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世梵花》梵漪

31、第三十一章 花有清香月有阴（一）

　　第三十一章花有清香月有阴（一）

　　算算时辰，弘晖阿哥也是时候回来了。翠纹赶紧把我带到了清晖室东厢的花厅。我磨墨、擦桌、冲茶，她自去值房端点心不提。
　　今天我准备给弘晖做水果蜜茶。因为这时红茶还未问世，我精心挑选了一种与之最为相近的绿茶，然后加入切得如小珍珠般大小的苹果丁，再调了些蜂蜜。嗯，感觉味道不错，赶紧放在暖壶里，免得变冷了影响口感。
　　然后我又四处张望，好不容易选了个中意的地方藏好了礼物。呵呵，貌似还不错。我满意地拍了拍手，大功告成，便自取了一本书架上的《诗经》细细地翻看起来。
　　刚翻了两页，便听见门口传来一个童稚的声音，语调低缓，语速四平八稳，听起来还蛮有气势的。“小全子，你先下去吧，想个法子让桂嬷嬷何谙达他们晚个一柱香功夫再过来。”不用说，那肯定是弘晖了。
　　“喳。”那个叫小全子的响亮地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翠纹，那个会讲故事的小宫女来了没？”帘响门开，一阵囔囔的皂靴声有节奏地传来，不快不慢。
　　我连忙放下书，起身一看，一个头戴黑猞猁暖帽，身着月白大蕃莲织金缎棉袍的小男孩正徐徐步入。瞧瞧，他的衣袍上可是绣有螭龙穿莲花纹——之所以认得这个，是因为之前我有看姑姑教蕊珠绣过。据说螭龙亦可称为草龙，端地神奇无比，能大能小，极为善变，能驱邪避灾;要是与莲花绘为一体，寓意其连绵长在。
　　呃，貌似我的思维又发散了，赶紧收回。这回盯上了他瘦削的脸：乌黑的剑眉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灵动生辉，天生一副聪明样儿。只可惜脸色稍白了些——不是肤质晶莹剔透的那种玉雕似的白，而且是略略病态的苍白，但也正因为如此额外地惹人怜爱。
　　得，看得太专注了，时间也长了点，人家不高兴了，正微蹙着眉瞪我呢！肯定是怪我没给他请安。
　　“佟佳梵歆见过阿哥，阿哥万福金安！”我赶紧福了福身子，便迅速地站起来，心里还不忘了嘀咕两句：便宜你了，小鬼头，我都这么大个人了，还得向几岁的你点头哈腰地行礼，我可真是亏大了。你嘛，自然是大大地赚到了。
　　“哦？你就是翠纹口中能识字，会吟诗，会讲故事的佟佳梵歆？”他那墨玉似的双眸湛湛有神地打量着我，带着三分好奇、三分探究，还有一些微微的诧异。
　　“正是。”我微笑着坦然接受他的灼灼眼神——不得不说，四四家家学渊源就是好啊，他不过是个六岁的孩子，可眼神中竟然也有些不怒而威的意味。不过，对我自然是不起作用滴，我要生在这个时代凭年龄都有资格当他娘了。
　　呵呵，他要是再大个十来岁，估计我会很有压力，甚至有可能会避其锋芒。可他现在就是个六岁的小男孩而已，杀伤力太有限了！自然吓不到脸皮奇厚如我者。
　　对峙一秒，两秒，三秒……他不再淡定，忍不住开口了：“你学的是什么规矩？居然不向我行大礼。”
　　大汗ing，穿得久了，也懂了些规矩，譬如，第一次见主子时，或是长时间没见到过主子了，礼应行大礼请安。一瞬间，我竟有些莫名的心虚，只好嗫嚅着：“呃，一时忘了……”
　　好吧，我承认，其实我压根儿不想向一个小P孩行什么跪拜大礼——实在过不了自己心中的那一关啊！福福身子已经是我的极限。
　　但看他脸色凝重，我只好弱弱地说一句：“阿哥，请恕梵歆失礼了。你若不喜欢，那要我现在补上吗？”其实心里早就在叫嚣：得了得了，小鬼头，你最好别让我补行什么大礼啊，千万别补！生命诚可贵，尊重价更高。若要我叩首，肯定会炸毛！
　　他怔了一怔，有些不可思议地盯着我，我也直直地盯着他，正好应了那句古话：“大眼瞪小眼”。谁怕谁啊？难道我一个二十多岁心智健全的大人还会怕你这个小不点吗？
　　好在，慢慢地，他的嘴角开始漾出一道浅浅的弧度：“呵，原来你不怕我，一点都不怕。”
　　看他不像要追究的样子，我轻松地笑了：“是，我的确不怕。你希望我怕你吗？”
　　他迟疑了一下，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又飞快地摇了摇头。
