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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无情却被多情恼(一) ...

  •   小禄子毕恭毕敬地把手中的小包袱递给我,我一看这个府绸包袱本身就非一般凡品,颜色淡雅,绣工一流,系着如意结,里面的东西岂会是寻常之物?我现在躲保绶还来不及呢,哪里肯收他的东西,连碰也不碰就直嚷着让小禄子原封不动地带回去。
      小禄子面露难色,再三向我作揖:“好姑娘,恕奴才多句嘴,这可是我们爷花了好些心思才弄到的宝贝,你先看看再下决定也不迟。我们爷早嘱咐过奴才,说姑娘是个有主见的,收不收这点子东西全随姑娘心意,若真不喜欢也不勉强,下回再换别的来,总要让姑娘满意才是。”
      “小禄子,你不用说了,东西我是决不会收的,我也不想看,你还是快带回去吧。”
      小禄子一听急了,愁眉苦脸地说:“好姑娘,你好歹打开瞧瞧吧,不然我实在没法儿也没脸回去向我们爷交差啊!求求姑娘,别为难奴才。若姑娘不答应,我就在这儿长跪不起。”说着双手将包袱高举过头,竟就这样朝我跪下了。
      “哎!你这是干什么?”我赶紧闪开,他也不说话,只是苦着脸跪着转了个身继续面向我,不停地磕头。见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实在没招了,只好说:“你快起来,你我都是身不由已的可怜人,我又何尝想为难你?罢罢罢,我看不就行了吗?”他闻言果然不再磕头,但并不起身,只是眼巴巴地望着我。我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接过包袱,他这才起身,“谢谢姑娘。”
      我没好气地扫了他一眼,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儿才打开包袱,里面居然有一小一大的两个红檀如意纹盒子。我先打开位于上面的那个小盒子,一支流光溢彩、璀璨夺目的白玉流苏便呈现在眼前。
      只见流苏顶端是晶莹剔透的流云如意头,上面精雕细琢着状似铃铛、栩栩如生的朵朵槐花,每片花瓣是那么鲜嫩,那么娇弱,总是两瓣合拢两瓣开放,似白乐天笔下《琵琶行》中那“尤抱琵琶半遮面”般的“欲语还羞”。正中的那朵槐花更是光晕流转,素馨淡雅,宛如玉色观音,最奇妙的是整块玉隐隐散发着丝丝淡淡的馥郁芬芳。
      如意头下平行缀著三串莹白的米珠长穗,珠光闪闪,每串珠均以一朵暗香浮华的白玉槐花作为坠角,若是斜插在发髻顶端,珠穗下垂,应该刚好与肩膀平。
      望着这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精美奢华的流苏,我心里丝毫没有半点欢悦之情,反而沉重之至:这样一件首饰可不比四福晋平日身上所佩戴的差啊,它哪里是一个小小宫女能带的?保绶啊保绶,你这是在诱我?逼我?还是在害我?
      小禄子见我半天不语,以为我是喜欢得紧,笑嘻嘻地说:“姑娘不知,这可是我们爷初二那天亲手画的图,选的玉,又费了好大劲儿才让珍宝轩没日没夜赶出来的宝贝,昨儿才派奴才去取回来的,光工费就花了好几十两银子!”
      “什么?”我颇吃了一惊,前几日听翠纹提过,二、三十两银子都够小门小户一年之需了,现在光加工这流苏的工费就要好上花几十两银子,那岂不是够十来个人一家的花销了?我轻轻取出那枚流苏,在阳光的照射下,更觉晶莹剔透、珠光闪闪。“听你的语气,这流苏岂不是要值上千两银子?”
      小禄子的一双眼睛不自觉地盯在白玉流苏上,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贪婪之色,“姑娘好眼力,珍宝轩的大当家说了,这支流苏足足值一千二百两银子呢,他还以为这是我们爷送给嫡福晋的生日贺……”他警觉地收了口,然后赶紧讨好地冲我笑笑:“他哪里知道我们爷的心思?在我们爷心中,自然只有姑娘你才配得上它。”
      我沉吟了一下,说:“你们爷让你送这么贵重的礼物来,就没让你带什么话儿?”
