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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花有清香月有阴(三) ...

  •   有人说:跟恋人讲道理,是不想爱了;跟老婆讲道理,是不想过了;跟同事讲道理,是不想混了;跟上司讲道理,是不想干了。人生在世,原有许多地方是没道理可讲的。
      可现在,他既不是我的恋人,也非我的同事,更不是我的顶头上司,我何惧之有?今儿还真要好好跟他说道说道。
      我抬起头,直视他:“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晋书》中亦写道:‘至性孝友,立节清峻,与物恭让,言行不贰。’故世有言行一致,表里如一之说。因此,但凡著书立说,贵在口能言之,—身能行之,言传身教,以身示范。不知,你以为然否?”
      他点点头:“正是此理。论语中有 ‘行之以忠者,是事实要着实’之说,大儒朱熹亦有‘以忠,则表里如一’之注。”
      呵呵,鱼儿上钩了。我冁然一笑:“那么,请恕我大胆一言,孔圣人‘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一言纯属一时泄愤之语,不可当真;而那些《女诫》女《论语》中所言,全为空话假话,万不可信。所谓的女《四书》不看则罢,看了反而使人蠢笨,白白失了灵性。”
      他闻言,神情一凛:“小小宫女,怎敢妄言圣贤之说?切莫胡言乱语。”
      我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我可不是胡说。孔夫子既言‘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分明是在嫌弃女子;可他在编撰诗三百时,却把‘窈窕淑女,君子好求’的《关雎》恋歌放在了开篇之首,夫子之言行岂非前后矛盾?我猜,多半他心中也曾有伊人丽影,也尝过求之不得,辗转反侧的痛苦,故在失恋时一时失言,可惜被弟子记录在案,又被后人断章取义,自然作不得数。何况他为了谋官,还专程去拜访过卫灵公的小老婆南子,希望疏通关系,混个一官半职。试想,如果他真打从心里看不起女人,又何必去求女人呢?”
      他沉吟一下,正欲张口分辩,我哪能容他开口,急急往下说:“再说说被今人奉为圣圭的女《四书》。著《女诫》者何人?千古有名的四大女才子之首,班昭是也。有名有姓,有书可查,有史可考。可惜后世之人大多只知其兄班固所著的《汉书》,忘了她曾著其中的第七表《百官公卿表》和第六志《天文志》,唯独把《女诫》记得分明。也不想想,她若不是博文高才,恐怕今人就只知道有个曹班氏,她的真名怎会记录史册?她若不希望自己的儿女通文识字,又必手写训诫之书?她又怎会被帝数召入宫,令皇后贵人师事之?她若真的遵循‘卑弱、敬慎、曲从’之道,又怎会在邓太后以女主执政时,以师傅之尊得以参予机要?又怎会在年逾古稀而逝时,连皇太后为她素服举哀?”
      趁他又是微微一怔,我继续道:“至于女《四书》中统统提到的‘女有四行,一曰妇德,二曰妇言,三曰妇容,四曰妇功’,更是一派胡言。说什么‘妇德,不必才明绝异也;妇言,不必辩口利辞也;’难道才学过人、冰雪聪明、说话引经据典、口齿伶俐,是一种过错?若真如此,又会有口口相传‘不栉进士’、‘咏絮之才’的千古佳话?说什么‘妇容,不必颜色美丽也;妇功,不必工巧过人也。’这话更是让人狂晕,难道貌美如花、天生丽质不好,非要人人蓬头垢面,不苟言笑,笨手笨脚,像根木头?若真人人如此,那东坡学士绝不会发出‘不合时宜,唯有朝云能识我;独弹古琴,每逢暮雨倍思卿’的喟叹;千古文人佳客,亦不必心怀‘红袖添香夜读书’的幽梦了。据我所知,连班昭的小姑都专门写了文来批驳她的种种错误之观,可惜文已失传了。”
      我根本不去看他的脸,只顾自己滔滔不绝地说着:“其实,女人如花,花分百种,不分轩轾。倾国倾城之姿,固然值得怜爱,钟灵毓秀之才,何尝不值得怜惜?至于那些张口闭口就是‘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道貌岸然之辈,只怕是小人之心作崇,生怕女人太有见识,高于自己、强于自己,害怕找不到老婆,这才出此阴招,放此蠢言!不过,谣言至于智者。我相信,大家的眼睛自然是雪亮的。”
      说完,我挑衅似地看看他,却意外地在他脸上看到了一抹浅笑。
      呃?是我眼花了吗?我情不自禁地揉了揉眼睛,没错,他并未悖然大怒,反而饶有兴味地看着我,唇畔轻轻漾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说完了?说够了?说得心里畅快了?”
