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三十二章 花有清香月有阴（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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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他今天换了一身银狐领的石青色素縀绵袍，上面隐约可见用赤金线绣着极其繁复的花纹，但夜太黑，再加上隔了三四米的距离，实在是看不清楚。
他的腰间系着一条玉带，上面缀着两个精致小巧的月白色荷包，我猜多半是心上人，不，是老婆给绣的吧——差点忘了，现在是古代，他这样的年龄怕是早就成婚了吧？
看看他的脸，依旧清冷俊逸，只是长眉微皱，那双似曾相识的墨玉似的眼，在昏黄烛火的映照下越发澄莹生明，如幽潭深渊。奇怪啊奇怪，我倒底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样的一双眼睛呢？苦苦追忆中。
许是我发怔盯着他的时候太久了，他一个凌厉的眼风扫过来，我顿觉如芒在背，连忙把头低下，扮柔弱状。瞧瞧，人家这么晚了都还能在贝勒府里进出，显然身份不低，摆明了是胤禛同学的亲信嘛！别忘了，当初那个小太监可是叫他主子来着。
上次我之所以能在顶撞外加“欺负”他之后轻易脱身，不过是猜想孤冷清高如他，定会恪守君子之风，决不会在暴跳如雷时口出秽言，或是拳脚相向，所以剑走偏锋，强词夺理，先声夺人，这才侥幸占了上风，得以从容而退。
但现在，如果还企图故计重施，恐怕只会自讨苦吃！毕竟人家现在可算是半条地头蛇，人言道“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何况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强龙，只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可怜小宫女！
也罢，也罢，“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还是先给他请请安，下下话吧。
我轻咳一声，福了福身子：“给这位爷请安。不知簧夜来访，可有要事？”
他诧异地盯了我一眼，脸上飞快地闪过一抹异色。
难道我说错话了？我心里暗自纳闷，脸上却不动声色，继续笑盈盈地说：“可是来寻贝勒爷的？他如今刚好在前面的东书院里，你瞧，灯正亮着呢。”
他挑挑眉，总算开了金口，声如珠玉，清冷甘冽：“冬郊大祭迫在眉睫，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你不在那儿好好当值，怎跑到这里来了？”
呵呵，是人就有好奇心，这座冰山也不例外。我笑笑：“我本不欲来，忽而来此居；不过是听从主子的安排罢了。”当然，来都来了，若是有机会见见雍正皇帝也不错——若琳说过：生前，他的经历整个就是一出悲剧，自幼被人抱养，虽有生母也等于没有，虽有个一母同胞兄弟，却最后因争皇位而反目成仇；死后，他的历史命运同样还是悲剧，被扣上了十项罪状，徒背了几百年的骂名。
“主子？哪个主子？”他冷冷地问，直视我的眼神，犀利如箭矢。
唉，又来了，这样的眼神岂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能招架得住的？换成别人，不定吓哭几回了，也就我这个外表十三、内心二六的皮糙肉厚神经粗的冒牌宫女才抵抗得住。
我抚抚手上的佛珠，笑道：“佛曰，不可说，不可说。不如，你自个儿猜猜是谁？”
“唔？”他闻言，脸立马一板，又变成了冷若冰霜的“棺材脸”：“这是打哪儿学来的规矩？哪个嬷嬷教你这么回话的？”
