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世梵花》梵漪

7、第七章 等闲平地起波澜（上）

　　第二天清晨，被翠纹唤醒时，我仍睡意朦胧，最明显的表现就是动作迟缓，不停地打着呵欠，直到洗了把脸，人才清醒过来。
　　看看窗外，天刚拂晓，东方隐隐透着一丝鱼肚白，几颗寥落的晨星散发着黯淡的光晖，约摸是五六点钟。郁闷，敢情当宫女要起得比鸡早啊！
　　“翠纹姐姐，兰姑姑叫我们辰时过去，现在什么时候了？”
　　翠纹指指旁边的一个水壶状的东西，说：“这不是有漏刻吗？你放心，现在是卯时二刻，离兰姑姑点卯还有一会儿呢，误不了当值的。”
　　我倒，敢情那不是盛水的水壶，而是用来记时的漏刻啊！虽然我原来读过李贺写的“似将海水添宫漏，共滴长门一夜长”，知道古代是用漏刻来记时的，但真的没想到漏刻竟然是这个样子！
　　我走近细细一看，只见它貌不惊人，像普通的水壶一样壶内盛水，但不同的是它分为上下两个部分。只见它上部有四层，每层均有小孔，正在不停地滴水，滴出的水缓缓下坠流到下面，水中的立箭随水逐渐上升，露出上面的刻度，果然是“卯时二刻”。
　　翠纹拉了我的手，细细端详我的脸：“昨晚又没睡好吧？可又被梦给魇住了？”
　　我摇摇头，昨晚并没有再做下午那样的恶梦，只是有些认床才睡不着罢了。
　　翠纹从脖子上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块玉来，塞进我的手里：“我家里也有一个妹妹，略小你两岁，身子跟你一般弱。小时她常做恶梦，后来额娘特意去找了块古玉给她带上，也就好了。我这块也是额娘给的，戴了好几年了，虽不比得妹妹的那块，但也算不错了，你先戴着吧。”
　　我连连摆手，哪里肯收，这可是人家妈妈给女儿的一点纪念。
　　翠纹递了几次都见我不收，神色便有些黯然了：“梵歆，你又像刚来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了。亏我还以为你这两日是真的把我当姐姐了……”
　　“翠纹姐姐，你快别这么说！”看她难过的样子，我的心也不好受，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两天来她对我的百般呵护、千般照顾，我怎会不知道？她分明是把我当成了家中的那个妹妹！
　　“我在心里是早把你当成了姐姐的。”我用力反握她的手，真诚地看着她，她这才露出了笑容：“既把我当成了姐姐，何必还跟姐姐客气！快把玉戴好了。”
　　“不，姐姐，其实……”我寻思着要怎样才能劝她打消这个念头，又不会让她多心，“其实，呃，其实，进宫前我额娘也给了我一块玉，不过前些日子搁在了宫内，昨儿才从包裹里找到。你看。”
　　我一面说着，一面转身从枕头底下取出了那块刻有迦罗频迦的玉佩，递给翠纹看。
　　“好精致的玉！”翠纹接了过去，轻轻摩挲着，“既是有，妹妹便日日戴着吧，一则可保平安，二则免得遗失，三则全了你额娘一片爱女之心，千万别糟蹋了。”
　　“呃？”我有些头大了，真想说，这其实不是我的，而是以前那个梵歆的，可是又不知该怎么说出口，只好闷闷地应了：“哦，好。”
　　翠纹很快取来红线，将玉佩穿好，给我戴在了颈际，“嗯，现在我先暂用红绳给你简单拴一下，打了个活结，可能会有点儿松。等晚上得了闲，我再好好给你弄弄。时辰不早了，走吧。”
　　一路无话，待来到兰姑姑的厢房，房间里已经来了四个人，我只认得蕊珠，其他三个十八九岁的女子，一个也不认识。她们正忙成一团，擦器皿、装水果、放糕点，忙得不亦乐乎。
　　见我们来了，兰姑姑略略一颔首：“翠纹，你们来得正好，刚海公公派人来说，皇上赐了八盘应节的菊花糕点，现在放在祈谷坛大享殿前，你和佟佳姑娘先去取了，再去送往皇乾殿供奉。”
　　皇乾殿？昨日兰姑姑的时候我就有些疑惑，当年和若琳结伴游天坛时，可没见过什么皇乾殿啊？这是哪门子的殿来着？正在思索时，感觉有人扯了扯我的袖子。我一看，是一脸担心的翠纹：“兰姑姑的吩咐你也不好好听，又在想什么呢？快些走吧，别误了时辰。”
　　我不好意思地冲她笑笑，赶快随她走了出去。
　　一路急步前行，不时看到开阔地植着繁茂苍翠的古松柏和古槐，它们挺拔直立，威严大气，与四周的建筑相得益彰，古人信奉的“天圆地方”、“天人合一”的理念呈现得淋漓尽致。《论语》有云：“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
