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世梵花》梵漪

18、第十八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三）

　　正在我为翠纹的平安而庆幸时，兰姑姑又开口了：“李嬷嬷还说，她们府上的四贝勒爷上月二十五就和太子殿下、十三皇子一起随皇上南巡，不料太子殿下在途中患病，皇上十月初五便急召索相大人去给太子殿下侍疾。但太子殿下病情甚重，皇上便命太子殿下安心静养，只带着四贝勒爷和十三爷先行回京，昨个儿刚回府。”
　　说完，兰姑姑有意无意地瞟了我一眼，我的脸上竟然蓦地一烫：看来写信向四福晋求救的事已被兰姑姑猜到，说不定，翠纹一早就把我当初无意中撞到皇四子同学的事告诉她，请她帮我。
　　我偷觑兰姑姑一眼，见她面色柔和，眼中亦无责备之意，顿生悔意：我早该料到聪颖如兰姑姑，肯定在李嬷嬷第一次来时就猜出了薄惩我抄写四十九日佛经的主子根本就不是四福晋，而是四贝勒爷。
　　正在忖度中，只见姑姑的脸色突然一肃：“翠纹安然无恙，我们都放心了。但是，梵歆，你需记住我一句话，宫中人事复杂，不可小觑。此事可一不可再，你救人的初衷虽好，却太过孤注一掷。主子的心思，我们还是不要轻易去揣度地好，否则必会害已累人！”
　　说到最后她声色俱厉，一反平常的清冷，眉宇间竟然浮现出一抹化之不却的浓愁，分明还夹杂着伤心和愧疚，把我和蕊珠都看呆了，屋内一片死寂，只听闻三人微微的呼息声。
　　良久，兰姑姑才勉强笑笑：“今儿来我这的人还真不少，刚送走李嬷嬷，上次德主子差来看过你的那个张嬷嬷也来了，还送来了梵歆的冬装，看来是想让你在这里再养些日子。”
　　我默然点头，心中明了，恐怕德妃不单单是只想让我在这里再养些日子，她是打定主意让我在这里长住了。蕊珠有些担心地看着我，我却满不在乎地笑笑：“那我就可以好好地陪陪姑姑了。”
　　兰姑姑见我不像是不高兴的样子，也笑了笑：“行啊。你的女红是得好好练练。”
　　我一听“女红”二字，立刻头大如斗，生怕兰姑姑要给我安排个集训什么的。幸好兰姑姑转了话风：“刚蕊珠去寻你时，刘公公差小顺子来，说是公公从宫中得到消息，冬至郊祭在即，皇上已命四贝勒爷协助裕亲王料理诸多准备事宜。以四爷的性子，说不定明天就会亲自前来查巡，刘公公嘱咐我们好生准备，莫误大事。等吃过饭，蕊珠你带上梵歆去走一趟，查查大享殿内的祭祀器皿有无缺漏，赶紧回来给我回个话。”
　　“是。”未等蕊珠开口，我一口抢先应了，哈哈，看来我刚才是白担心了，今天下午总算不用辛苦练女红了，我的双手又能少遭一次针线的荼毒和蹂躏了！
　　正在高兴之余，忽被人在额头重重地敲了一个暴栗：“只不过是少练半天女红罢了，瞧把你美得。赶紧吃饭，今天下午的女红功课，挪到今晚补！”
　　什么？我敢怒不敢言地望着刚对我下“毒手”的蕊珠，轻轻揉揉额头，“蕊珠姐姐，好痛的。拜托你以后别动不动就敲我的头，敲笨了你要负责吗？”
　　“哼！你以为我不敲，你就能变聪明吗？”蕊珠白了我一眼，“要想我不敲你头也容易，什么时候你能自个儿绣个荷包、香囊了，再来求我，我便答应！”说完，甩也不甩我，自顾自地挟菜吃饭，一旁的兰姑姑只说已经用过了，坐到一旁数珠念经去了，脸上早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只是眉梢仍有一丝伤感与疲惫。
　　火速吃完了饭，蕊珠便带我向位于回音壁北侧的大享殿（其实就是我曾经作为游客来游玩过的祈年殿）走去，据说那是天坛内最宏伟、最华丽的建筑，也是想象中离天最近的地方。
　　时值晚秋，天高云淡，我和蕊珠步履匆匆，蕊珠一反平常的活泼，低头走路，闷声不语，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自然也不便开口，只好边走边打量着周围的似曾相识的风景。笔直的丹陛桥把金碧辉煌的大享殿和庄严肃穆的皇穹宇紧紧地连在了一起，浑然一体，那些琉璃殿顶在阳光下璀璨夺目，熠熠生辉，宛如天上仙境。
