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二十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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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疑了半响，我从点心匣中拈起一块桂花糖糕，一个猜想正在我脑中氤氲成形，于是这小小的糕点在我手中竟似有千斤之重。它会是我记忆中的那个味道吗？
犹豫了半天，我还是经受不住诱惑轻轻咬了一口，入口即化，酥软甘甜，这分明就是我思念了很久的妈妈的味道！
若是现在能赖在妈妈身边，她肯定会乐呵呵地为我下厨做一碗鲜香可口的老汤杂蘑鸡丝面，思至此处，我不禁汗涔涔而泪潸潸，心里哪还有半分快过生日的快乐？恐怕以后每年的十卅都将成为我命中注定的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终其一生，亦难泯灭。
慢慢咽下整块桂花糖糕，心神恍惚，只觉一阵苦涩，一阵甜蜜，一阵惆怅：“明月多情应笑我，笑我如今。辜负春心，独自闲行独自吟。近来怕说当年事，结遍兰襟。月浅灯深，梦里云归何处寻？”
梦里云归？容若的词形容得好，只四个字便将我此刻纷繁的心境一语道破。一念咫尺，一念天涯。而我如今就身在天涯。
我不由自主地抚抚手上的佛珠。佛云：“万般皆是缘，万劫千回皆缘起。是以，菩萨畏因，众生畏果。”而我却是既怕因，又怕果，因为我想不明白这次的穿越是因？还是果？
迷惘？寂寥？惆怅？……心中百味杂阵，唯有缄默。
片刻后，我缓缓从左袖中抽出那支短箫——自从穿越后，我突然迷恋上了吹箫，许是觉得只有在那呜咽不绝，缠绵悱恻的乐声中，我那满腹的愁思才能找到排解渲泄之所吧。
“月色正朦胧，与清风把酒相送。相见却匆匆，心事缘何成空。天涯流落，欲寄相思无处，乱了分寸的心动。别后悠悠君莫问，无限心事尽在不言中。梦里云归何处，醒来落花流水各西东，匆匆，还有一盏烛火燃尽我，曲终人散谁无过错，我看破……”
在悠悠不绝的乐声中，在如此宁静的夜里，我第一次独自舔舐着内心早已涌动的哀恸与不甘：原来，我是那么地渴望自由，可我所渴望的自由在这个时代却注定缥缈无期——不要说我只是个小小的宫女，只怕就连贵为当今天子的康熙亦未必能享受到这份奢耻的权利，无法随心所欲恐怕亦是他难以实现的心中隐痛。
原来，我是那么想要得到尊重，可是这里的生命在权势的逼迫下，低贱卑微如蝼蚁，一个不小心，一个小疏忽就得付出鲜血的代价，甚至还会惹来杀身之祸。于是人人战战兢兢，人人担惊受怕，于是人人都学会了阿谀奉承，学会了踩低捧高……
原来，我是那么割舍不下曾经的那段爱情，可是如今的我与他何止隔了千山万水，我们中间还隔了漫漫的三百年岁月！从此，时空相隔，各步殊途，只能徒叹一声“向来情深，奈何缘浅”罢了。
我怔怔地望着天空，今夜少了流光泄玉、如水般温柔的月华，它是那样的晦涩阴沉，看不分明，一如我前途未卜的命运。不是不难过的，但又有什么法子？一瞬间，只觉天无涯，地无垠，此身茫茫却无所依。身边飞逝的时光如更漏中的水滴般触手可及，待用手一探才知道原来是满手空花，点点滴滴皆落寞……
“梦境的虚有，清歌一曲相送。梨花暮雨后，风花雪月颜容。重相见是何时花为谁红，满腔思愁与谁同。蝴蝶去向无影踪，举杯消愁意正浓无人懂。梦里云归何处，醒来落花流水各西东，匆匆，还有一盏烛火温暖我，烟敛云收丁香萧瑟，月朦胧。”
曲终，怔忡，我不知道未来还有什么人什么事在等着我，我只知道，以后的我为了生存必须学习察言观色，必须学习趋吉避凶，必须学习……还要学什么？我自己都是一片茫然无措，此刻的我是如此地脆弱无助，这些日子的抗拒和心酸、妥协和无奈，像一根根鱼刺卡在心里，吐不出、道不明，令人备感委屈疲惫，不觉小声低泣起来：“……妈，……若琳，……呜，翠纹……，我想你们……好想，好想……”其实还有一个名字早已在心里百转千回无数遍了，可最终还是卡在了喉咙里，我怕一叫出口就永远消失了。
回音壁的回声音响效果太好了，每一声抽噎和呜咽都经过无数的折射又重聚在我的耳畔低低回荡，像是在与我应和。穿越后不是不曾伤心，不是不曾流泪，但像今天这样痛哭失声却是第一次，虽未惊天动地，但已悲恸难抑……
一直哭了十多分钟，失控的情绪才渐渐平复，理智悉数回笼。我这才想起，今晚不比平常，众人都未回房休息，仍然在四处忙碌。随时都可能会有人途经这里，要是被人发现我独自在这里哭可就又是一场祸事了——身为宫女，是不能轻易哭的，即使是受了委屈，即使是刚刚挨了打，也得笑着谢主子的恩典。
突然从远处传来了含糊尖细的说话声，听起来好像是两个小太监，声音正从东边由远至近。晕死，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现在我这幅凄惨模样可不想被人看到，亦不想在这多事之秋再惹是非。
想要溜之大及，可惜脚伤未愈不能快跑，看来只能就近找个地方躲躲了。唔，前面不远拐个弯就是西配殿，那里平日只供奉着夜明之神、云雨风雷诸神神牌的场所，素来清静，正好方便我藏身。我立即吹灭灯笼，抱好匣子就走。
匆匆绕过角门来到西配殿前，却意外发现殿内竟然有隐隐约约的灯火，难道还有人在里面收拾整理？那我是该暂时躲在这里，还是另觅佳处呢？