　　“呵呵，倒底是希望我怕你，还是不怕你呢？我猜你其实是不想我怕你，只是希望我能听从你的吩咐，对不对？”
　　这下，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走到他的面前，半蹲下身子，直视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从现在开始，我会聍听你说的每一句话，答应你的每一件事情都会做到，尊重你、体贴你、关心你，照顾你。你开心呢，我会陪着你开心；你不开心呢，我会逗你开心。这样好不好？”
　　他瞠目结舌地望着我，满脸的震惊与无措：估计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直白的关心吧，可怜的小孩！
　　想想看，他的阿玛，皇四子同学，公认的冷面冰山，况且满人素来讲究抱孙不抱子，想听从他的嘴里听到些甜言蜜语什么的，恐怕直接去做个梦还要快些！
　　他的额娘，四福晋，是个出了名的大家闺秀，事事小心步步规矩，跟四四同学就系一根藤上的葫芦。也难怪啊，毕竟是会母仪天下的未来皇后，举手投足皆有礼数，外人看来雍容高贵，可身边的人，哪怕亲如弘晖，恐怕也亲近不起来。
　　唉，锦衣玉食又有什么用？可怜他是个爹不疼（至少表面装着不疼）娘不爱（至少不会从嘴上说出来）的小娃娃！
　　好一会儿，他才板着一张脸，冷冷地说道：“哼，油腔滑调。你既识字，岂不闻‘巧言令色鲜矣仁’？如今你是信口说之，我则估且听之，日后必观之。”嗯，他的语速是飞快的，语气是严肃的，可是他说着说着，双颊竟不由自主地添了一抹可疑的红晕。呵呵，这口是心非的小鬼头，该不是害羞了吧？
　　“呃，白里透红，与众不同。”也不知怎地，我的嘴里突然就冒出了这句广告词。他一听，恼怒地瞪了我一眼。得，人家年龄再小也是个主子，我现在是个宫女，说穿了是人家的奴才，可不能惹怒了他。我讪讪地笑笑：“谢阿哥的训导。假以时日，我自当践行已言，阿哥且观后效。”
　　他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第一次露出了舒心的笑容，右颊露出了一个甜甜的浅浅的酒窝，咦？竟然还有两颗洁白可爱的小虎牙！我不得不说，弘晖啊，你的笑容比你的眼神有杀伤力多了，至少于我而言是这样——真是太太太太太萌了！
　　继今天下午见到那位小格格后，我的免疫力再度为零。一时之间，我心里的母性迅速泛滥成灾，小弘晖，让歆歆阿姨来好好疼疼你吧！
　　“这大冷的天，阿哥读了大半日的书，身子乏了吧？快来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我麻利地倒好茶，热情地递过杯子。他却并不伸手接，只深深地盯了我一眼，居然就着我的手抿了一口。
　　“咦？这是什么茶？怎么一股子苹果的清香味？”
　　我笑笑：“这可是我的独门秘方——佟氏蜜果茶。”
　　“蜜果茶？”他好奇地从我手里夺过杯子，又喝了一大口，“嗯，是有股子蜂蜜的清甜，还有爽口的苹果果丁。”
　　“阿哥若喜欢，壶里还有。这蜜茶中的苹果本为润肺开胃，喝了有益无害，保管晚上胃口大开，吃嘛嘛香。”
　　他没吭声，只是把杯子里的蜜茶喝得精光，把杯子轻轻放在了桌上，便向书房走去，拿起毛笔写起窗课来。
　　晕，他的字典里都没有“休息”二字吗？这才回来几分钟啊？立马就练上了。从凌晨到现在都学了十多个小时了吧，不累吗？我满脸黑线地望着他专心致志写字的身影：他真的是个小孩吗？印象中的小孩子，特别是男孩子，在他这个年纪不都喜欢疯啊玩啊闹啊什么的吗？难道说皇帝的儿子天生就是和别人不一样？
　　也难怪哈，他爸雍正就是一个工作狂，人家当皇帝南巡、秋荻、冬行围，他好像当了皇帝就没出过北京城，整天就在养心殿里批折子。我不得不感慨遗传基因的强大！这弘晖还真是深肖他爹啊！
　　不一会儿，翠纹端着点心回来了，我冲她挤挤眼睛，她微微地点了点头。呵！计划成功。