　　倏地，脑中突然跳出了当年和若琳一起来故宫游玩时听到的那段解说词：“丹陛桥的南端高约1米，北端却高约3米，由南向北逐渐升高，一是象征皇帝步步高升，寓升天之意；二是表示升天不仅要步步登高，而且要经过漫长路程。”是啊，皇帝本就称孤道寡，注定高处不胜寒！
　　古柏、红墙、蓝瓦，再加上眼前的光阴交错，我突然有了恍如一梦的错觉，觉得自己根本就不是什么宫女佟佳氏，也没有经历什么穿越，我依然还是以前的那个佟欣。
　　正胡思乱想着，起风了，刮得特别大，霎时树海林涛，森森淼淼，让人顿生寂寥之感。风里隐隐传来些断断续续的乐声，并不觉得陌生，这几日天天都可听到，姑姑说那是神乐署在为即将举行的冬郊大祭作准备。可能是因为相距太远，那声音若有似无，轻轻回荡在寥落的天地间，越发显得清幽高远。
　　不知为什么，忧伤突然袭来，心中隐忍多日的落寞隐痛，在得知翠纹平安的信息后竟如山洪暴发般蜂涌而至，让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了以前刚与他分开时常听的一首歌：“野地里风吹得凶，无视于人的苦痛，仿佛要把一切要全掏空……”
　　“梵歆，你，怎么……哭了？”耳畔传来蕊珠担心的声音，我勉强笑笑，泪水却滑了下来。
　　“可是先前走太久，脚又痛了？瞧你，一脸的惨白。”蕊珠轻轻搀着我把扶我到一棵大树下，“你先在这里坐会儿，我一个人去查查，查完就回来。”
　　“嗯……也好。就麻烦姐姐了。”我这会子实在是没什么心情去查看什么木簋、铜登、铜簠等器皿，也真不耐烦去点点有几个碗、盘、尊、爵、盏，心里堵得慌，闷得慌，只想找个安静无人的地方，要么静静地理理心绪，要么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
　　“梵歆，你不要担心不要多虑，即使你回不了永和宫，姑姑她也会护着你的。”说完，蕊珠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
　　“唔？”我一愣，原来蕊珠刚才不说话的原因是在担心我吗？我刚想说自己并没有担心回不了宫的事，可她已经走远了。我不由涩笑，我哪里是担心回不了宫？我是担心自己永远都回不了家了。
　　不顾形象地在树下坐了，我用力抱着双膝，把头伏得低低的，望着手上的佛珠发呆。刚穿越时，我根本不肯接受自己穿越的现实，总是自己欺骗自己：我只是在做梦，在做一个太过冗长，太过真实的梦，一旦醒来我就会发现自己还在清西陵，抑或是在家里，说不定已经到了在美国，到了他的身边。
　　一想到他，心更拧得紧了，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挤压、揉搓，溃烂、潮湿得快要滴出水来。妈妈也好，若琳也好，虽无音迅但好歹还健健康康，可他却……也不知他的手术动得怎么样了？那个电话号码虽然只看了一次，却记得滚瓜乱熟，只可惜现在变成了毫无意义的一串数字。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场冗长而繁琐的梦始终不曾醒来，我的心在等待的煎熬中慢慢地变得冰凉，几乎窒息。
　　然而生活不会一直平静，于是，曾经嚣张一时的小邓子被活活打死了，曾经对我无微不至的翠纹被强送出宫了，若没有刘公公、兰姑姑和四福晋——不，其实是皇四子的偶然关注，我也许已经重蹈以前那个佟佳梵歆的复辙，在十四侧福晋的“高度关注下”丧命了……
　　无比冰冷无比血腥的现实，真实残酷得让我不得不认清现在严峻的形势：我已经置身在一个皇权至上的时代，而宫女的身份是我无力改变的桎梏与束缚。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翠纹总算得救了，而且还因祸得福进了四贝勒府成了四福晋身边得用的丫头；可是在欣慰的同时，我的心里又多了那么多那么多的畏惧，这里不是我熟知的世界，这里有那么多的口蜜腹剑，有那么的勾心斗角，有那么多的阴谋祸心，有那么多的身不由已……
　　不敢再想，不愿再想，我猛地站了起来，揉揉有些发麻的双脚，又抚抚手上的佛珠，“长乐”仍在，可惜我真的是一点都乐不起来；“未央”无踪，我只盼能早点寻到它好让我再穿一次——尽管我明明知道穿越本身就是一次小概率事件，想要第二次穿越恐怕比一个从不买体彩却在某天突然被告知中了五百万特奖的机率高不了多少，可是即使如此渺茫，我也心存幻想，因为它已经成了支撑我勇敢面对现实，坚强地活下去的动力。
