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世梵花》梵漪

37、第三十七章 无情却被多情恼（二）

　　只见弘晖身上披着的淡青色羽纱面猞猁皮鹤氅已经解开了，露出了身上那件红色团福纹的竹石纹缂丝一字襟棉袍。脖颈间镶的那片两寸来宽的棕色猞猁背毛特别引人注目，毛尖一律青白色，似点点白霜浮动，衬得那张小脸更是莹白如玉。平时灵动的大眼睛此刻轻轻闭着，黑亮浓密的眼睫毛形成了一道极为优美的弧度，像极了童话故事中的小小睡美人——呃，清朝男版的。我突然有些吃味，这小家伙，怎么睫毛长得比我还长啊？
　　看着弘晖那副安之若素的样子，我心里郁闷之至：你倒好生自在啊，知不知道姑娘我现在头都大了？“阿哥，阿哥！”我轻轻摇摇他。
　　一连摇了两三下，弘晖这才笑眯眯地睁开眼睛看着我。“咦？”他眨巴眨巴乌溜溜的大眼睛，诧异地打量了我一下，把头凑了过来不解地小声问道：“怎么一脸的不高兴？今儿是谁招惹你了？”
　　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心里嘀咕道：还不就是你？带我去哪里不好，非要带我去那个裕亲王府？今儿我要是回不来，看你以后找谁给你讲故事、逗乐子去？
　　“阿哥忘了？我最怕冷。今儿这么冷的天，我都恨不得把棉被裹身上了。可惜有人偏不让我舒舒服服地在暖暖和和的屋里呆着。”我瞟了他一眼，“唉，我还能高兴得起来嘛？”
　　弘晖“哦”了一声，又重新端坐好，闭着眼睛只是笑：“叫你出来，自然有事。不是叫嬷嬷给你准备了御寒的披风了吗？”我心里一紧，难道真是保绶暗中授意的？可看弘晖的神情不像啊？便急急问道：“那这个人家是谁呢？又有何要事非得选今天呢？”
　　弘晖笑笑：“佛曰：‘不可说，不可说。’你稍坐片刻，待会儿便知。”原本就不太高兴的我，现在一听他的话更是满心不快：哼，你个乳臭未干的小P孩，居然在姐姐我面前故弄玄虚，装什么高深莫测啊？我气鼓鼓地坐到他身旁，看着一脸轻松自如的他，倒底不甘心，便使出了搔痒痒的绝招。
　　可怜的弘晖哪里经历过这个？当时就愣住了，直到被我在腰际胳肢了两三下，这才用左手捂着嘴拼命忍着笑，一面用手拦我，一面左躲右闪。
　　可是车里的空间本来就小，加上我又大他好几岁，他哪里逃得过我的“魔掌”？才一会子功夫这小子就被我“收拾”得眼角泛红，一副“惨遭蹂躏”的楚楚可怜相。哼，小样儿，跟姐姐我斗，你还嫩着了点！
　　眼见他实在憋笑到喘不过气了，辫子也散了，衣服也皱了，再无招架之力了，我这才悻悻然收手。弘晖一脸气苦，但并未大声嚷嚷，许是怕自己的这副失仪之态被外面的小福子和车夫看见，只是鼓着腮帮子瞪我。我只当没看见，自顾自地帮他理理衣角，又解开辫子重新打好。他倒也没拒绝。一时，车里出奇地安静。
　　我怕他真恼了，轻轻用手推推他，他不理我。我再推，他回推，如是反复了几次，弘晖终于“扑哧”一笑，这才小声道：“哼，你的胆子近来越发大了，不光在我面前撂脸子，居然还，还……”
　　我撇撇嘴，轻声说：“我怎么了？一没打，二没骂，只不过想法子让你爽利地笑笑，帮你松活松活筋骨罢了。”
　　弘晖脸一红，指指腰：“那你下手也轻点啊，这里指不定都红了。” 我戳戳他的头：“胡说。我自己的手劲自个知道。你是主子，我是丫头，哪敢在你身上留什么以下犯上的罪证？”
　　弘晖瞪我一眼：“你以下犯上的事儿还不够多啊？我一笔一笔都给你记着呢。只不过，瞧你这几日闷闷不乐的，不跟你计较罢了。难得今儿有机会经过天桥，听小福子说那里时常有杂耍的练把式的。我特意支开了苏嬷嬷和墨语她们，单把你叫出来，准备带你去瞧瞧……”
