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世梵花》梵漪

38、第三十八章 无情却被多情恼（三）

　　不是没有幻想过见到这位未来皇帝的情形，但绝对没想到过竟然会是在这样喧哗的大街——我的右手还拿着沾有污渍的手绢，左手则拿着大包小包的零食。有一瞬间，我的头脑完全空白。
　　幸好我的身体自然而然地作出了反应，迅速收手、低头、转身、紧随着众人行礼：“……给四贝勒爷请安！”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般流畅自然——感谢兰姑姑的特训，关键时刻又救了我一次。
　　弘晖轻轻掠过我，快走几步站到我身前，规规矩矩行了参拜大礼：“儿子给阿玛请安！”“唔，弘晖先起来吧。”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听在我的耳中却如晴天霹雳般惊心——这个声音，我好生熟悉，让我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个在回音壁前邂逅的男子，那个在四爷府里再次巧遇的男子……
　　我拼命压抑住心中的纷至沓来的疑云和惊诧，一再警告自己小心行事，决不能冒失。现在人家四贝勒只心疼自己的儿子，可没让我们这些闲杂人等起来。小福子还好，老老实实地跪地行礼就行了，我可行的是屈膝礼啊，要一直半蹲着保持这个行礼的姿势可不是件轻松的事，现在我的双腿便隐隐有了发麻的征兆。
　　幸好，我们的四贝勒马上说了句：“你们也起来吧。”大家才纷纷起身肃立。深吸了一口气后，我尽量不引人注意地、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九成新的黑色朝靴，再略略向上是一件八九成新的灰色玉璧纹缂丝云蝠团鹤纹长袍，腰身处俨然系着象征皇子阿哥身份的黄带子，两旁悬挂着月白的如意荷包和一块白玉，齐腰的辫梢上结着宝蓝金纹的辫绳，长袍外罩了一件石青暗花缎银鼠行褂。不知应该庆幸还是失望，他已经转过身，正好背对着我，我无法看到他的脸，只能看到那顶黑貂暖帽。
　　我脑中拼命回想两次相见时，“他”那张略略苍白但不失为年青俊逸的脸，最多不过二十二、三岁吧。而我现在所知道的四贝勒已经有了一个玉雪可爱，但却同传说中的他一样孤高清冷的九岁女儿，一个聪明伶俐、少年老成，近来偶尔会在我面前天真泛滥的六岁儿子弘晖，还有一个我未曾谋面的不足三岁的弘昀。算算他这个当阿玛的年龄，再怎么早婚也该快三十岁了吧。“他”和“他”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也许自己是太多虑了。
　　就在我低着头胡思乱想之际，四贝勒胤禛已经吩咐身边的太监来把弘晖带到他身边。周围的侍卫恭敬异常，如雕像般肃立。不想错失眼前这能亲眼目睹雍正皇帝本尊的机会，我不露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几步，想找一个合适的角度看清这位贝勒爷的脸。
　　就在此时，他竟然缓缓地转身了。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那张传闻中的冷面冰山脸了，我的心竟然很是不争气地猛跳了几拍：坚毅的下巴，瘦削的脸庞，薄薄的唇，满族男儿特有的高挑鼻梁……
　　每多看一分，我的心情就凝重一分。不知不觉中，不安和惊愕已经占据了整个心房——眼前的这张脸有太多与记忆中的那张脸相似、甚至重合之处。我咬咬唇，强自镇定地直视他那张脸：果然如自己预期中那般风华正茂，果然年青得出奇，果然是自己熟悉的剑眉星目……果然，是他！
　　只见他正板着脸小声地和弘晖说着话，弘晖战战兢兢地听着，苍白的脸上写满了“胆战心惊”，很是让我担心。他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飞快地扫来一个凌厉的眼风，我立即识相地垂下了头。
　　早该知道，生活又不是小说、电影，幸运不会永远跟着我；早该知道，小说、电影其实也源自生活，有时偏偏就会有这么多的“巧”字！
　　可恨我这个猪脑子啊猪脑子，怎么当初竟会“以衣识人”，被区区一根黄带子所蒙敝误导，仅把他当成了皇子身边的长随？回想起初见时我对他的无礼之举：踢过他、踩过他，甚至咬过他，额头上、背上的汗珠便密密麻麻地冒了出来。
　　即便第一次没有认出，那么在槐树前再次相遇，当我问及他何以簧夜来访时，他脸上的那丝异色也应该让我警觉：那样的夜晚除了府里的男主人，怎么可能还会有其他男子能一身便衣悠闲地在贝勒府的内院里漫步赏花？
　　原来，我不是笨，我是蠢，蠢到了极点！毕竟第一次见面实在太“令人难忘”了些，所以我其实在潜意识里一直期盼着他不是皇四子爱新觉罗•胤禛，不是那位即将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的雍正皇帝！
　　所以我才会宁愿自欺欺人地抛却心中的种种疑惑，只愿抓住一星半点的有利证据，一厢情愿地将事情往自己最想实现的方向去推测！今儿我总算体验到什么叫做“欲哭无泪”，什么叫做“后悔莫及”了！
　　就在我低眉敛目，内心无比悔恨时，他——（这时该叫胤禛了）——的声音再度响起：“苏培盛，你和小福子先把弘晖阿哥送上马车。”