呃？我不就想说笑两句调节一下气氛吗？谁曾想居然弄巧成拙，一不留心又惹冰山生气了。唉，真是位难侍候的主。看来我和他八字不合，根本说不到一块儿去，得趁早想法子脱身。
嗯，我突然灵机一动，突然有办法了：“是，我原本就是个笨嘴拙舌的。既然爷觉得我没学好规矩，请恕我先行一步，我这便回房找嬷嬷学规矩去。”说完便盯着他的嘴，心里不停地念叨：快答应，快答应，答应了我可就立马走人，回房休息去也。
可惜，人家根本不中招，直接斜睨了我一眼：“哼，一口一个‘我’的宫女还好意思提学规矩？只怕口说去学规矩是假，心想借机脱身才是真。”
我满脸黑线，唉，逃遁的心思果然被他识破了。我只好讪讪地笑笑，结果又招来他冷冷的一瞟。唉，我说冰山兄，眼下正值隆冬，天寒地冻的，真的就不需要你再制冷了。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我——没办法，人家有海拔优势，足足高出我二十多公分——轻哼了一声：“笨嘴拙舌？我看是牙尖嘴利才对。”说完有意无意地指了指自己的肩膊——我顿时老脸一红，估计是前晚给人家留下齿痕了。也不知他老婆有没有发现，会不会起疑心啊？他家的后院若是因此起火，那我岂不就成了罪人？
得，还是赶紧认错先。“实在对不住，那天确实是误会了……我现在郑重给你陪不是了，甘愿认罚。”
他诧异地望了我一眼，想必没料到我会乖乖认错，竟没有立即说罚什么，只是闭口而立不再多言。呵呵，我这招以退为进果然成功了，耶！
一时无话，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
冷月孤灯，庭院内悄然无声；花木扶疏，隐隐有暗香浮动。此时此景，让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看过的《记承天寺夜游》中的句子：“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若有美酒，佳肴，良友，倒不失为一个可一醉方休的好地方。
可惜，美酒佳肴皆无，我和他亦非故非友，还是早早作别得好。况且，我也出来好一会儿了，翠纹只怕早沐浴完了，再不回去她可就该急了。现在可不比是在兰姑姑那儿，这可是规矩大如天的四贝勒府，要是值夜的侍卫和太监发现我深宵外出，可不是自己挨顿板子就能了的事，说不定还会连累翠纹。
我走近几步，抬头直视着他，尽量用哀求的语气委婉地说：“谢谢你……呃，爷的宽宏大量，放……我一马。”明明知道不合规矩，明明知道他会计较，可我倒底还是不愿意在他面前说出“奴才”这两个字。“日后若有机会，我定当相报。只是我已经出来好一阵子了，必须回去了。请容我先行离开。”
他皱了皱眉，出人意料地没发脾气，只是像挤牙膏一样挤出了两个字：“……擦脸。”
擦脸？难道我的脸花了？今儿我可压根儿没偷过嘴呀？
我纳闷地抚了抚脸颊，竟然摸到了一脸的濡湿。呃，难道刚才看花时竟伤感到不知不觉流泪了？
我连忙用衣袖胡乱拭拭，丢分啊丢分，怎么满脸泪痕的样子偏叫他给看见了？
他轻轻越过我的身旁，走到槐树下悄然而立，那瘦削的身影说不出的孤寂。良久，他也不发一言。正当我以为他已经如老僧入定，准备拔脚开溜时，他居然开口了：“你今儿也是来赏花的？”
“呃？”我一愣，听他这语调，看他这架势，并不像是要追究我失态的样子，便顺口而答：“是，难得这时节竟有槐花，刚好有空，便来来看看。”
“看花便看花，怎么看出一脸的泪来了？”他也不转头，仰视着槐树轻轻地说，语调一改之前的清冷，颇有些温柔的意味。
呃？冰山这是怎么了？他这是在关心我，同我聊天吗？我很有些不适应啊，觉得怪别扭的。但转念一想，这总比冷嘲热讽外加挖苦讽刺好吧。
“只是看到花，突然想到了与前和额娘一起赏槐花的情景，有些想家罢了。”
“那天也是因为想家才吹的曲子？听起来与寻常的曲子不太一样，倒也别致。”
“那天的曲子？”我极度震惊地望着他的背影。蓦地，我的脸就烧起来了，心里一阵哀号：原来那天他竟真的那么早就来了，连我吹的曲子都听了，那他岂不是……完了，完了，完了！他肯定是听见我那闻者伤心、听者落泪的惊天一哭了。