　　其实，自先秦以来，松柏就因其色苍然，气节为贵，被称为“苍官”。天子郊祭，追求的就是宛自天成， “苍壁礼天”的高远意境。不错的，在它们的映衬下，整个天坛庄重，肃穆，宁静，纯洁，让人不由心生敬畏感。难怪美国前国务卿基辛格先生在参观天坛时会感慨道:“天坛的建筑很美，我们可以学你们照样修一个，但这里美丽的古柏，我们就毫无办法得到了。”
　　不知不觉中，我随着翠纹来到了一条通脊连檐的长廊，这不就是当初我走过的七十二连房吗？导游当时说，它把祈年殿和神厨、神库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举行祭祀典礼时运送祭祀物品的通道。呵呵，我果然没猜错，翠纹嘴里的提到的祈谷坛大享殿就是我以前看到过的祈年殿嘛，那么那个皇乾殿肯定就是皇穹宇了嘛。
　　“妹妹，你看！”顺着翠纹的手，我侧过身向大殿的东侧看去，一眼便看到了一颗参天大树，形似一把墨绿的大伞，枝繁叶茂，似曾相识，呵呵，那不是有名的“柏抱槐”吗？
　　翠纹有些兴奋：“我听姑姑说，这株柏树它都几百岁了！”
　　我顺口接道：“可不，那可是明……唔？唔！”其实我本来想说的是“明朝永乐年间”，可是刚提到“明”字，我的嘴就已经被一脸紧张的翠纹用手给捂紧了，她神色张惶地向四周望了望，脸色更白了，我顺势望去，一个貌似三十来岁的中年太监正一脸不耐烦地走过来。
　　“糟了，是这里的管事太监海公公。”翠纹的声音轻而快，“也不知他听了多少，小心为上，见机行事！”说到最后竟隐隐有了几分恐惧之色。
　　说话间，那个中年太监已经近在眼前了，翠纹立刻把双手放左腰上，微微蹲下曲膝，左脚站右脚后面，柔声说道：“翠纹给海公公请安！”
　　“什么，海公公？”我一下子就想起了星爷版《鹿鼎记》中吴孟达饰演的那个会化骨绵掌的海大富海公公，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翠纹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立刻拉我一起并排跪了下去：“禀公公，这位正白旗的佟佳姑娘原是永和宫里的，因身体不适，才被主子送到这里来暂时养病的，养好了还要回宫大用的。还请公公恕罪！”
　　“哼！”海公公冷冷地扫了明显有些发呆的我一眼，那眼光竟像毒蛇一样让我不寒而栗！“我说是谁有这么大的架子呢？原来是宫里头出来的，是哪年进的宫啊？”
　　见我未及时回答，他立刻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翠纹忙抢答道：“回公公的话，是今年二月。”
　　“今年二月才参选，就进了永和宫？”他冷笑着走到我俩面前， “你哄我呢？哪个宫女不经过一年的调教，才能分到宫中侍奉主子？也不看看是谁，就满嘴胡说。”
　　正说着，他突然立起身，狠狠地踹了翠纹一脚，“看你下次还敢当着我的面撒谎不？”
　　只听翠纹“哎哟”一声便趴倒在地上，想必是被踹得疼狠了。我一时气极了，便倏地站起身来：“这位海公公，你问话在先，我们答话在后，并没有失礼之处。而你却左一个撒谎，右一个胡说，敢问你有什么证据？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就是今年二月入选，五月派往永和宫里的佟佳梵歆！你要不信，去宫里查查？”
　　“唔？”他皱了皱眉，“你真是半个月前来的宫女佟佳氏？”
　　我冷冷地答道：“这会子公公又不说我在撒谎了？”边说边轻轻扶起翠纹，尽管她痛得脸色都变了，泪水也在眼眶里直打转，但却紧紧扯住我的衣袖，满脸央求的神色。我知道，她是想劝我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海公公大怒，声音不由得提高，又尖又刺耳：“佟佳姑娘，别以为你是宫里的，就可以在这里撒野！”
　　我也愤怒了：“哟，我是不分青红皂白就骂了人？还是像疯狗一样到处乱咬人了？我竟不知道自己何言、何形撒野了？还请公公明示！”
　　“你！”海公公满脸通红，果然被气着了。哼，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我也不是好惹的。
　　“可不就是我？怎么了？打了一个还不够？还想踹我一脚不是？”
　　“佟佳姑娘！”翠纹眼里像是有千言万语，死死地拉住我的手，几近野蛮地把我拉到她身后，力量大得快要把我的手给捏碎了。
　　我这才住了口。
　　“海公公，都是奴才的不是，冲撞了公公。还请公公宽宏大量，饶了奴婢这一回吧！”翠纹强挤笑脸，柔声说道。我无奈地翻翻白眼，这是什么世道啊？被打的还要向打人的道歉！
