕,这还是加了菜,那平时都吃些什么啊?无语,郁闷到了极点。
“梵歆!”
“唔?”
“你别怪我多嘴啊,咱们旗人虽然不像汉人礼数那么多,但该有的规矩还是有的。新宫女入宫后,都会管上一代的宫女统称‘姑姑’,姑姑所有的事都应该由我们这些新宫女伺候,冼脸、洗头、洗衣、洗澡…… 一般姑姑的权利都非常大,可打,可罚。听说有些姑姑可爱罚了,稍有不对就让去跪墙角,一跪就是一整天。可兰姑姑却不一样,平时从来不对我们说一句重话,即使无心做错了事,她也只是笑笑,不会重罚,顶多轻轻地挨几下手心罢了。我们几个里私下都说,碰着这样的姑姑,真是几世修来的好福气。所以,蕊珠才会那样,你可别多心。”
说着,她握着我的手,轻声说:“我倒觉得你和兰姑姑挺像的,都那么清冷,那么有才学……你今天没进到内室,兰姑姑的屋里藏了好多的书……”
原来,这位兰姑姑是位才女啊。我暗自忖度道,人又美,虽非绝色,但饱读诗书,“腹有诗书气自华”,算得上是气质美人,加上心地善良,难怪这些小宫女们都喜欢她。可这样的人,应该是宫里哪个嫔妃身旁的红人才对,怎么在这么偏僻的地方独守一隅呢?
“……梵歆!”
“呃?哦,翠纹姐姐,你说的话我都记下了。”
“只盼你记在心里,对姑姑多些尊重才好。”
“是,梵歆记下了,不敢或忘,还请翠纹姐姐别再担心了,看把头发给愁白了。”
“去你的!”翠纹啐了我一口,“走,和我一起还食盒去。”
“哦。”
两人便提着灯笼匆匆出了门。
回来的路上,我们都不约而同地放缓了脚步,享受一下难得的静逸。夜色如水,四周万籁俱寂,一轮孤月黯淡无光,显得那样苍凉,让人有些寂寥,着实有几分惆怅。我和她一左一右地并排走着。灯笼的光并不太亮,透着隐隐的光。
“翠纹姐姐,你今个儿怎么出去忙了那么久?”
“傻丫头,明天是九九重阳,按咱们满人的习俗要登高赏菊,但亦要供奉先祖。今儿就是为明日的重阳祭祖作准备。”
“哦,是这样。”我点点头,忽然闻到了一丝淡淡的花香,好像是丁香?可丁香不是在春季开花么?现在已是秋季,怎么会开呢?
“翠纹姐姐,你闻到丁香花的香味没有?这时节怎么会有丁香花开呢?”
“呵呵,今年秋天回暖,竟有些小阳春的气候,难怪祈年殿那边的好些丁香都开了,所以才会这么香!你若喜欢,明儿我们跟姑姑说说,一起赏花去。”
丁香?一提到它,我头脑中立刻浮想起一个俏丽的身影,她撑着一把油纸伞,忧郁而落寞的彷徨在悠长、悠长的雨巷,那个丁香一般结着愁怨的姑娘,她正在默默踯蹰、感伤。那丁香一样的芬芳,丁香一样的忧愁,丁香一样的迷茫……这样纤弱隐淡,这样的内敛矜持,却能动人心魄,让人久久不能忘怀,譬如,今天见过的那位谜一样的兰姑姑。
“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我低低吟道。
“丁香空结雨中愁?”翠纹跟着念了一遍,若有所思,脚步也放缓了。突然,她停了下来,淡淡的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映出了一抹轻愁。
“梵歆,你真的跟兰姑姑好像,难怪我一见你便觉得说不出的投缘。记得那日我们无意中发现了盛开的丁香,首先想到的就是素爱丁香的兰姑姑,想让她高兴高兴。没想到她竟然愁眉不展,说了一句什么什么各自愁的诗,是什么来着?”她有些懊恼地咬咬唇。“瞧我这记性,总是记不住。”
我心中一动,“可是‘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
她一愣,然后笑了:“可不就是这句?‘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蕊珠当时还笑呢,说还念叨什么春风,早就是秋风了。可兰姑姑说,这是一个极有名的人写的诗。”
我笑笑:“兰姑姑说的没错。写这首诗的人叫李商隐,是唐朝人,全诗一共四句,刚才念的是后两句,前两句是‘楼上黄昏欲望休,玉梯横绝月如钩’,是借丁香来比喻爱,呃,相思之情的。”
“哦,怪道会这样。我说呢,兰姑姑平日里都淡淡地,那天却有些异样,原是想起了以前……”
“以前?什么以前?”我好奇地追问到,八卦之心暴露无疑。
“就是进宫以前,哎……”翠纹突然像是受了惊吓似的飞快地捂住嘴,一脸懊恼,加快了脚步。我知趣地不再问,紧紧跟上。
一路无话,直到各自洗漱好,上了床,翠纹才幽幽地说了句:“很晚了,明天还要早起,睡了吧。有些事,日子久了,自然就知道了。”说完,就侧过身去,再也不肯说话了。
夜已深,我睡意全无,只静静地躺在床上,轻轻抚摸着手上戴着的用玉环和佛珠穿成的手链,心里隐隐约约猜到了几分,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想当初,兰姑姑不得不进宫之时,怕也是经历了一番离别之痛吧。因此,当她听到小宫女们提到丁香时才会那般异样,所吟的诗句,恐怕不单单是吟诗,可能更多的是借丁香赋情思吧。
人间自有痴于我,伤心岂独是小青?她,我,不过同为红尘中为情所困的伤心人罢了。
想着想着,也就乏了,进入梦乡之际,迷迷糊糊想到:明个儿,还是去看看那几株丁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