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世梵花》梵漪

28、第二十八章 云破月来花弄影（三）

　　兰姑姑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被她那带着探究意味的目光看得心里很是不安，便默不作声低下了头。
　　“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姑姑冷冷地问道。
　　我继续保持沉默。姑姑，不是我不相信你，而是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以前的梵歆、保绶、还有十四三人之间莫名的瓜葛。
　　“罢了，你现在既不想说，以后就更不用说了。”
　　我正在纳闷何以姑姑的话音会带着三分疲惫，三分沧桑，姑姑的声音再度响起：“喏，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说着，她又递来一个四四方方的包裹。
　　我本不想收，可是姑姑那硬梆梆的语调分明容不得我拒绝。我只好硬着头皮先接了，嗯，不重，像是衣服料子，难不成这也是保绶那家伙叫人送来给我的？他倒底想干什么啊？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
　　我嗫嚅地问：“姑姑，这是什么？”但过了好一会子，都没有得到回复。我好奇地抬头一看，姑姑的脸上不知何时已经恢复成了许久不见的冷漠。不，比冷漠更可怕。我第一次发现向来清冷的她也有这么凛冽锐利的眼神，仿佛两把出鞘的宝剑，要将我凌迟。
　　“你希望是什么？金银珠宝？还是文定玉佩？很可惜，这包袱压根不是保绶阿哥送来的。”姑姑的嘴角绽开了一朵嘲弄的花儿。“这是四福晋，呃，或许我该说是四贝勒以她的名义让嬷嬷捎来的。这样一说，你会不会比较高兴一点？毕竟它意味着如今肯给你撑腰的人，又多了一位。”
　　看着她那轻蔑而不屑的神情，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哪还是近来待我亲如子侄的兰姑姑？现在的她简直视我为眼中钉、骨中刺，瞧她那副神情真是恨不得马上让我消失。
　　兰姑姑冷笑一声：“怎么？失望了？所以一向能说会道，巧舌如簧的人也变哑巴了？佟佳梵歆，你厉害，真厉害！我早该料到，一个以养病为由被遣送出宫的宫女，还敢藐视姑姑，顶撞公公，不就因为仗着有人给撑腰吗？”
　　得，我总算知道问题的根源出在哪了，这算不算一瓶药引发的冤案？我叹了口气，看着冷若冰霜的姑姑：“姑姑，你且听我一言。你误会了，我……”
　　“快别叫我姑姑，我可当不起。我今儿总算是看清了你这份攀龙附凤的心思。我就纳闷自己当初怎么就看走了眼？竟然还把你当成是和翠纹、蕊珠那般单纯、善良的女孩。”
　　姑姑神情漠然地看着我，仿佛我是透明的空气，“看在你曾救翠纹一次的份上，我就多嘴提醒你一句：自古攀龙附凤者多，飞黄腾达者少。凡鸟总归是凡鸟，始终飞不上枝头变凤凰。你若听不进去，一门心思想攀高枝儿，也由你。不过，我这里不再欢迎你，请你速速离开，别把我们这些无辜的人带累进未知的风暴。毕竟这高枝儿，可不是那么好攀的！何况，你还一攀就是好几个高枝！”
　　什么，让我离开！这，是准备赶我走了？我震惊地看着她。
　　她冷笑着回视我，“怎么？不相信我有这个能力？若你现在就是名正言顺的主子，我还真不敢夸口自己有这个能力；可是，现如今你毕竟还只是个宫女，连个格格都没混上！我自然有法子送你出去。”
　　说罢冷冷地看着我，像是要逼我立马走人，但她眼里的神情却分明复杂得多，有恼怒，有不屑，有哀恸，有痛惜……
　　我暗自惊心，第一次看见冷静温宛的姑姑如此失态。细品她方才的一席话，若无切肤之痛，怎会伤痛至此？还记得初见时，我便觉得她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像她这么个才色皆佳的气质美人，若无特殊原因怎么会被安排在这么偏僻的一隅当一个小小的管事姑姑？
　　连蕊珠也说过，姑姑她本是德妃身边的红人。难道她被人出卖，或是被人陷害？抑或是为人所累，才会落到这步田地？
　　那我之前与保绶、十四之间的一段暧昧纠葛，是该说还是不该说？我有些迟疑。若不说，看她神情，只怕已是下定决心要作了断，铁了心要把我送走，否则她不会在同我摊牌之前故意遣走已和我亲密有加的蕊珠；若是说了，姑姑她会不会因为怕招惹麻烦和纠葛而弃我不顾呢？
　　几经考量，罢了，事已至此，说与不说又有多大的分别？况且就冲姑姑刚才那句“多嘴提醒”，我亦该相信她是一个心地善良之人。与其隐瞒真相，被无声无息地送走，倒不如赌上一赌，来个竹筒倒豆子，把与保授和十四的那点破事儿说个清清楚楚。说不定姑姑还能为我出出主意，替我想出个法子打发那个难缠的保二爷。
　　打定主意后，我冲她微微一笑：“姑姑，你的话说完了没？若是说完了，现在能不能容我说几句？”
　　兰姑姑有些惊讶地望着我，大概她也没想到年方豆蔻的我（呃，我现在的生理年龄的确只有十三、四岁）在被痛斥一番后居然没有一丝慌张，也没有一味地痛哭流涕，居然还能冷静镇定地跟她说话。
　　“姑姑，我们相处的日子也不算短，相信你也看出来了，我这个人优点不多，毛病不少，而且有点自命清高，所以我‘一生不羡火中栗’，只盼‘两手清风归故里’，早日与家人团聚。”