　　呃？难道我猜错了？敢情根本不关人家保绶的什么事儿，只是眼前这位小爷自作主张叫我出来的？早说嘛，害我白担心了一场，以为又被那个保绶给惦记上了。
　　我立即喜笑颜开地拥住他：“还是我们阿哥有心。能出来走走，我求之不得！”是啊，我穿过来都快三个月了，先是被困在天坛，现在又被困在贝勒府，一次街都没逛过，再好的风景也看厌了、看倦了。现在总算有机会出来放放风，多好啊！
　　据我所知，元、明两代之际，天桥一带原是河沟纵横、港汊交错的水乡泽国，颇有江南水乡的风韵。随着游人的增加，这里才渐渐出现了为游人服务的茶肆、酒楼、饭馆等饮食摊点和为游人助兴的打拳、卖艺、说书、唱曲的娱乐场子，今儿可要好好瞧瞧天桥的几大怪。
　　我掀开帘子，想拉着弘晖一同欣赏欣赏眼前热闹非凡的景象。刚开始这个小鬼还故作矜持，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可经不得我一再怂恿，很快他也把身子凑了过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得比我还投入。
　　令人惊讶的是，虽然街旁的店铺林立，虽然来往行人颇多，但所谓的摔跤、杂耍、魔术等“天桥三大件”一个也没出现。好半天才看到一个表演爬竿的，但他表演的难度并不大，只做了“扯顺风旗”、“倒立”和“站竿”几个简单动作，算不得十分精彩。哪有半点诗中那“酒旗戏鼓天桥市，多少游人不忆家”的繁华盛况呢？
　　失望之余，我仔细问了小福子才知道，现在的天桥只是升斗百姓买买日用百货之所，要等到元宵节时才会有真正身怀绝技、技艺超群的艺人出来表演。什么飞刀、鞭技、爬杆、耍叉，什么气功、吞剑、口技、大刀拉弓，什么划旱船，踩高跷，舞狮子，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其中最有名的要数王家的耍中幡。他家的中幡全长3丈多高，净重30多斤，下粗上细，上有3面旗，中间的叫飞旗，两侧的称小旗，旗下有3把伞，还有6个长方形的竹圈，俗称“拍子”，大小不同，音响各异，悦耳动听。竿顶上还有一层乃至数层由彩釉、锦缎、响铃、小旗、流苏组成的圆形装饰物，称为缨络宝盖，舞起来不仅五彩缤纷，而且发出悦耳的声音。
　　表演时，可用手掌、手背、肩膀、额头、下颚等部位分别完成举、顶、牙剑、脑剑、单山等动作，或顶幡上额，或伸臂托塔，惊险动作连连不断，但始终幡不离身，竿不落地，幡面彩绸迎风招展，幡顶铜铃叮咚作响，最是引人注目。据说最厉害的能表演龙抬头、老虎撅尾、封侯挂印、苏秦背剑、太公钓鱼、擎天一柱等八十多个动作。
　　小福子说得那个眉飞色舞啊，我和弘晖听得心动神摇。突然前面传来小贩的京味十足的吆喝声，“吃——啊-爆肚——羊肉汤啊！”
　　“嗳，品一品，尝一尝，这又香又甜的糖果卷儿，大块大块的来！”
　　“买一包，饶一包，江西腊来，腊秦椒。大爷吃了会撂跤，撂官跤，跛子跛脚大箍腰。大麻花，碎排叉，十样锦的花，一大一包的炸排叉。”
　　我赶紧掀开帘子，一长溜的小吃美食接二连入地映入我的眼帘，什么豌豆黄、面茶、焦圈、驴打滚，什么散丹麻花、艾窝窝，炸羊尾，看得我差点闹得“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大笑话。
　　我一叠声地叫停车，想立马下车去大吃一番。弘晖眼疾手快拉住了我：“你该不会想下车吧？”我奇怪地望着他：“美食在前，岂有只饱眼福不饱口福之理？难道你就准备一直坐在马车上？”