      “我们爷只说了,姑娘若问起,便让奴才告诉姑娘这支流苏的名字叫……叫‘暮雨槐花’。爷说,姑娘一听自会明白,不需奴才多话。”
      暮雨槐花?暮雨槐花……我皱了皱眉,难道是取自白乐天所写的《答刘戒之早秋别墅见寄》?“凉风木槿篱,暮雨槐花枝。并起新秋思,为得故人诗。避地鸟择木,升朝鱼在池。城中与山下,喧静暗相思。”
      哼,闹了半天,他还是笃定我就是一只可怜的笼中鸟,而且是一只一心想着攀高枝的笼中鸟。他这是变着法儿来暗示我赶紧择他这枝高枝儿。保绶啊保绶,你可太小觑我了!区区一支玉流苏就想让我改变主意?做梦!姑娘我可是“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滴!
      我冷笑着把白玉流苏放回了盒子,照原样盖上。“好了,现下我看过了,你不用担心交不了差了,快带走吧!”
      小禄子一愣:“姑娘不喜欢?”
      我笑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么美的流苏,我自然是喜欢的。可是喜欢不一定就代表必须拥有,有幸欣赏过它的美丽,已经足够。非凡之物,有待非凡之人,那位珍宝轩的大当家没说错,还是你们家福晋比较适合戴它。”
      小禄子看向我的眼神极其怪异,脸上写满了困惑,但嘴上却恭恭敬敬地说:“姑娘忘了,还有一个盒子,你还没过目呢。”
      看一个也是看,看两个也是看。多的时间已经花了,我也不介意再看看大盒子里的宝贝。今儿我倒要见识见识,保绶同学出手究竟有多大方。我大大方方地拿起第二个盒子,心里猜测着会是什么呢?房契?地契?还是另一件价值连城的珠宝首饰?
      刚打开盒盖,我便愣住了,竟然是一本用素缎包裹的书册——保绶同学该不会把家里的账簿都拿出来献宝了吧?
      我小心翼翼地揭开一角,扉页上露出了俊逸挺秀、妩媚多姿的四个大字——《落花诗卷》。我顿时如遭雷击。天!若这是唐伯虎的真迹,那可是连刚才的白玉流苏都比不上的价值连城的传世佳作啊!没想到保绶同学也真花了心思,下足了血本,竟然送我《落花诗卷》!
      我如获至宝,双手轻捧起书册,只觉一股墨香扑面而来,开篇的第一首便是“刹那断送十分春,富贵园林一洗贫。”说不出的风流潇洒、温文尔雅,正是唐伯虎书法独具有的君子之风。我如饥似渴、逐字逐页地细细端详,待欣赏完最后一句“和诗三十愁千万,肠断春风谁得知”时,不知不觉已经花了一柱香的功夫。算算时间,翠纹也快回来了,我恋恋不舍地把书页合上,照旧用素缎裹好放入盒中。
      “你们爷为了寻这书帖,怕是花了不少功夫不少银子吧?”小禄子笑笑:“姑娘真真是个识货之人,这书比刚才的那支流苏贵了整整一千两。临来时,我们爷也说了,比起方才那只白玉流苏来,只怕姑娘会更喜欢这书帖。还真让我们爷说对了,我看姑娘刚才那副神情,恨不得把书装进眼睛里去呢!不过既得了姑娘的喜欢,也不枉我们爷花了这许多力气。”
      我沉默,轻轻地抚着盒盖,不是不感动的,可惜保绶这番心思我实在无福消受,亦无从回报——我可不能为了一本书帖,为了一时的感动就陪上了我的一辈子。
      “小禄子,劳你稍等片刻。”我迅速回房,取来笔墨纸砚,当着他的面认真写了一个大大的“齐”字,轻轻吹了吹让墨迹速干,然后叠好放在两个盒子的最上面,再飞快地把包袱原样系好,硬塞给了目瞪口呆的小禄子。小禄子一脸茫然不知所措地望着我,结结巴巴地说:“姑,姑娘,你,你这是……”
      “小禄子,这两件东西,我都看过了。它们都太贵重,还是物归原主的好。多谢你们二爷的一番美意。只可惜我人微力薄,无以为报,唯有一字相酬。你且带回去交给你们爷,我想说的话一切尽在此字中,他定然能明白的。”
      小禄子张张嘴还想说什么,我连忙抢先说道:“另外,烦你转告你们二爷,就说我如今只是暂居在四爷府里的一名小宫女,不缺吃喝,亦不缺衣物,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但求平安。请你们爷别再派人来了,免得惹上是非。你快走吧,恕我不能远送,就此别过。”
      说完,再也不理他,快步回房了。
      小禄子在窗前连唤了几声,我却不肯再回应。他无奈,只得怏怏而去。听着他远去的足音,隔窗望着他匆匆而去的模糊身影,我在心里默默地说:对不起,小禄子。你们家保绶爷怎么想,我无力阻拦。我只能管好自己,向他委婉地表明自己的态度:齐大非偶。只希望心高气傲如他,在得知我的回复时不要迁怒于你,伤及到无辜的人。祝你好运!
