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世梵花》梵漪

40、第四十章 无情却被多情恼（五）

　　等我匆匆跑去，那女孩见我如见救星一样，一面跑着小男孩迎上来，嘴里一面不停地哭嚷着：“呜……富哥儿他，呜……噎，噎住了……救……快，救救富哥儿……”
　　看看小男孩，一张白玉般的小脸蛋已被憋得通红，满脸泪水，气喘不已、两手拼命地乱抓，显然是刚刚才被噎住的。而那女孩一面哭哭啼啼，一面仍不忘手忙脚乱地给他拍背。
　　我连忙抓住她的手：“别拍了！越拍越堵得厉害！”女孩大惊失色，无助地望着我：“呜……那……那么办？”
　　我心一沉：以前在电视上看到过小孩子被食物噎住时，抢救的黄金时间只有几分钟，如果不能迅速将堵塞物取出，那孩子窒息死亡的可能性就很大。
　　眼下这情形，叫大夫是肯定来不急了。我以前倒是在电视上看过紧急救治噎住的方法，但根本没实践过，也不知管不管用。可现在也只能把死马当作活马医，硬着头皮试一试了。
　　“想救他，就得听我的。快，你来帮我倒提他的双腿。”我急急从她手里夺过孩子，迅速把小男孩倒抱着。孩子哪里肯依？一个劲儿地挣扎。那女孩显然我这粗鲁的动作给吓呆了，满脸惊愕地用手指着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冲着她厉声喊道：“想救他就听我的！再不帮忙，他就没气了！不想白白送命的话，就快点！”她瑟缩了一下，总算止住了哭声，战战兢兢地帮我提住了小男孩的腿。
　　我连忙蹲下把小男孩的身子斜靠在我身上，一面用左手压下他的舌头，一面用右手在他的背后两肩胛之间以手掌根部快速有力地拍击，一下，两下，三下，四下，只听“噗”一声，一个乌溜溜的桂圆核从小男孩口中喷出，在地上滴溜溜地转了好几圈。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把小男孩颠转过来，依旧头朝上脚朝下地抱好。他那张脸终于不再像刚才那样涨得紫红，但圆溜溜的大眼睛里仍然噙满了泪水。
　　他一瞬也不瞬地盯着我好一会子，这才发出了嘹亮而高亢的哭声：“你你你，你这个，呜……坏，坏人！呜……嬷嬷，额娘，要嬷嬷额娘……”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已经被他那有力的双腿给踢了好几下。这个小P孩，力气还蛮大的嘛！居然对刚刚救了你的恩人使出“佛山无影脚”！
　　我连忙把他塞还给那个女孩，顺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怎么独自抱着这个小……小主子在这里啊？”
　　女孩颤巍巍地伸出双手接过兀自哭闹不休的小男孩，轻声道：“多谢姐姐出手相助。我，我叫芳玉。”正说着，她突然急急把头一偏，躲过了小男孩的一记龙抓手，这才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本是裕王府里的家生子，今年十一了，年初进府学的规矩。方才随刘嬷嬷她们抱着小主子去给福晋祝了寿，准备回去……哎哟！”
　　小男孩一脚正踢在她的小腹上，她身子晃动了一下，要不是我及时上前扶了她一把，恐怕她已经摔倒在地。她颇有些狼狈地回头看看我，强笑道：“谢谢姐姐。谁知刚走到这儿，刘嬷嬷突然说她肚子有些不适，让两个姐姐和我在这儿侍候着小主子等她一等。刘嬷嬷刚走，马佳姐姐便说她的玉坠子不见了，让刘佳姐姐陪她去寻一寻，临走前特意给了我一把果子哄着阿哥玩。结果……哎哟，都怪奴才不好，都怪奴才不好，求主子别生气！”
　　只可惜那个小男孩对她的苦苦哀求听而不闻，哭闹得更厉害了，不但用脚猛蹬乱踢，还伸出双手又是抓脸又是拽头发，硬是把刚刚才松了一口气的芳玉给折腾得手足无措。
　　她根本不敢还手，只好一面求救似地望着我，一面一叠声地喊：“哎哟，好，好疼！求求富哥儿，别抓头发！好主子，消消气，别踢了，饶了奴才吧！”
　　看着披头散发的芳玉那副眼泪汪汪，可怜兮兮的样子，原本想早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的我，同情心又开始泛滥了：她这个年纪若是在现代也就是个读初中的小女孩，还是父母捧在手心上的珍宝啊，现在却……