　　弘晖的脸刷地就红了，讷讷地说：“你想吃什么尽管开口，我叫小福子给你买来就是。只是，你得陪我坐着，我阿玛说过，‘家累千金，坐不垂堂’。”
　　呃？这弘晖，关键时候还要“感冒”。我扫了他一眼，飞快地说：“你是千金之子，循规蹈矩，且坐车上。我是升斗小民，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说着使了个巧劲挣脱他的手，跳下了马车。
　　弘晖急了，跺脚道：“既然如此，那，那我也去。”我呵呵一笑：“那也行呀！”
　　本来就苦着脸的小福子一听这话慌了神：“哎哟，我的小爷！一则时间无多，眼看就要开席了，福晋还望着咱们呢；二则这里人多物杂的，要是蹭着、碰着你了，爷和福晋非扒了我的皮不可。好姑娘，您就别折腾了，快劝着点。”
　　我笑嘻嘻地扶着弘晖跳下来：“小福子，你这话我可不爱听。别忘了，辉哥儿才是主子。主人有令，我们自当遵从，最多逛上半柱香功夫也就够了。再说了，跟在车后的四个侍卫是吃闲饭的吗？你瞎操什么心？光天化日之下，我就不信谁能把我们辉哥儿给抢了。”
　　弘晖点点头：“梵歆姐姐说得是。小福子，你快去叫那几个侍卫过来近身侍候着。”小福子见弘晖主意已定，拦也拦不住了，只得赶快把后面的四个侍卫叫来跟着我们不提。
　　走在大街上，我们的回头率高达百分之两百：一半是因为弘晖——这么一个粉雕玉琢、玉雪可爱的小男孩能不引人注目吗？弘晖被看得小脸通红，有些不自在。我轻轻地牵了他的手，他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从容地坦然前行。
　　至于引人注目的另一半原因嘛，倒不是因为我——我不过是个青涩的豆蔻少女罢了；也不是因为小福子——他今天一身常服，除了面部表情稍稍紧绷了点，跟大街上的张三李四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而是因为那四位把弘晖、我和小福子如众星拱月般护在中间的侍卫大哥。唉，敬业的他们如临大敌，满脸阴霾，全身上下写满了“生人勿近”四个大字。我和弘晖对视了一眼，瞬间达成共识——下次若有机会出来，一定要甩掉这几个“带头”。
　　半柱香时间很快到了，在四个侍卫咄咄逼人的目光下，经过小福子很委婉的“提醒”，我才手拿精心挑选中的姜汁排叉、芸豆卷和驴打滚，心满意足地牵着弘晖向马车走去。趁弘晖不注意，我往他嘴里塞了一个姜汁排叉，弘晖微怔了一下也不管在一旁急得杀鸡抹脖使眼色儿的小福子便嚼了起来。我抿着嘴直乐：“小福子，别急，有你的份儿，连侍卫大哥们的也都预备好了。喏，劳你分给他们。”
　　小福子瞪了我一眼：“今儿，我算明白了，敢情佟佳姑娘是个胆大包天的，撺掇着阿……主子逛街也就罢了，居然连路边上的东西都敢随便往小主子嘴里塞。万一要……”
　　我赶紧截住了他的话头：“小福子，你就提什么万一不万一了，这些点心在买时我就全尝过，要有什么万一，也是我先有万一。”说完又轻轻拈起一个驴打滚递给弘晖，他笑笑，接过大口大口地吃了，脸上洋溢着一丝满足的微笑。
　　呵呵，小馋猫的嘴角沾了豆面了。我掏出手绢蹲下身子轻轻地给他拭净了，正想开口问他好不好吃。突然看见他的脸蓦地一白，然后便清清楚楚地听见四位侍卫大哥和小福子齐刷刷地跪地请安声：“奴才给四贝勒爷请安！”

作者有话说

　　上周的加班结束了，这周的加班又开始了！！！！！郁闷中。抽空来更了一章。大家多支持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