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世梵花》梵漪

39、第三十九章 无情却被多情恼（四）

　　上了车，发现弘晖正怅然若失地坐着，小福子则在一旁闷不吭声，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见我来了，弘晖脸上一喜，小福子却重重地哼了一声。
　　弘晖皱了皱眉：“小福子，你哼什么哼啊？难不成受了凉？鼻子要是不通气，赶紧吃药去！”小福子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爷，奴才没事，就是鼻子一时痒痒。”
　　弘晖也无心跟他计较，只是吩咐道：“天冷路滑，你且去盯着车夫，让他仔细点！”
　　小福子低低应了声“是”，便悻悻然地出去了，临走时还不忘狠狠地丢了我一个大大的白眼。我苦笑，他肯定把今儿的帐记在我身上了。
　　弘晖等小福子出去后，一脸忧色地望着我：“梵歆，我阿玛他可是要重罚你？”我故作轻松地笑笑：“原来我们素日里顶顶聪明的阿哥也是会犯糊涂的——若是贝勒爷今儿真有心重罚，此刻的我还能安然恙地站在这里吗？贝勒爷说了，念在我是初犯，又有阿哥你的百般求情，略作惩戒，不予重罚。”
　　“不过……”我故意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罚得也不轻啊。这不，贝勒爷的上下嘴皮子一碰，我三个月的月例银子就飞了，整整三两白花花的银子啊，心疼死我了。”
　　弘晖撇撇嘴：“我道是多大的事，不就罚了点银子吗？回头我叫墨语拨给你十两银子补了这个缺就结了。”说着指了指旁边的位置，示意我坐下。
　　我大大方方地坐下，握着他的右手道：“呵呵，阿哥的心意我领了。不过这烫手的银子我可不要。贝勒爷今儿罚的是我，我只当花钱买教训了。若拿了你的银子，被人知道了，我岂不又多了一个不是？阿哥若是真有心补偿我，多借我几本书，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弘晖笑笑：“这有何难？回去我就跟书房里管事的太监嘱咐一句。你有喜欢的尽管带回房细看。”许是刚才逛累了，他说完后打了一个小小的呵欠。
　　我看着面露倦色的他，道：“阿哥累了？不如我给你讲个笑话提提神吧。”弘晖点点头。我笑道：“还记得那位圣僧唐三藏吗？某年某月某天，他一觉醒来，刚睁开眼睛就发现向来神通广大的徒弟悟空竟然满脸泪痕地跪在床榻前。唐僧大惊失色，急急问道：‘悟空，是何方妖怪竟有如此通天彻地之能，居然能将你欺凌成如此模样？快快告诉为师。’悟空立即伏地苦苦地哀求道：‘师傅，求求你，下次说梦话时，不念紧箍咒了，行吗？’”
　　话音未落，弘晖已经“扑哧”笑出了声，一脸的乐不可支。这时，马车停住了，小福子的声音在帘外响起：“爷，裕王府到了。”
　　我连忙起身为他理理衣服，又把披风给他裹好，正要上前为他掀开帘子。弘晖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墨玉似的眼睛炯炯有神地望着我，我轻轻回握了一下，正要抽回手，却被他抓得更紧。我有些疑惑地望着他，发现他那小小的脸上一脸与年龄不符的郑重与严肃，“放心。”他像许诺似的，一字一顿。
　　我一怔，他却飞快地松开了我的手，自己上前掀开了帘子，“记住，爷一定会护着你的。”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我一时有些哭笑不得：这个弘晖，你阿玛在我面前自称爷也就罢了，怎么连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鬼也摆起了主子的架子来了？
　　我急急追上去，才发现一脸淡然的苏嬷嬷和平时跟在四福晋身边的两个小丫头并两个陌生的年青女子已经分列左右两侧在门外候着了，见了我们齐齐拥了上来。
　　弘晖轻轻把手搭在墨语伸出的胳膊上，稳稳地踩在了小福子半躬着的稚嫩的背上，从容地走下了马车。待弘晖站定后，小福子麻利地起身，三两下将原本放在背上的那块墨绿色的方巾叠好，迅速而熟练地收入怀中备用。我暗暗吃了一惊，原来这个时代竟然真的有“人形脚踏”。刚刚小福子来接我时用的只是平常见的小凳，想必是我的身份不够高贵吧。
　　待弘晖站定后，苏嬷嬷带着两个小丫头向弘晖福了福身子，迅速站在了弘晖的身后。那两个面容俏丽，衣着不凡的陌生女孩这才齐齐上前行了大礼：“奴婢月容（月华）给弘晖阿哥请安，阿哥吉祥！”弘晖点点头：“起来吧。”
　　名叫月容，身着粉红坎肩的女孩向左前方斜跨一步，笑道：“弘晖阿哥，苏嬷嬷，这边请，让月容为你们带路。四福晋和我们福晋眼下正在东花厅的暖阁里，只怕已经等急了。”名叫月华，身着淡绿坎肩的女孩随即向右前方斜跨一步，也是一脸的笑意：“其余各位请先随我去西厢房喝杯茶暖暖身子。”
　　弘晖有些迟疑，扭头看了我一眼。我正怕见到不想见的人，比如那个保绶，又比如那个十四侧福晋，巴不得远远躲开才好，听了月容、月华的话喜不自胜，便一面冲他微微一笑，一面向墨语身边靠去。弘晖这才转身在苏嬷嬷的陪伴下随着月容向东走去。