　　耳畔还有时隐时现的乐声，太过空灵，太过缥缈，实在不符合我现在的心境。于是，我缓缓从怀里掏出那只曾经另有其主的玉箫，如今，它同以前梵歆的躯体、过往一样都完全属于我了，从此以后，我就是它唯一的主人。
　　吹得正是刚才想起的那首《野风》，呜咽而深沉，刚开始时还略有些生涩，吹了一会子，就流畅了许多，心头层层翻动的那许多的前尘过往，那许多的辛酸无奈，我把它们都送进了如泣如诉的箫声：“如波涛之汹涌，似冰雪之消融，心只顾暗自蠢动，而前世已远，来生仍未见，情若深，又有谁顾得了痛……”
　　不知是吹了几遍，只觉得嘴唇麻木，才怔怔地放下箫，心中的晦暗、无助和悲苦渲泻一空后，只剩下了麻木与虚无。
　　“梵歆！”
　　我侧目而视，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我身旁的蕊珠正一脸怔忡地看着我，眼角犹有一丝泪痕，“你刚吹的是什么曲子，让人如此心酸，只想流泪？”
　　“这首曲子叫《野风》。”
　　“野风？”蕊珠茫然地看着我，我点点头，“是的，‘我见日光之下所作的一切事，都是虚空，都是捕风’。”见她满脸的疑惑，我忙说：“这是《圣经.传道书》中的一句话。”
　　“《圣经》？是一部佛经的名字？”
　　“呃？也可以这么说吧，相当于是外……洋人的《佛经》。”
　　听到我的答复后，蕊珠脸上的疑惑之色更浓了，她轻蹙着眉，“梵歆，有时我真是看不懂你，明明年龄比我还小，说话做事却比我还老成，而有时却又那么地幼稚笨拙。现在才知道，原来你也喜欢什么佛啊道的，难怪成天神神道道的，让人琢磨不透。姑姑这几日总说你聪颖过人，又是难得的心地善良，是个有慧根的。”
　　我苦笑：“姑姑她高看我了。我只是略识些字，念过些书罢了。读书自能明理，你若喜欢，我也可以教你啊。”
　　蕊珠没说话，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夕阳那灿烂的霞光轻轻洒下来，衬得她的脸如玉般皎洁。
　　我轻轻用树枝在地上写下了一首陶渊明的诗，“蕊珠姐姐，你看，现在已近黄昏，我们就来念一首与黄昏有关的诗，‘栖栖失群鸟’……”
　　蕊珠一怔，马上接了下去：“日暮犹独飞。裴徊无定止，夜夜声转悲。厉响思清远，去来何依依……”
　　听她念得如此纯熟，我微微一愣，“蕊珠姐姐，你读过这首诗？”
　　蕊珠摇摇头：“我不识字的。”
　　“那……”
　　“我常听姑姑念，日子一久，也就记住了。”她淡淡地说，“梵歆，你不知道，我是十四岁那年进的宫，一直都跟在姑姑身边，姑姑待我就像待亲妹妹一样。”
　　说着，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里闪动着莫名的情愫，“翠纹虽然刚来不到一年，但她素来与我亲近，就像是我自个的妹妹。自打你到这来，姑姑便叫做事稳妥，待人和气的翠纹照顾你，翠纹一见你便投缘，一心一意地对你好，可刚来的你却不太领情，有些拒她于千里之外，翠纹在我面前都哭过好几次了……”
　　我脸一红，翠纹，翠纹，真是对不住你！
　　蕊珠顿一顿，缓缓道：“后来，第一次见姑姑时你便不肯行大礼，我还以为你是自恃在宫里待过，故意摆架子瞧不起人，所以我才老爱找你的碴儿。如今知道是误会你了，以前的事你就别放心上了。”说着她脸微微一红，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蕊珠姐姐，我这个人记性不好，只记得这些日子有人管吃管睡熟，时时处处对我像亲妹妹般地好。”
　　蕊珠“噗哧”一笑，“那是，自出了翠纹的事，我才知道你也是个面冷心热的。以后，我们就做好姐妹吧。”
　　“嗯。”我轻轻握住蕊珠的手，摇了摇，突然觉得不再那么孤单了。

作者有话说

　　呃，出了点小变故，所以，皇子大大明晚出场，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