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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梦里云归何处寻(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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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像似置身在滚烫的洪流中,被来自四面八方的水流推搡、揉搓,难受得要命;又像是被几吨的重型推土机轧过,没有一处不疼痛,喉咙干得冒烟,像是着了火。真想有人来喂自己喝口水,可是周围悄无声息,安静极了。也不知若琳和那个导游去了哪里,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
求人不如靠已啊,我努力睁开眼睛,发现天色已近黄昏,屋外彩霞满天,红得发亮,自己独自侧躺在一张小床上,四周还罩着薄如轻烟的床帐子。那帐子的边缘用上等天青色的纻丝绣了一圈缠枝莲纹,像是雾气氤氲着的一个梦。透过帐子往外望去,门紧闭着,屋内的陈设极其简单,只有两床、两箱、一桌、一妆台而已,一律的素色,色泽灰淡柔和,微微闪烁着硬木般的光泽,静寂冷清。
我甩甩还有些昏沉不适的头,费尽全身力气,慢慢坐了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身上竟然穿着一身奇怪的衣服,有点像古代女人穿的中衣,原本披肩的头发也零乱地披散在身后,如果有导演拍鬼片的话,估计去应征个群众演员都不用化装了。我想把几缕黏到脸颊上的发丝理到后面去,惊奇地发现自己的手变得好小,而头发的长度也变得快接近臀部。我连忙站起来一看,身高也严重缩水了,估计现在顶多也就一米四,像个初中女生,而且还是个个儿超矮的。
镜子!镜子!我现在急需一面镜子。
我看向屋内唯一的妆台,那上面应该有。我深吸了一口气,一路跌跌撞撞地来到妆台前,好不容易才控制好自己微微颤抖的右手拿起那把唯一的镜子,竟然是铜镜!
缓缓拿起铜镜,我看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与我初中的样子竟有五分相似,只是这面孔明显要比我那时更精致一些,除了脸色太过苍白外,应该算个小美人,当然倾城倾国之色就别想了,倒是略有几分我见犹怜的韵味。这哪里还是一个心智成熟的二十五岁女人,分别是一个懵懵懂懂的天真少女!
梦耶?非耶?我缓缓抬起右手抚了抚脸颊,镜中的人也抚了抚;我猛地把手放下,镜中的人也把手放下,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眼神迷蒙,有几分讶异,几分怔忡,几分慌乱……我猛地放下镜子,颓然地坐在了椅子上。这是庄生晓梦迷蝴蝶呢?还是杜丽娘游园惊梦?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惘中,我的身上发生了一件神秘事件。我不知道现在我在哪个年代,哪个地方,甚至不知道我现在的名字,身份……一切的一切,都是一片空白。
正在迷惘之际,突然觉得右手腕上一阵发热,一看竟然是一串佛珠!我心情极其复杂地褪下了手上的佛珠串子,仔细端详。这串佛珠一共有十四颗,分为两色,有两颗我极为熟悉,分明就是他送我的那两颗非金非玉的黑珠,上面赫然刻着“长乐”二字。它们就是这串佛珠的“佛头”,其余的十二颗均为灰白色,像是植物的果实,但非常坚硬,每一粒上都有一浅褐色圆点,如月挂天空。
轻轻摸一摸,灰白色的佛珠圆润光滑,而那两颗佛头却格外地沉重,触手微凉,本来混乱的思绪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脑中闪过一些支离破碎的影象,模糊不清,陌生而又有些熟悉,像是在远观一幅幅褪了色的黑白旧照片——一个女孩牵着母亲的手在园子里赏花,一会儿又来到房间里和另一个女孩绣花,一会儿又拿起书细细地读,还时不时写上几个字……我心中忽然一动,难道这些就是之前那个“她”的残留意识吗?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年龄和我差不多的女孩走了进来,“哎呀,你可醒了,昨儿晚上听你咳得厉害,可好些了?”