      我满脸黑线地看着他,说实话,刚才那一番长篇大论把我前段时间因抄经抄书而郁积于心的怨气和憋屈通通都发泄了出来,心里确实畅快了不少。只是,他何以前厉而后温?一时摸不清楚他葫芦里竟然卖的是什么药,只好低头装聋作哑,专心致志地端详着脚前的那方寸之地,仿佛上面有藏宝图似的。
      “既然词穷,还不快走?刚还直嚷着时候不早了,现下又不着急了?”
      天!刚才一时义愤填膺,光顾着耍嘴皮子,竟把在房里苦等我的翠纹给忘了个一干二净!难得他大发善心,为我着想一回,如此爽快同意放人,我自然一千个赞成。我立即友好地冲他笑笑,速速走人。
      只是刚走了几步,忽然发现一件极其为难之事,只好硬着头皮匆匆折了回来,幸好追上了正要离开的他。他有些诧异地望着喘息未定的我,我有些无措地望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刚才还口若悬河的人,一眨眼也成了扭扭捏捏的锯嘴葫芦?”他淡淡地扫了我一眼。
      我脸大红,唉,真是丢人丢到家了,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才从嗓子眼里挤了句:“……我迷路了,能不能麻烦你……送送我?”最后几个字细如蚊子哼哼,微不可闻。
      是的,我真迷路了,这回真不是找借口——但真的真的不能怪我,我刚刚是寻香而来,以为槐花就在近处,谁知这贝勒府真的是地方太大,房屋太多,不知不觉我就转了好几道弯。现在四下里黑灯瞎火的,我又是个方向白痴,怎么记得住来时的路?赶明儿一定要让翠纹给我画张地图!
      “咳。”他清了清喉咙,有些愕然地望着我:“你,想让爷送你?”
      我点点头,鼓起勇气抬头看着他的脸:“呃,拜托拜托,我今儿才来,真的找不到路……我暂居在福晋所在的海棠院内的东院排房,劳你大驾,只需把我送到海棠院门口就行了。”变脸同学,你可一定要送我啊!你要不送我,我只怕找到天亮都不一定找得到路。况且这府里规矩那么多,要是擅闯了你们四爷的什么禁地,还要不要我活了?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直直地回视着他——希望我的眼神够纯真,语言够真诚,能打动这座人形冰山。也许过了三十秒,也许只有十秒,他脸上一丝迟疑之色稍纵即逝,但幸好没有像上一次一样开口拒绝,只是提着灯笼转身走在了前面。耶,看样子他应该是同意了,我急急追上。
      深夜、星稀、灯火朦胧。
      我一路战战兢兢地尾随他,心里就像揣了十五个水桶,七上八下,忐忑得厉害。据我所知,这贝勒府原来可是明代的内官监官房,在这里也不知死过多少人。这一片深深浅浅的黑影沉沉之下,究竟潜伏着多少冤魂野鬼?想想就心惊。虽然以前我是不信什么鬼神之说啦,可是我都能穿到这里来了,你说我还能把那些神神道道的东东全部抛诸脑后,完全不信吗?
      突然,一个黑影极速地从我左肩轻擦而过。“啊!”我想也不想,扔掉灯笼就直往他身上蹿。他措手不及,被我抱了个正着,感觉他身子微微一僵,立刻想转身用力把我推开。我哪里肯放,双手死死地搂着他不放,整个人像贴在了他身上一样,嘴里惊恐地念叨:“有鬼,有鬼。”
      他没好气地把手中的灯笼举到我头畔,又从小心地我左肩上取下一点东西:“子不语鬼力乱神。快好好看看,这就是你嘴里的‘鬼’!”
