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世梵花》梵漪

26、第二十六章 云破月来花弄影（一）

　　只见这个女孩梳着双丫髻，头插两支五蝠捧寿鎏银玉簪，耳戴一对鎏银缠珍珠坠子，一身镶红色万字曲水纹的粉红长衫，显得亭亭玉立，落落大方。
　　她上前几步，微微一笑，眼里隐约闪烁着泪光：“梵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一时间竟愣在了原地。听听这柔柔的声音，看看这熟悉的笑脸，不是翠纹是谁？
　　“翠纹姐姐！”我顾不得脚痛，快步上前，用力拥住她又是哭又是笑：还好还好，你平安无事！
　　翠纹也紧紧回搂着我，小声哽咽着。
　　“好了好了，别只顾着哭了！”蕊珠轻轻把我们分开，“翠纹只是替她们福晋给四爷送御寒的大氅来的，顶多再待上一柱香功夫就得回贝勒府。说话的时间都嫌少，哪里还敢哭啊？”
　　我拭拭眼角，揉揉鼻子，怪不好意思地问：“姐姐是来替四爷送大氅的？今儿不是他的寿辰么？怎么这会子还有功夫来这儿？”
　　“咦？你怎么知道？”蕊珠一脸好奇地望着我，翠纹也是一怔：“今儿可不正是我们四爷的寿诞？我们福晋在府里忙得脚不沾地，正准备家宴招待宾客呢。”
　　我笑笑，“方才无意间听到十四爷和人谈话提到的。”
　　“十四爷？”蕊珠一怔，随即惊呼，“是当今的皇十四子？他，他专程来找你，莫非是要接你回宫？”
　　呃？专程找我，接我回宫？我满脸黑线：“好姐姐，你可太高看我了。我不过是个小小的宫女，哪儿有那么大的面子啊！人家十四爷是来找裕亲王家的二阿哥喝酒聊天的，我不过刚巧路过，给两位爷请个安罢了。”
　　翠纹和蕊珠对视了一下，都皱起了眉，脸露忧色。
　　我看出了她们的担心，连忙笑着说：“好姐姐，别担心，我没事儿。两位爷都忙着去给四爷贺寿，早走了，才不会挂记我这个黄毛丫头。倒是翠纹姐姐，你快给我们说说，你现在过得怎么样啊？”
　　翠纹默然了一会儿，才轻轻地说：“那日我被送出去，原以为与你们是再不得见了的。一则那里生活极清苦，二则没有大夫，不过是熬日子罢了。谁知饿了好几日，身子却一日好似一日，身上的红肿全消了，只是全身不得劲。管事公公见我并无大碍，又让我将养了两日便让我清扫当值。本来一心盼着姑姑派人来接我，谁知没过几天我额娘竟使了银子让人送了好些吃的和穿的，叫我好生养好身子。再后来，我就被嬷嬷带到了贝勒府。”
　　我笑着说：“这叫吉人自有天象，翠纹姐姐这般的为人，这般的脾气，自然是有福报的。”
　　蕊珠却不服气：“这样说来，天下的好人都能得福报了？”
　　我故作一本正经地说：“那是自然，我若是菩萨，定当如此。只可惜，我只是个凡人，只好天天祷告，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希望我身边的好人们都有福报！譬如，保佑我们的蕊珠姐姐将来许个好人家！”
　　“呸！好好的，干嘛扯到我身上。就你爱混说，看我不撕了你的嘴！”蕊珠啐了我一口，说着便伸手来抓我。
　　我连忙拉过翠纹当挡箭牌，“好姐姐，饶了我吧，这话儿我原该藏在心里，谁知今儿一不小心说溜嘴了，惹姐姐生气了。我以后再不敢在你跟前提，只默默在心里念叨念叨吧。”
　　蕊珠闻言，满脸绯红：“瞧把她能的！一张利嘴就知道编排人！”她不依不挠要来抓我，我哪里肯依，只一味躲在翠纹身后。可能是见翠纹果真出手护我，蕊珠便真有些恼了，面带愠色：“翠纹，你快让开！别护着她，我今儿非拧拧她的嘴不可！”
　　“梵歆，快别混说了。”翠纹一面拦住蕊珠，一面好言相劝，“好姐姐，别恼了。我今儿好容易才回来一趟，你就饶她这一遭，容我们好好说会子话吧。”
　　蕊珠一听，这才气呼呼地松开了手，“哼，你记住，这次我可是看在翠纹的面子上才不跟你计较。下次你要再敢编排什么许……许……什么的，看我还饶你不？”
　　“是是是，我知道错了。多谢蕊珠姐姐宽宏大量，多谢翠纹姐姐好言相劝。认识你们，梵歆真是三生有幸啊。”