我胡乱点点头,便不再吭声。
“可是饿了?我去厨房给你取些粥来吧。你高烧初愈,还是吃得清淡些好。”她一脸关心地看着我。
我连忙罢罢手,“多谢关心,我……”正要说“不饿”两个字,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了两声。她笑了起来:“瞧你,来了好几天了,还这么生疏客气。说来我们也算有缘,都是二十九年生的,我八月,你十月,合该是姐妹。你若不嫌弃,就唤我声翠纹姐姐吧。”
“翠纹——姐姐”,我艰难地开口,想我一个快二十六岁的人要管一个十来岁的小不点叫姐姐,还真是有些心理障碍啊。“什么二十九年啊?”
“妹妹这是怎么了?连自己的生日都不记得了?我俩都是康熙二十九年时出生的。”
康熙?哦,原来现在是康熙年间。
我立即问道:“那现在是康熙几……”看她一脸讶然地望着我,我连忙把“年”字咽了下去,改口道:“这几日病得昏昏沉沉的,竟不知天日了,还请翠纹姐姐告诉我,今天是哪年哪月哪日?”
她有些同情地我,“妹妹许是烧糊涂了?怪可怜的,刚进宫两个月,就害了场大病到现在也没有大愈,所以才会被送到这里来养病。瞧你的身子骨弱的。如今是康熙爷在位第四十一年,今个儿是九月初七。算算,自二月选秀进宫后,妹妹也离家大半年了吧?难怪会想家,这病也是想家想的?”
康熙四十一年?九月初七?我立刻想到那个小女孩手中的小册了,去清西陵的那一天,2011年10月3日,正好就是农历九月初七,而现在这个九月初七却不是非2011,而是康熙四十一年!
老天,你这个玩笑也开得太大了吧?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穿越?我的心瓦冷瓦冷的。
“可是饿狠了,不舒服?”她一脸担心地说,“脸色都变了。我还是先去给你取些粥来吧。病才好些,可不要又饿着了。”
“那就麻烦你了,谢谢。”我轻轻点点头,正好我也需要些独处的时间来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
“好嘞,那你坐着等着会儿吧,我去去就回。”
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我暗自叹了口气,一时还不能完全接受这个现实:我这原本生活在21世纪的还差二十三天就满二十六岁的成熟女人竟然变成了康熙二十九年出生虚岁十三的豆蔻少女,还是一个刚入宫的宫女!
我究竟该何去何从?一时之间,心乱如麻,却理不出个头绪来。
约摸过了半个小时,她提着一个竹编的小食盒回来了,笑盈盈地拿出了一碗白米清粥,一碟干笋,一碟花生米,还有两块萨其玛。粥和小菜倒罢了,那两块萨其玛色泽鲜艳,上面均匀地撒了些松瓤,散发着浓浓的奶香味儿,一看就知道很好吃,饥肠辘辘的我一看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正在难堪之际,听见她又忍不住笑了,她可真爱笑啊。
“快趁热吃了吧。你也是个有福气的,我去取粥,恰好碰到了兰姑姑,她问我你的身子可大好了?听说你想吃东西了,特意让我给你带了两块她亲手做的萨其玛。可真是难得啊。”
我一面听一面默默地喝粥。
她又笑道:“兰姑姑还说,你都来半个月了,一直病着,她也忙,竟没亲自来探探你,可是怠慢了,望你别生气,请你明儿一早过去,她想和你好好说说话。”
确实是饿狠了,趁她说个不停,我吃得不亦乐乎,不一会儿,一碗满满的粥和两碟小菜被我吃得一干二净。
我拿起一块萨其玛递到她的手中,“姐姐,既是难得,你也尝尝。”
“这……”她有些迟疑,看得出有些心动。可不,这年青点的女孩谁不爱吃零食?何况又是这么精致的甜点,酥松绵软,香甜可口。
我轻轻摇摇她的手,“吃吧,你不是叫我妹妹吗?姐妹姐妹,就该同甘共苦啊,一块萨其玛算得了什么?”