　　兰姑姑定定地看向我，我坦然地面对她的审视。可能是看出了我的真诚，渐渐地，兰姑姑原本紧绷的面色变得柔和了。
　　“姑姑，你知道吗？方才的你跟平常很不一样。平日的你一向淡定，刚刚的你过于浮躁。是的，我承让今天我的确见过到保授阿哥，这药也的确是保授阿哥遣太监送来给我的。但单凭这一点，怎见得就是我在一门心思耍手段攀龙附凤？不怕你笑话，我若真心攀龙附风，只怕也不会到这里了。”
　　我择要把进宫之前、进宫之初和刚才经历的保授三戏，十四三护的“孽缘”源源本本地告诉了姑姑。“天知道，‘神仙打架，凡人遭秧’，我只是一个被拖进浑水中、身不由已的可怜人罢了！”
　　“‘神仙打架，凡人遭秧’？”兰姑姑闻言一怔，继而凄然一笑，“可不是？对于我们这些无权无势的奴才而言，皇子也好，王子也罢，都是神通广大、深不可测的神仙。他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才不管人间是不是会因此而水深火热。”说着说着，眼圈竟然红了。
　　我有些手足无措，看着黯然神伤，径自转身拭泪的姑姑，真的很想上前安慰，但因不明真相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只好倒了一杯茶递给她，“姑姑，喝茶。”
　　姑姑接过茶，低低地说：“梵歆，你别怪刚才的我太心狠……你不知道，我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啊……”她惆怅地望着窗外出神，眼角犹有泪光，像是陷入了一段久远而悲怆的回忆中。
　　“姑姑，我把食盒取回来了。”蕊珠兴冲冲地出现在门外，笑着扬了扬手中的提篮。一见姑姑的神情，她的脸色一变，扔下食盒就冲了进来，“姑姑，你这是怎么了？是不舒服，还是有人惹恼你了？”说罢，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仿佛已经确认我就是该负责任的罪魁祸首一样。我唯有苦笑。
　　“蕊珠，我没事儿，只是方才和梵歆聊了聊，想起了一些陈年旧事，有些感伤罢了。”姑姑柔柔地说。
　　我趁机托起那个同样烫手的包袱：“姑姑，福晋让嬷嬷捎来的这个包袱……”
　　姑姑蹙了蹙眉，神色极奇古怪地盯了我半天，才将原委缓缓道来。原来四福晋在包袱里装了一大堆上好的绸缎和丝线来，竟要让我精心为德妃娘娘绣一幅滴水观音像作为来年的生日寿礼，而且为了表示心诚，我还必须每日吃斋念佛，直至绣完。
　　天要亡我啊！吃不成肉就算了，还要整天被针扎！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姑姑……”我满脸愁容地看向姑姑，姑姑迟疑了一下，才缓缓开口：“蕊珠，你快去把我放在第三个厢笼中的盒子找出来，里面有一幅刺绣，是我前年绣的一幅观音小像，你且取来让梵歆看看。”
　　蕊珠急匆匆地冲进屋子，不一会儿果然捧着一幅一尺见方的刺绣出来了，我一看，这可不就是一幅滴水观音？只见一尊栩栩如生的观音菩萨面含微笑静静地站在粉红的莲花上，一手持手印，一手拿着净瓶向下洒净水，白衣飘飘，以慈悲的眼神望着某个地方……以我这不太专业的眼光来评价，也绝对是一幅罕见的珍品啊。
　　“这幅小像只用了五十四色丝线，足足花了我三个半月时间才绣完。可如今是要为德主子上寿，画像绝不能太小，起码要准备三尺见方的中图，至少要用到一百零八色丝线，幸好福晋备的材料备得齐，不必费神去找。但即使这样，若没有七八个月的功夫恐怕亦难以绣完。”
　　七八个月？上一次抄佛经时，我整整吃了四十九天素，已经觉得在地狱里走了一遭了。
　　“姑姑……我的绣功……你是知道的！”我委委屈屈地说。本来嘛，经过蕊珠一个多月手把手的教学，我勉勉强强掌握了平针，目前的最好成绩是绣好了三朵大小一，毫无美感的桃花。“若指望让我凭着自己的双手来绣完这幅滴水观音的话，估计我这一辈子就全耗在这幅观音像了！说不定，还不够！”
　　此言一出，姑姑和蕊珠的脸都绿了。姑姑叹了口气：“幸好福晋让嬷嬷传话说，你的绣功她还算放心，就是时间稍稍紧了些，让我得闲就好好帮帮你。也罢，我和蕊珠都来帮帮忙吧。”看到蕊珠点了头，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唔，天冷，既拿来了食盒，你们就快趁热用吧，不用等我。我先回房间去绘绘简样。”
　　蕊珠待姑姑走远了，才小声问：“是你惹恼了姑姑？”我故作无辜：“依你看，我能有那么大的本事吗？若姑姑真恼了我，还能这样帮我？”
　　蕊珠皱了皱眉：“嗯，每年姑姑一临近年末便会怏怏不乐，没想到今年提前这么久。难道又想起了那位？”
　　“哪位？”
　　“还不就是一心想攀高枝，结果害已又害人的……”
　　唔，真相已经浮出水面了，蕊珠即将为我揭晓姑姑刚才欲言又止的答案。谁知关键时候，她竟然警觉地住了口。
　　“你怎么不说了？”
　　“哼！吃你的饽饽吧，不该知道的就别乱问。小心引祸上身。”蕊珠硬往我手里塞了一碗高汤馄饨，便不再言语，埋头苦吃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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