　　翠纹握了我的手，只是浅浅地笑。
　　“得，你也甭谢了。” 蕊珠一脸没好气地说，“少说两句气人比什么都强！若真诚心要谢我们，赶明儿要是再有什么蜜饯啊甜点啊，好歹别忘了我们就行了。”说到最后，自己却先撑不住笑了。呵呵，我就知道她是个纸老虎，嘴硬心软。
　　“刚听姑姑说你们交好，我原还有些不信。现在亲眼见了，可是真的要好了。”翠纹笑着说，“那我也就放心了。蕊珠姐姐，梵歆年纪还小不懂事，你多担待点。”
　　“这何消你说？我心里自然有数。”蕊珠撇撇嘴，“不过，翠纹，先前你刚来我便发现你眉宇间隐隐有些忧色，原以为你担心梵歆，可如今瞧着却不像。你，有心事？”
　　翠纹没吭声，我急了：“翠纹姐，可是贝勒府里有人欺负你了？”
　　翠纹摇摇头：“贝勒府里的规矩虽多，可主子待我们这些人却是极好的。总管、嬷嬷们也都是老人，凡事都有章程，不会欺生的。”
　　“那你这是？”
　　翠纹一笑，却甚是勉强：“入府后，我原本跟福晋，在她房里做些针线活儿。可是后来福晋听说小阿哥的饮食起居大不如前，又说我是个心细，会照顾人的，就把我派去帮忙打点晖哥儿的早晚膳食。”
　　“晖哥儿？”
　　“嗯，是我们四爷和福晋的嫡长子弘晖阿哥，今年六岁，刚进了学。每日寅时一刻洗漱，寅正至书房，申时方回，小憩片刻还得练字温书。贝勒爷若是回府，必要考较晖哥儿的功课。”
　　寅时，我知道，又称黎明、早晨、日旦等，换算成北京时间应是凌晨 3 时整至凌晨 5 时整，也就是说那个不到六周岁的小男孩每天凌晨三点就得起床，四点就要开始读书，一读就要读到下午三点才能吃个饭，喝口茶，然后继续读书写字，等到晚上还得接受他老爸的考较。
　　这也太辛苦了吧！？好可怜的娃啊！
　　不得不说，还是义务教育好啊，虽然提倡的“朝九晚五”大部分变扭曲成了“朝七晚五”，经常一大早就看见学生背着书包满街闪耀，但好歹比这里的“朝四暮三”好啊！
　　封建社会啊封建社会，残害妇女，残害儿童！害人不浅啊！长期这样被折磨，他的胃口还能好起来就奇了怪了！
　　“这两日，我们晖哥儿已经连续三天没吃过夜宵了，下颌都尖了，我都不知道怎么跟福晋回话。”翠纹说完，怔怔地盯着地面，果然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蕊珠也是一脸担心：“这四贝勒府上的弘晖阿哥，可是嫡长子啊，说不定就是将来的世子爷，可不敢怠慢。翠纹，你就多花些心思给阿哥换换口味，变变花样？”
　　翠纹一脸苦恼：“怎么没变？早晚的饽饽哪天重过样？前儿早上是翠玉豆糕、栗子糕、双色豆糕、鸡汤馄饨，晚上安排了豆沙卷、长春卷、菊花佛手酥、花盏龙眼，晖哥儿吃得不多，只每样略尝了尝。昨儿早上我预备的是金丝烧麦、金糕卷、小豆糕、莲子糕，晚上是豌豆黄艾窝窝、果酱金糕、双色马蹄糕、玉面葫芦，谁知晖哥儿早上就挑了两个金丝烧麦，吃了两块莲子糕。晚上他进得就更少了，只用了一块豌豆黄艾窝窝；今儿早上上的千层蒸糕、什锦花篮、芸豆卷、高汤水饺，晖哥儿楞是碰也不碰，嬷嬷急得带着满屋子的人跪求，好说歹说半天，他才用了小半碗高汤水饺。今儿晚上预备的芙蓉糕、豆沙糕、椰子盏、松子鸳鸯卷还不知能不能入他的眼呢！”说完长长地叹了口气。
　　蕊珠一听眼都瞪圆了：“天啦！这么多种花样的点心，亏你想得出！有些我连听都没听听说过！”
　　翠纹苦笑：“这哪里是我能想出来的？全是福晋四处托人找来的，我只不过搭配搭配罢了。可惜……还是辜负了福晋的一片心。”
　　我哑然：原来生活可以将就，原来生活更可以讲就。所谓的“锦衣玉食”不过如此吧。可惜，好食物并不代表好食欲，吃饭更讲究的是心情。心情一好，吃嘛嘛香；心情不好，就是龙肝凤脑金汁玉液也难以下咽。
　　想到这里，脑中灵光一闪，“呵呵，翠纹姐，我倒有个主意，不如你试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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