她这才接过萨其玛,和我一起开开心心地吃起来。
也许是共同分享了甜点的关系,感觉彼此之间的距离更近,她对我也更加地亲昵,越发地健谈了。我趁机设法打听身在何处。
听了她的介绍,才知道现在我所在的地方是天坛。据翠纹说说,这是当今的皇上康熙爷祭天地方。嗬,我自嘲似地笑笑,原来,我经历的是一场“时间+空间”的世纪最强版乾坤大挪移,从清西陵穿到天坛来不说,还一穿就是两百多年。
无情无绪,我借口头昏,早早洗漱上了床。谁知在刷牙时又闹笑话了,我告诉翠纹想刷牙,她点点头却只递了一杯盐水给我,我大失所望,忍不住问:“那个,没有牙刷吗?”
“牙刷?”她好奇地看着我,“你说的是刷牙子吧?何必那么麻烦,用盐就够了。”我无语,总不能告诉她吃包甜食必须用牙刷牙膏好好清洁牙齿,不然等得了龋齿后悔也晚了。要知道牙痛不是病,疼起来真要命啊!看来以后得少吃甜食了。以后?以后还不知会遇上些什么了,本来有些放松的心又揪紧了。
半晌无话,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忠实地践行了“辗转反侧”四个字的精髓,心中好像塞满了废纸,堵得难受;脑子却像变成了棉花,无力思考,一片空白。
“梵歆?”
“唔……唔?”
我叫樊馨?原来我姓樊啊。是啊,现在我可真够烦的,而且还不知道会烦多久。真闹心。
“既来了这里,就别胡思乱想了,好好养身子要紧。”
我哑然。
她径自低低地说道:“既然德妃娘娘已经让你进了永和宫,那你就永远是她的人。等你身体养好了,宫里会派人接你回去的。”
“……哦。”我淡淡地答道,心里却是一片惊涛骇浪:其实我一点都不想好,也一点都不想进宫去。我现在一心只想回去,回去!回2011去,回妈妈的身边去,回到有他的世界里去!
“梵歆。”
“嗯。”
“快些睡吧,明个儿还得早起,去见兰姑姑。”
兰姑姑?翠纹从刚才就一直提到她,都提了好几次了,说起她时脸上有一种很特别的神情,像是敬重又很是依恋,难道是翠纹的姑姑?她会不会也是个宫女?
“兰姑姑,她……”
“兰姑姑是个好人,别怕。”
“知道了。谢谢翠纹姐姐。”
一会儿,翠纹沉沉睡去。我却还在床上睁着双眼,怔怔地望着窗外,月色朦胧,夜色深沉,我心孤寂。
不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清楚地记得在梦中又回到那个温暖的春天。他的眼睛是透明的琉璃,被绵密的睫毛覆盖,看着我,带着那样醉人的柔情,轻轻吟诵关着那首诗: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员。
出其闉闍,有女如荼。虽则如荼,匪我思且。缟衣茹藘,聊可与娱……”
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再度握住他的手,却蓦然惊醒,只觉脸上凉凉的,伸手摸摸,一手的泪。
“梵歆,你怎么一大清早地就哭了?”
我低下头,不作声。
“又想家了?”
我还是不作声。
“梵歆,凡事看开些,可别伤了身子。”她叹了口气,帮我拿出一套淡青色的宫女服,实在看不过我笨手笨脚的样子,便帮我一一穿上。
“谢谢,我……”实在说不出口,我根本不会穿这些衣服。她却笑笑,“没事,你的病还没好利索,手不得劲。过两天就好了。”
“嗯。”她的关心,她的温柔,她的善解人意,我一一感受得到,不是不感动的。
她迅速地替我扎了个辫子,插上一朵淡紫色的小绒花,然后认真上下打量我一番,终于露出了笑容,“可是好些了,精神比昨个儿好多了。快走吧,兰姑姑一定在等我们了。”
我整整衣服,深吸了一口气,便跟着她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