　　叹了口气，我迅速抽出身上的手绢儿，边叠边念念有词：“四四方方花手绢，折折叠叠真好玩。叠大鱼，水中游；叠小鸟，空中飞；叠那蜗牛背着家，叠只老鼠猫来逮。看看，看看，老鼠来喽！”说完，打上最后一个结，手里便多了一只用手绢叠成的胖乎乎的小老鼠。
　　那个富哥儿的注意力果然被手绢老鼠吸引住了，哭声似乎小了些，我乐呵呵地拎着手绢老鼠的尾巴在他面前好一阵晃荡。他的双手情不自禁地从女孩的头发上松开，向我伸来。我连忙把胖乎乎的手绢老鼠递给他，成功地把芳玉的头发从他的手里给“拯救”了出来。
　　见富哥儿用双手把手绢老鼠攥得死紧，我趁机握住他的手轻轻地来回摇晃，左手则轻轻地在他背上轻抚，温柔地冲他的额头连续吹了好几口气，他竟然没有挣扎，只是一边定定地看着我，哭声渐渐过渡为小声地抽泣，脚亦并未乱蹬，安静多了。满头大汗的芳玉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激地冲我笑笑。
　　算了，帮人帮倒底，那个嬷嬷和两个大丫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过来，我索性再替她抱抱吧，免得把这个小姑娘给累坏了。我笑着向富哥儿伸出了双手，他用力吸吸鼻子，困惑地眨眨眼睛——这小家伙的眼睫毛好长好黑好翘啊，就像刷了立体360度卷翘纤长睫毛膏一样，黑亮盈密，根根分明，长大一准也是个帅哥儿。我保持微笑耐心等待，他迟疑了一下，终于向我靠了过来。
　　我含笑将他轻柔地抱着，他整个柔软的身子便偎进了我的怀里。“芳玉，让我先抱抱他。你且理理头发、衣服，稍稍休息一下吧。”我边叮咛她，边继续轻抚富哥儿的背——这孩子，肯定是被吓坏了，这时的他最需要的就是安抚。芳玉如获大释，点头应了，转身退到了一侧，我把嘴巴凑近富哥儿的耳畔一遍又一遍地安慰道：“富哥儿乖，富哥儿勇敢点。”
　　他仍然低低地抽泣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往下滴，让人不由心生爱怜。唉，没办法，只得使出哄小孩子的绝招了。我轻轻哼起了那首曾经风靡全国，曾经抚慰无数人心的歌：“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风吹，冷风吹，只要有你陪……”
　　在歌声中，他那如泉涌般的泪水终于止住了，虽然偶尔还会吸一口长气，但原本紊乱急促的呼吸渐渐平静下来。我轻轻拭去他脸上残留的纵横交错的泪花儿，他眨巴眨巴眼睛，主动用小小的手握住了我的手，含含糊糊地说：“唱，唱……”
　　我便背风抱着他坐在石凳上轻抚他的背，继续往下唱：“虫儿飞，花儿睡，一双又一对才美，不怕天黑，只怕心碎。不管累不累，也不管东南西北……”
　　唱着唱着，我把声音越放越低。唱完第三遍时，他已经半闭着眼，接连打了两三个哈欠。“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风吹，冷风吹，只要有你陪……”第四遍刚唱到一半时，睡意朦胧的他终于沉沉睡去，脸蛋粉嘟嘟的，像个小天使。“小乖乖，做个美梦吧。”我笑着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好了，这下总算清静了。”我头也不回地向身后招招手，“芳玉啊，快过来把你们府里的富哥儿抱走。看不出他还挺沉的嘛，手都给我抱酸了。我也出来好一阵子，得赶紧回去了。”
　　静默了好一会子，才听到芳玉嚅嚅答道：“是，姐姐。我这就来。”等她依言走过来战战兢兢地打横抱起了熟睡中的小男孩，我这才边揉肩边站起身来，打量打量她，头发衣服果然都整理妥贴了，只是脸色依旧苍白，细一看，她的双肩竟然在微微地颤抖，显然被吓得不轻。
　　我忍不住道：“芳玉，还在后怕呢？要不，我再陪陪你，等嬷嬷她们来了再走？”谁知芳玉并不答话，只是一言不发地抱着富哥儿迅速往旁边退了两步，便转身重重地跪了下去：“启禀二爷，此事都怪奴才一时大意，才让富哥儿受了惊，多亏有这位姐姐出手相助才没出什么大事，还请主子明鉴！”