正在进退两难之际，刚才的脚步声明显变大了，看来那两人已经近在咫尺，不容我多想，我只能一边警惕地注视着半敞的殿门，一边蹑手蹑脚地往角落里的大树倒退而去。
还好，在被人发现之前我已顺利退进阴暗的树影里，暂时安全了。正在暗自庆幸时，突然觉得自己像是撞到了什么，嗯，不像是硬梆梆的树干，倒像是个人……人？
我惊惶地回头，虽然光线晦暗，看不清对方的模样，可是从那瘦削高大的身形来看，明显是个男子！
“神仙？”
“妖怪？”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那，我脑中首先想起的竟然是这四个字。不禁苦笑，暗骂自己太白痴，都这当口还有心思默电影里的台词。《大话西游》害人不浅啊！上次它害我跟海公公结怨，这次又会害我怎样呢？
我下意识地退后两步，拉开我和他的距离，仅存的理智让我牢牢抱紧了怀中的点心匣的同时攥紧了手中的灯笼，若真有什么变故，它们可算是我护身保命的唯二法宝吧。
冷静，冷静！
我轻咬着嘴角，强自镇定，竭力使让自已摆出一副从容不迫的姿态对面对他，结果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动作难度系数太高了——我现在是一个差一天满十三足岁的小丫头片子，身高不足一米五五，而对方的身高高出我一大截，保守估计也有一米七五。我只能抬起头，仰视之。
意外地是，他竟然未置一词，只是冷冷地望着我。
月黑、风高、云淡。
清夜、暗影、对峙。
怎么办？怎么办？这几个字在我脑中盘旋：被人奉为黄金规则的“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显然无效，且不说我的脚有伤，就算健健康康时想在他的面前逃之夭夭，估计也就件彻底无望的事——只怕我还没跑出几步就会被眼前的这个男子轻轻松松地给逮回来，没办法，男女之别，年龄之差，如此如此啊。
无奈之余，我坚决贯彻“敌不动，我不动”六字真言。须臾，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这里的黑暗，勉强能看清眼前人的轮廓：他应该二十出头了吧（抱歉，我这个人向来不会分辨年龄，只能精确到十位数），身材瘦削修长，五官棱角分明，一对微微上挑的剑眉透露了主人心中的不悦，清冷的眸子像两泓深潭，波光潋滟，若在平时肯定是深不可测，可此时却闪烁着太过明显的漠然与冷意，薄薄的嘴唇正紧紧地抿着——貌似听很多人说过，唇薄的男子注定寡情。晕，我的思维又发散了。赶紧给我收队！
综上所述，若忽略他那副写满了“生人勿近”的冷漠神情，再忽略掉他全身上下散发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也算得上是一个赏心悦目的帅哥。
Lucky！他不是个太监！自从海公公事件、小顺子事件后，我对所有的太监都不太感冒！事实证明，他们永远是见风驶舵，溜须拍马的高高手！我这个宫斗情商低能者，自愧不如，情愿躲得远远的。
Lucky！他也不是个皇子，因为他腰上根本没系黄带子——在我的有限认知中，皇子=黄带子。（这个错误的认知，给后来的我带来不少麻烦，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那么他的身份是刺客？侍卫？单凭他身上的银鼠皮掛和宝蓝色长袍，我无从判断。不过这两者于我而言有区别吗？
如果他是前来探路的刺客，我是不会妄想他要把我胁持出宫什么的——那多危险啊，我这个小小的宫女身份根本就当不了人质，当个人肉盾牌还差不多——不过要想从这里逃出去，恐怕累赘越少越好吧。说不定，人家一个不高兴就直接就把我这个小宫女给灭了。
再偷觑他一眼，唔，没有传说中的杀气，也许他是哪位贵人身边的侍卫长随？如果真是这样，他是要把我捉到自家主子面前以示忠诚呢？还是会直接把我绑送至刘公公处邀功示恩呢？难道我就真的只能挨上二十大板甚或是四十大板？一想到小邓子那凄厉的惨叫声，我的背心直冒冷汗。
不行！我得多想办法，努力自救。唯今之计有三，第一，先发制人，杀人灭口。可惜当前敌我双方力量悬殊过于明显，白日梦不作也罢，直接放弃！
第二，软硬兼施、威逼利诱。可惜本姑娘一无绝世武功，二来身无长物，本钱不足，只得作罢。
第三，示人以弱，摇尾乞怜。虽然示弱不是我的天性，不过无奈ing，前有太监挡道，后有太监当值，面前还有一尊不知名姓的大佛，得罪不起啊！
唔！试试先。于是我先用做了个保持静声的手势，然后努力挤出了个可怜兮兮的笑容向他示好，希望他能放我一马。
谁知人家凛冽的一个眼神扫过来，摆明了不给面子，脸上的千年寒冰冻得死人，连嘴角的那抹不悦都益发明显了，眼里除了冰冷还隐隐多了一份嘲弄之意。
对了，我心中警铃大作，貌似这个年代的人为了表示祈求的诚意都会下个跪、磕个头什么的？我要不要入乡随俗，委屈一下我的膝盖呢？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二十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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