　　“喳。”名叫苏培盛的太监边响亮地应了一声，边向胤禛打了千儿，然后半弓着腰笑着对弘晖说：“阿哥，天冷，快随奴才上车吧。”原本跪在我身旁的连大气也不敢出的小福子立即麻利而迅速地越过我，向弘晖身后飞奔而去，一脸的如释重负。
　　可原本应该离开的弘晖并未马上就走，而是停在原地踌躇不前，一脸忧心忡忡地向我望来。原本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的我，心里顿觉一暖——这个弘晖，自己都挨训挨得够呛了，还有时间来担心我，可见我已在他心中占得一席之地。我轻轻冲他点点头，示意他快去，弘晖这才迅速别过脸快步向马车走去。
　　现在，除了周围仍然站得笔直的侍卫，就只剩下我这个“罪魁祸首”在原地不敢动弹了。胤禛缓缓地走了过来，身后一个约十七、八岁的太监亦步亦趋。夕阳的余辉在他脸上洒下了一层金粉，让那张素来清冷有余的脸微微有了些暖意。
　　我有些怔忡，原来，冰山同学有时也是可以很“祸国殃民”滴！旋即责备自己：枉我这些日子与弘晖朝夕相伴，怎么就没早些疑心他的身份，明明这对父子长得如此相似……
　　他轻轻地停在了离我三尺远的地方，我又一次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清幽淡雅的檀香味儿，说来也怪，心里的畏惧、担心和说不出的焦虑竟然就此少了几分。
　　罢罢罢，事到临头，惧又有用？我勉强扯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心中暗自祈祷：四爷啊四爷，人家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你是未来的皇上，可别千万别让我失望，可千万别太斤斤计较、睚眦必报什么的……
　　他并未发话，眼神却依旧犀利无匹，只是这一次分明还多了恼怒、探究和玩味……惊魂未定的我哪里招架得住，只觉得他那眼神所向披靡，势不可挡，看得我头皮发麻，心浮气躁，硬挤出的那抹微笑就这样僵在了唇边。我下意识地把手攥成了拳头，仿佛这样就可以给自己增加一份勇气。
　　“佟佳梵歆？”他的声音仍如珠玉般动听，可于我而言却不亚于雷霆万钧。于是，神经处于高度紧张、近乎炸毛状态中的我立刻作出了身体上的条件反射——抬头、挺胸、迅速地应了一声：“到！”
　　得到了他极其诧异的一瞟，我这才醒悟过来自己在情急之下一时又忘了规矩，闹出了笑话——现在可不是军营点到，而且是主子在对奴才训话，我必须以奴才自称才行。
　　我尴尬地笑笑，嗫嚅了一下才涩涩地挤出了一句：“回贝勒爷的话，奴……奴婢正是佟佳梵歆。”一直说不出口的两个字，今儿第一次说出了口——没办法，人在屋檐下，哪有不低头。
　　“哼。”他冷冷地看着我，眼里没有一丝温度，“小小宫女，竟然胆大如斯，怂恿年幼皇孙不顾安危，身陷闹市险境！若有任何差错，试问你担当得起这罪责吗？”
　　呃？四四同志你是不是用词太夸张了些？我不就带着弘晖逛了一会儿街，买了点小吃吗？你犯得着这么火冒三丈，疾言厉色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弘晖带去闯龙潭虎穴了。
　　再说了，就这么半柱香的功夫，除了我和小福子，还有四个一看就知道武功高强的侍卫贴身跟着呢，能出什么意外啊？
　　可是，看他满脸愠色，显然正在火头上，我还是不要以身犯险、触这个霉头的好。正犹豫着要不要像电视中看到的那样，说句“奴婢该死”或“奴婢知罪”之类的话来敷衍敷衍。胤禛却冷笑了一声：“枉你的名字中还有个‘梵’字，却无半点净修梵行之实，亦无半点清净之心。看来，前些日子的佛经全白抄了！”
　　就知道抄佛经是你的主意！我木然地站着，继续保持沉默，老老实实地低着头，努力展现出一副“我错了，我很后悔”的虚心求教状，心里却想：其实我是佟欣，而非佟佳梵歆。既无“梵”字，何来梵行可言？人家小和尚念经尚且有口无心，我这个小丫头抄经自然是无口无心。
　　“看在弘晖刚刚百般为你求情讨饶的份上，先不处置你。你先上车，小心侍候着。明日申时，再到东书院来领罚。” 胤禛冷冷地扔下这句话，便扬长而去。
　　“是，奴婢遵命！”原以为会立刻被押解回府，挨上几十大板的我，意外地得到了一个缓刑通知，不是不意外的，原来弘晖在他心中颇有份量，毕竟是他的嫡长子啊。正所谓“恨铁不成钢”，他对弘晖的管之严，何尝不是“望子成龙”的爱之切呢？
　　那么，事情也许并不像我想象中的那样糟糕，或许还有一线转机？我一边思索着，一边向弘晖所在的马车走去。临上马车时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已看不到他那挺拔瘦削的身影，可能早就上了马车吧。
　　我下意识地把目光移向不远处的马车，结果刚好和他投来的若有所思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不知怎地，我脸上蓦地一热，再也不敢逗留，急急上了马车。

作者有话说

　　弱弱地解释一下：这两天加班忙惨了，实在没办法保持更新速度，今儿抽空上来更了一章，不要拍我！马上就周末了，会补上滴！多多支持，多多收藏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