　　我示意翠纹端着点心跟我走到弘晖的面前，他抬起头，淡淡地看了我一眼一个字也没说，又继续埋头写字。啧，真是的！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我上前飞快地从他手中抢过了笔。
　　始料未及的他一脸错愕地看着我，一旁的翠纹吓得脸都白了，差点把手里的点心碟子都给打翻了，好容易才挤出了句：“求阿哥开恩，姑念梵歆她……她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无意冲撞了阿哥。请阿哥恕罪。”
　　我却若无其事，笑眯眯地看着他，“阿哥，如今在读《论语》吧？怎就忘了圣人之言？‘张而不弛，文武弗能也；弛而不张，文武弗为也；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阿哥如今一连读了好几个时辰，现今顾不上休息，又在练字，恕我多嘴，这实属事倍功半之举。”
　　见他没有出言反对，我当即递上了点心碟子：“阿哥不如稍事休息，待会儿必能事半功倍。况且今儿的点心可是我和翠纹商量了半天特意给你做的，你好歹先尝尝。”
　　“……知道了。先给我净手吧。”
　　“是。”翠纹应了一声，笑呵呵地端水去了。我看她走远了，这才笑嘻嘻地望着他：“阿哥，可恼我了？不如我说个故事给你听听，就当赔罪了。”他默然不语，呃？是不是没有拒绝就代表同意了？
　　于是，我开始缓缓讲起来：“多年以前，有一个人，坐船进城办事。他让随侍的小书童用木板夹好捆扎了一大叠书跟随着。谁知，船行得很慢，到达渡口时，天色已晚，而县城还远在二里之外。这个人很担心，便问船夫：‘还来得及在城门关闭之前进城吗？’
　　那船夫仔细打量了小书童，回答说：‘慢慢地走，城门还会开着，若是急于赶路，恐怕城门就要关上了。’
　　那个人一听悖然大怒，以为船夫在戏弄人，便一路催促着小书童快步前行。结果，刚走到半路上，小书童不小心摔了一跤，捆扎的绳子断了，书也散乱了，小书童边哭边收拾书，半天都没有整理好。等到把书理齐捆好时，已经近在咫尺的城门已经下锁了。
　　这时，那个人才回想起船夫刚才说的话，‘徐行之，尚开也；速进，则阖。’可惜已经后悔莫及了。”
　　说完，我轻轻扯过一张纸，用手中的笔写下了五个字，轻轻递给他，他默默收了。呵呵，孺子可教也。我该不该趁现在让他允我无人处时不行叩拜大礼呢？正欲开口时，负责教导温书的谙达快步进来了。得，机会没了。我只好怏怏而出。也罢，来日方才，起码今天已经开了好头。
　　晚上，翠纹在房内淋浴，我帮她把水放好，便提着灯笼缓步出门，给她留点私人空间。忽然想到东书院前那两株开花的槐树，呵呵，赏赏花去。
　　此时正值月初，星沉月暗，我不忍心打破周围的静寂，走得极慢。约走了半柱香时间，才隐隐看到了树的身影，亦闻到了花的芬芳，若有似无，偏能沁人心脾，如同那想见而终不得见的思念般刻骨铭心，一时心事沉沉，“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是室远而。”是啊，不是我的心中没有思念，只是思念有用吗？我已经离家太远太远了……
　　停下脚步，我怔怔地仰望着不远处的树梢，夜很黑，黑得让我无法看清那些素馨高洁的花朵，这点失望的影子慢慢在心中扩散，让整颗心都变得空荡起来，不觉轻吟出声：“行迈迟迟，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如今我有何求？唯愿回家。如果非要我加上一个期限，我希望是现在、马上、立刻。可惜，霞重岚深路渺茫，这愿望注定会让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望。
　　突然就没了赏花的心情，闷闷不乐地低头转身，准备回房。刚走了两步却发现自己的前方多了一道欣长的身影，急急抬头一看，晕，竟然是他！那个曾被我轻踢、重咬、死踩外加嘲弄的他！
　　完了，完了，风萧萧兮易水寒，欠了债兮就得还。难道他是专门来追债的？
　　我一时呆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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