　　“哼！”海公公把脸别开去。
　　“今个儿是献祭的日子，想必公公繁忙得很，若是公公不解气，等忙过眼前的事再来责罚奴才不迟。”
　　海公公一怔，似乎有所触动，“你这奴才还算晓事。本公公还有要事在身，等闲了再来找你们。”
　　翠纹这才松了一口气：“谢公公大量。”说完，正要拉我离开，却被海公公叫住了。
　　“慢！你们冲撞了本公公，就这么走了？”
　　我大怒：“那你想怎样？”
　　海公公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空口无凭，留个信物在我这儿，不然我怎么知道你们说的名字是真是假？到时上哪儿找去？”
　　翠纹叹了口气，略略迟疑一下便要取下脖上的玉，幸亏我眼尖，一下子拉住了她。“佟佳姑娘！”她的神情是那样的凄楚，倒像正在欺负人的不是那个讨厌的海公公，而是我！
　　我咬咬牙，一把扯下了脖子上的玉，递给海公公：“给，这下你满意了吧？”那个该死的太监一见玉，眼里立刻闪过一丝贪婪之色，显然他也看出了这块玉的价值不斐。
　　我心里一紧，马上说：“这块玉可是我额娘给的，望公公妥善保管，我可是还要要回来的。今儿下午，我可恭候着海公公你的大驾！”说完直直地盯着他，心里想：死太监，你要敢侵吞我的玉，我可跟你没完。
　　“哼！”这个死太监满脸不屑地扬长而去。我恨不得马上追上去狠狠地揍他一拳，可惜想像和现实是有落差的，翠纹的手还紧紧地拽着我呢。
　　“翠纹姐姐，都怪我，让你受苦了！痛不痛？”我满怀愧疚地看着她，却发现她也是满脸愧色。“梵歆，其实怪我才对，要不是为了我，怎么把你昨日才得回的玉转手就送了人？”
　　“什么送？下午等他找来，我必定是要要回来的。”
　　“傻子，那么好的玉到了海公公的手里还能要回来？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给的……”说着，竟然哭出了声。
　　我一下慌了神，从小到大，我自己很少哭，也很怕见人哭，每次只要若琳一哭我就没法儿，现在看见一直像个小姐姐似的翠纹哭了，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姐姐，快别哭了。刚才这一耽搁，时辰可就不早了，可别误了当值的大事。那玉，我自有办法要回来。”
　　“可不，祭祀可是有吉时的。”翠纹一听也急了，拉着我匆匆前行。“等先把这里的事忙完，我和你一起找兰姑姑去，她肯定会有办法的。”
　　“呃？好。”我苦笑，兰姑姑会帮我吗？况且就算她有心，有这个能力吗？不过，听翠纹的口气倒是蛮相信兰姑姑的。在她的心里，兰姑姑一定是无所不能的神样的存在吧！
　　“翠纹姐姐，你刚才为什么要突然捂住我的嘴？我们又没有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就算海公公听见了，也挑不出什么刺来啊？”我有些不解地问。
　　“梵歆，你忘了明史案了？”翠纹有些无奈地看看我。我立刻蔫了，是啊，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明史案可是清初开国以来的第一宗文字狱，诛连甚广。当初看金庸先生著的《鹿鼎记》时还以为是小说中虚构的，那个知县吴知荣肯定也纯属杜撰，还跟别人打了赌——这个别人就是后来我的死党若琳。结果人家拿出一大堆史料，看得我头晕眼花外加目瞪口呆，原来这事，这人都是曾是历史上鲜活的一页。
　　我有些发愣，历史上的寥寥几笔，便记录了一件血海滔天的人命大案，一个家族的兴亡覆灭：明史案中，庄家全族十五岁以上的尽数处斩，因此案入狱者2000余人，审讯后定死刑70多人，其中18人被凌迟处死……
　　翠纹一把抓住我的手：“放心，妹妹，这事我是绝对不会说的。只是，你也须记住，凡事慎言，不然，不仅会害了自己，还会连累到家人。”
　　我木然地点点头，像是听得很认真，认真到把每个字都刻在了心上；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进去，因为没办法听懂——我打小接受的教育根本不是这样。
　　我只觉得心里一阵一阵地发凉：这就是我未来不得不面对的生活吗？我究竟是穿到了一个怎样的地方？我还能回去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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