　　我吃了一惊，急急回头，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亭子外面赫然多了好几道参差不齐的身影——跪着的一个嬷嬷，两个丫头，想必就是芳玉刚才提及过的那三位；站着的四个太监，三个面生，另一个我很想不认识但偏偏却认识——正是上次送礼物过来的小禄子；领头的那位自然就是我最近一段时间都非常非常不想见到的人——保绶。
　　可偏偏现在想躲也躲不了啊！我只得努力按捺下想调头就走的冲动，上前两步福了福身子，涩涩开口道：“给爷请安。”
　　“起来吧。”他的声音很淡然，并无异样，但当我站起身来，却发现他一脸肃然，正用一种很特别的眼神定定地看着我，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依然能感受到那目光灼热，我急急低头，恨不得自己马上化身为隐形人，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可惜，诸天神佛似乎都没有听到我的乞求，所以我只能木然地站在原地不动。
　　“李义，你先和这个小丫头一起把广富送回房好好安置；谢全儿，张顺儿，你们俩去把刘氏这三个胆大包天，任意妄为的狗奴才送到后院的柴房去，也别打板子，就好好地跪上一宿，吩咐管家仔细给我看好了。今儿原是福晋的好日子，也别扫了她的兴，等明儿再回福晋，让她处置。”
　　“嗻！”三人齐齐应了，谢全儿、张顺儿当即一前一后押着面如土色的三人匆匆离去；李义飞快地走过来，笑着向我打了个千儿，从芳玉手中接过了熟睡的富哥儿，芳玉站起后深深地向我福了福身子，也默默地离开了。
　　眼瞅着保绶三言两语就把人都打发走了，我心里一阵发苦，现在就只剩下他、我，还有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小禄子，这算不算变相的清场啊？早知道我就乖乖呆在房里听那个沐秋的冷言冷语好了，反正听多听少都不会少块肉。这下倒好，躲过了闲言碎语，却落到了现在这样尴尬的境地。
　　正在我懊恼不已，绞尽脑汁想找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可以立马开溜时，保绶又开口了：“小禄子，方才的那药太苦了些，赶紧去给爷寻些儿蜜饯来润润喉。”啊，不是吧？保绶同学，这么滥的借口你也说得出口？
　　“哎，别……”我正要出言反对，可小禄子已经一溜儿小跑跑远了，我只能眼睁睁地目送他健步如飞的身影飞快地消失在朦胧的夜色中，哼，跑那么快，也不怕被摔着。
　　面对渐渐走近、一脸平静的保绶，我心里堵得慌，也不知他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我板着脸冷冷地说：“不知二爷还有何吩咐？只是我……只是奴才原是随着弘晖阿哥来的，如今也该告辞了。”
　　保绶挑了挑眉，缓缓向我走近：“奴才？看来还是四贝勒府里的规矩严啊。不过在你口中听到这两个字，爷怎么觉得这么别扭。”我不语，他在离我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住了脚步，缓缓道：“以后，只要没有别人，在我面前你还是用‘我’自称吧。”
　　我仍旧不语，心里却嘀咕道：以后？没有以后了，鉴于今天的“奇遇”太多，我决定罚自个儿禁闭，打从明儿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老老实实“闭关修炼”两天。
　　保绶突然一笑，眼眸出奇的明亮：“知道吗？你方才抱过的那个男孩子，正是我的长子——广富。”“啊？”那个孩子竟然是他的孩子？我呆呆地望向他，正好迎上保绶那双耐人寻味的目光，大脑一时发热，立即负气似的突口而出：“是你的儿子又怎样？关我何事？”
　　“哦？那方才是谁抱着他又哄又吻的？”保绶静静地看着我，眼里却闪过一丝笑意，我的脸不争气的一红——亲人家儿子，结果被人家老爸给逮了个正着，这叫什么乌七八糟的事呀？

作者有话说

　　岁末年尾,工作繁忙,尽量一周三更,谢谢理解,请多多支持!祝大家周末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