　　我和墨语、小福子则跟着月华向西厢房走去。刚走到房前，便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里面早已或站、或坐着一二十个人，有的在喝茶，有的在闲聊，煞是热闹。
　　小福子径自找位置去了，墨语和我赶紧解开各自身上的披风，也走了进去。只见房里前后摆了四个大大的火盆，里面的炭烧得正旺，细一看却不是弘晖书房里平时用的无烟无味的红螺炭，只觉炭气十足，我实在有些闻不惯。
　　我把两件披风叠好挂上，回头看看墨语，她正在言笑晏晏地同几个穿红着绿的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们说说笑笑。见我来了，一个身着粉紫长袍外套嫩黄坎肩的十五、六岁的姑娘无意间抬头望了我一眼，脸上的笑容便有些僵滞了。
　　我看她容色颇为俏丽，隐隐有些面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但苦于一时不知她的身份，便礼貌地回以一笑。她却迅速把脸别开了，但嘴角却浮现起一抹明显的讥诮之意，一时之间和我脑中飞快闪现出的一些残殒而模糊的画面重叠。
　　我不动声色地坐在墨语的旁边，静静地听她们聊天。其实说过来说过去也无非就是聊些“妹妹，你这镯子真漂亮”“姐姐，你这身衣服真别致”这类无伤大雅的话题。听了一会儿，我便觉得气闷无比。正好有两个小苏拉来加炭，炭气更是刺鼻，我不由咳嗽了两声。
　　刚才那个紫衣女孩立即开口了：“哟，我道是谁这么娇气呢？原来是永和宫中的佟佳姑娘啊。这日子还过得真快，好几个月不见了吧？没想到今儿竟在这儿碰上了。”
　　墨语好奇道：“沐秋妹妹，你也认识佟佳姑娘？”沐秋撇撇嘴道：“好姐姐，你也知道，我原是照顾十四爷起居的，自从福晋进门，便跟了福晋。我们福晋是个贤惠有孝心的，每日都会去德主子的宫中晨昏定省，一来二去的就认识了这位佟佳姑娘。”
　　说完，她又转头侧向我，似笑非笑地说：“佟佳梵歆，好歹我们也算宫中旧识，你也不跟我打打招呼？人家都说‘贵人’才多忘事，你现如今还没成‘贵人’呢，怎么也健忘起来了？”
　　哦？原来是舒舒觉罗氏身边的，我心想，人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她家主子视我为眼中钉，几次三番加害于我，她这个一心为主的“忠仆”，自然见了我也不会有好脸色，难怪刚一照面就句句带嘲，字字含讽，言语中夹枪带棍，令人好生不快。
　　话不投机半句多，我懒得跟她这个小丫头多作唇舌之战，惹不起你我避开你总行了吧？我笑着对墨语说：“好姐姐，方才进来时我闻到了好一阵梅香。想必外面的梅花开得正艳，我想出去看看，一会儿就回来。”
　　墨语正要说话，却又被沐秋抢了先：“我说佟佳梵歆，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怎么就急着要走？往日在宫中看你进退有度，也是个礼数周全的，敢情平日那副乖巧样全是装出来的？难道是我这个丫头的身份太低，入不了一心想攀高枝的你的眼？只是不知，现下里你倒是攀上了哪门子的高枝了？”
　　墨语闻言，不禁脸色一冷：“沐秋妹妹，恕我这个当姐姐的多句嘴，你和佟佳姑娘本为旧识，既是好长时间未曾见面，原该多关心两句才是，又何必这样咄咄逼人呢？还有，佟佳姑娘现正暂居在我们四贝勒府里，和我一处在弘晖阿哥身边当值，你左一句攀高枝右一句攀高枝，究竟是在恼佟佳姑娘，还是在恼我啊？”
　　沐秋一时语塞，脸上隐隐有后悔之色，想必是在懊恼自己无意将墨语也给带累上了。
　　墨语又盯了她一眼才对我说：“你方才不是说想去看看花吗？难得这样大冷的天，你也有如此雅兴。只是毕竟不是府里，好歹别走远了，你看会子便回来一起用饭吧。”我低低应了，立即取了披风出门。
　　刚开门走了几步，一阵冷风骤然袭来，我禁不住打了个寒战，连忙用披风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天色已晚，园子里四处悬挂上了贺寿应景的花灯，全系纱绫扎成，说不出的精致华丽，再加上远远不时传来的细乐声喧，真真说不尽的富贵风流。
　　不一会儿，天空中就洒下了零星的雪珠儿。我索性站立不动，抬头闭目，任雪粒肆意撒在脸上，感受着那份难得的清凉。突然觉得左脚被什么小东西碰了一下，睁眼低头一看，竟然是几颗桂圆。我回头一看，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和一个两岁左右的小男孩儿正站在不远处的亭子里冲着我笑呢。
　　我连忙蹲下身子，想拾起桂圆给她们送过去。正在这时，只听一声惊呼，我抬头一看，方才那个女孩已经脸色大变，正吃力地抱着那个小男孩哭喊起来。我心中暗叫不好，赶紧跑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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