      听出他话里的不耐与嘲弄之意,我这才敢慢慢张开眼睛,看见他手里正拈着一根鸟毛。暂时当机的大脑这才恢复了运转:估计刚才是只栖息在附近树上的鸟儿被突然而至的灯光惊醒,匆匆飞离的途中不小心撞上了我。
      我的脸刷地透红,乌龙啊乌龙,哪还答得出话来?他又用力地推推我,我这才惊觉自己的双手还紧紧地搂着人家,立刻像被烫了手似的急急松开。“呃,对,对不起。我不知道是只鸟。我还以为……”
      “哼。这里是堂堂的御赐贝勒府,怎么会有那些腌臜东西出没?”他狠狠地剜了我一眼,顺手给了我一个爆栗:“也不知道你这脑袋里成天在胡思乱想什么?一会儿胆大似虎,一会儿胆小如鼠。”
      我抚抚额头,对他怒目而视:“好疼的!你就不能轻点儿?好歹人家是个女孩子,你倒底懂不懂怜香惜玉啊?”该死的臭冰山,有美女投怀送抱你该高兴才对,干嘛一脸倒了八辈子霉的酷相?
      “女孩子?”他扫了我一眼,“除了衣服,还真没看出来。”
      “你!”我气得说不出话来了。得了,还提什么怜香怜惜玉啊,敢情人家从头到尾就没当我是个女的!我退后一步,仰起头恶狠狠地看着他,心里的烧起的无名业火那个旺啊!
      “你可给我看清了,虽然我是没有绝世容貌(估计这辈子都没希望了),也没有魔鬼身材(现在没有不等于将来也没有,姑娘我还处于发育中),可我是个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女的!”说完,很有架势地挺挺胸。
      结果人家淡淡地回了一句:“再看,也就一个发育不良的黄毛丫头!”
      我发誓,如果我有绝世武功,立刻把他刺个千创百孔;可惜我没有,只好忍了。MM的,等着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总有让你惊艳的时候!
      我深吸了一口气,先捡起地上的灯笼查看,幸好没有坏,这四爷府上的东西还挺结实的,然后气乎乎地望着他:“这位爷,我这个黄毛丫头,不敢劳你的大驾相送了。麻烦你直接告诉我,接下来该怎么走,我自个儿会走。”
      “不怕黑了?”
      “怕。”我没好气地说,“不过,怕着怕着,胆子也就大了。人嘛,迟早得学着坚强面对,总不能老原地踏步。”
      他也不多话,三言两语地简介了路线,提醒我沿着刚才走的路继续前行,走到第二个月亮门时左转,然后前行数步再右转,见到烛火处即为海棠院。
      我耐着性子小声向他道了谢,灰溜溜地走了。
      回到房里,翠纹果然等急了,正焦急地在房外走来走去,见到我才露出了笑脸,拉着我进了房。“你这是去哪儿了,瞧你这脸红气粗的,快喝口水。”
      我心虚地接过她递来的茶,猛喝了一气,这才答道:“本准备就在屋外随便走走,谁知闻到了槐花香,一时兴起想去看看。可惜不识路,找了好一阵子也没找到,怕你担心,就回来了。”
      翠纹笑笑:“你倒是一个惜花之人,前有丁香,现有槐花。其实这也不值什么,我们福晋是个好说话的,赶明儿得了闲回了她,我陪你好好去看看。”我笑笑应了,两人便上床休息了。
      躺在床上,一闭上眼睛,脑子里立刻浮现起他那双可恶的眼睛,那唇畔淡淡的嘲弄之意,赶也赶不走,驱也驱不散,气得我都想骂人了。
      佛经有云:“是身如幻,从颠倒起;是身如梦,为虚妄见;是身如影,从业缘现。”我相信,我和他的相见就绝对属于这种“业缘”。元稹说得多好啊:“彼此业缘多障碍”,我决定了,以后见他一次躲一次,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免得被他活活气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花有清香月有阴(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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