千金难买早知道啊！我若知道那天隔墙有人，说什么我也不会哭——至少不会哭得那么惊天动地。
这样被人抓包实在太伤自尊了！而且还一连两次都这么狼狈！丢脸死了，没法见人了。
而他，竟然在这时轻轻地转过身，脸上虽然还是一片水波不兴的淡然，但一向清冷的眼眸里却多了一些温度，闪动着不明意味的光：“你若真有心陪罪，不妨再吹一次。”
我恨恨地盯着他这个一点也不思反悔的偷窥者，心里憋屈得慌，却又不能发脾气。罢了，就当是欠他的，赶紧还他就是，从此旧账一笔勾销。
我默默地拿出随身携带的短箫，轻轻吹了起来。
冷月，深夜，花影，寒箫，端得是副好意境。
吹着，吹着，我情不自禁地有了“三千流水三千恨，一箫一人一片天”的感慨，把一曲原本萧索落寞的《醉清风》演绎得更加清冷迷离。在如泣如诉的箫声中，他神色逐渐柔和起来，眼神也微微有些迷离，似喜似悲，像是沉浸在一段极其曲折而又短暂的回忆中。
一曲即罢，他微微叹息一声：“箫管有遗音，帝女今在哉？猛忆玉人明月下，悄无人处学吹箫。”
帝女？难道他的故人是位公主？那她是他的情人？一时，八卦之心泛滥成灾，但我强自压抑着，这几个月的经历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别人的秘密，还是不要知道得太多比较好，尤其是眼前的这位。
又静默了一会子功夫，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道：“‘哀悁悁之可怀兮，良醰醰而有味。’想不到一个未经世事的爱哭丫头，也能把箫吹得这么好。这曲子叫什么名字？”
什么？爱哭丫头？我恨恨地盯着他这个一点也不思反悔的偷窥者，明显地听出了他话里的那一丝嘲弄之意。但又不好乱发脾气，毕竟冤家宜解不宜结，说好了吹箫一曲，前账尽消。现在翻脸，我的刚才的箫不就白吹了？何况他大小还是位爷，我只是个小小的宫女，我还指望着他早点放我走呢，只得忍住脾气闷闷地说：“梦里云归。”
“梦里云归？”他轻轻道，定定地望向我，“难怪你喜欢在‘月浅灯深’处‘独自闲行独自吟’，原来，是有缘故的。读过楞伽山人的《侧帽集》？”
愣伽山人？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呃，我们那年代都管他叫纳兰容若，迷他的粉丝没有一亿也有8000W啊，便点了点头：“略略看过。”
他直视着我：“看样子，你‘略略’看过些书很是不少啊，《论语》、《诗经》，词集……敢情一心想当才女？只是，有这会子功夫，怎不读读女四书？德、容、言、功，尔有几分？清、闲、贞、静，尔占几成？”
我一听，顿时真相了：MM的，敢情你今儿是专程来找茬算帐的！先把我的道歉全盘皆收，又故作大度说什么听了曲子便既往不咎，哄我吹了箫。这也就算了，毕竟是我踢你在前，咬你在后。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得了便宜还买乖，让我道了歉，吹了箫，还不知足。现在居然还长篇大论，振振有辞地当起训导主任来了，什么狗屁女诫，什么德容言功，我又不是你的女人，也不是你的女儿，八竿子也打不到一块儿，清不清，闲不闲，静不静，关你P事！
本来就心有芥蒂，这下心里的火气更是一股一股地往上冲，说话也就不客气起来了：“多谢提醒。想不到爷竟是如此博学多才之人，连女《四书》也看过。”我故意把“女”这个字念得特别重。哼，本姑娘可是受过现代高等教育的女子，哪能轻易输人输阵？
哼，你等着，今儿不让你见识见识姑娘的厉害，姑娘就白活了这N岁！（注：N大于或等于26）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花有清香月有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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