      一连几天在忐忑不安中渡过,我走到哪里都要拉上翠纹,生怕那个保绶再派来一个小寿子,小七子,以至于一看到生面孔就有些发怵。由于心里有事,脸上的笑容便少了,有两次和弘晖下棋聊天时,我都走了神。
      幸好那个小禄子不曾再来,保绶亦没有吩咐别人再来。我衷心希望这件事就此画上句号,但心里却还是比以前多了丝隐隐的担心。惟愿这并不是暴风雨前宁静的前夕。
      十五那天,我和翠纹照例在书房里等着放学归来的弘晖。已经过了一刻钟了,却还没见着他那小小的身影。我忍不住跑到院门处张望,心里暗自忖度着:难道是今儿功课太难,谙达将进学的时间延长了?又或是弘晖这小子突然开窍知道淘气,所以被罚了?还是路上出了什么事?心里说不出地烦躁不安。
      正在我焦急的时候,弘晖身边的小福子气喘吁吁地跑来了,看见我眼睛一亮:“佟佳,佟佳姑娘,正,正找你呢。快,快随我来。”
      “阿哥呢?”我急急迎了上去,张口就问
      “就是阿哥命我来请你的。”他一面说,一面递给我一件俗称“一口钟”的石青色风景纹暗花绫镶银鼠毛披风。“这是?”我疑惑地望着他。小福子擦擦额上的汗说:“外面冷,这是小主子让我请苏嬷嬷给你备下的。快拿着随我走吧。”
      “可是……”我正想问他要去哪里,突然身后传来翠纹的声音,“小福子,天冷,快来喝杯热茶。”我回头一看,只见翠纹正笑吟吟地走来。她把手里的茶递给小福子,小福子可能是真渴了,也没客气,接过茶盅一气喝下了。
      翠纹这才笑笑:“小福子,不是我说你,你素日是个精明的,今儿怎么糊涂起来。你既是奉阿哥之命来接佟佳姑娘的,总要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说清楚,总不能平白无故地叫一个大姑娘稀里糊涂地跟着你走吧。”
      小福子挠挠脑袋,笑笑说:“是我一时情急了,没把话说清,两位姑娘莫怪。适才,福晋身边的李嬷嬷来给阿哥带话,说今儿是裕王府里二爷嫡福晋的寿辰,请了戏班子,摆下了家宴,让弘晖阿哥也去松快松快。阿哥便命我先跑回来接了佟佳姑娘去府门口候着,待会儿坐阿哥的车一同前去。”
      什么?要去裕王府?那岂不是很有可能会见到那个保绶?该不会是他想见我吧?可不可以不要去啊?我现在只要一听到“裕”和“保”两个字,就会头疼。
      我苦着脸看着翠纹,翠纹也是一怔,满脸担心。小福子哪知我的为难之处?他只一味催我快走。
      我心一横,伸脖子是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反正早晚要挨这一挨这一刀,倒不如速断速决,早了早好。拿定主意,心也定了下来,冲翠纹笑笑,便随着小福子走到了府门口。
      人说寒冬腊月,不错的,现下正是冬月月中,滴水成冰的时节,才站了一会儿,我已经冻得直哆嗦了,虽有那“一口钟”的毛披风,还是无济于事,眼看就要变成人形冰棒了。
      又过了半柱香功夫,弘晖的马车总算来了。小福子为我摆了个小凳子,我看了他一眼,还以为要踩着人的背上去呢,原来是踩板凳啊,这有何难?跺跺有些僵的脚,便踩着脚凳上了马车。掀开帘子一看,我们的弘晖小爷坐得四平八稳,正在闭目养神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无情却被多情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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