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世梵花》梵漪

17、第十七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二）

　　蓝天、白云、阳光……
　　可惜没有帅哥美女，亦没有阳伞沙滩。
　　因为这里是康熙四十一年十月二十八的天坛一隅。
　　“唉！”我独自沿着皇穹宇外的淡灰高墙漫步。它始建于嘉靖九年，到现在的康熙年间已经历经了一百多年风雨沧桑，磨砖对缝砌成的墙面依旧光滑整齐，墙头覆着的蓝色琉璃瓦依旧鲜艳夺目，怪不得它能完整地保存到三百年后，成为无数中外游人到天坛后的必游之地——是的，现在我就在有名的回音壁前默默彳亍着，可惜，现在既没有朦朦细雨般的诗境，也没有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更没能逢着那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我只是独自徘徊着，冷漠、凄清，又惆怅。
　　时光如水，易逝难追。不知不觉中，翠纹已经离开我整整四十七天了。
　　那日刘公公虽没再处罚我，但对翠纹可没客气。两天后他居然派人来探看翠纹的病情，一见翠纹身上的疙瘩只是略有好转，并未消退，当即便押送翠纹去了内安乐堂。
　　等照顾她的蕊珠急匆匆地奔到兰姑姑处报信时，正在一旁忙着抄佛经应付日课的我才得知这个噩耗。
　　瞬间，手颤笔落，一道浓浓的墨迹便泼洒在抄了一半的纸上，一上午的功夫就这样白费了。
　　等我在蕊珠的搀扶下一路跌跌撞撞地赶回去，早已是人去屋空，哪里还有翠纹的身影？只余满室的清冷与孤寂。
　　不知道翠纹离开时是否清醒，可否流泪？当时的我连哭都哭不出来，只能怔怔地坐在她的床上，满脑子都是她的影子：初见时她那甜甜的笑，星空下她闪闪的泪，她轻轻为我梳头时的小心翼翼，她唤我妹妹时眼里满满的温柔……
　　我们相处的时间那么短，而她留给我的思念竟然这么长。她是我在康熙年间得到的第一抹阳光，第一缕温暖，然而，就这样失去了。心，似乎就此又遗失一角：曾经的妈妈、曾经的若琳、曾经的他，现在又加上了翠纹，霎时，心痛如绞。
　　兰姑姑原想让秀玉来给我作个伴，被我婉言谢绝了——翠纹虽然走了，但这个房间里装满了我们的回忆，我不舍得破坏，就让我一个人静静地守候在这里吧。况且，天无绝人之路，也许我能守得云开见月明，等到翠纹回来。
　　翠纹，翠纹，现在我的心里时时都会想到你，你知道吗？如今的兰姑姑对我极为上心，再不像当初那样清冷；而蕊珠这妮子也摇身一变成为我的女红师傅，在每每恨铁不成钢的抱怨中一日日和我亲昵起来……
　　可是，翠纹你知道吗？她们对我的好，我也会感动也会给予回报。但这些填补不了你走后给我带来的空虚和失落。是的，现在的我只觉得孤独、寂寞。寂寞无处不在，孤独如影随形……
　　脑中突然浮现出很久很久以前看到的那句□□宣言：“本周只郁闷两次，一次三天，一次四天。”这仿佛就是我现在最佳的心情写照。可不，现在的我，除了每日必须完成的抄佛经和练女红，就专门练习叹气了。
　　正觉得郁郁之际，忽觉有一只手轻轻拍到了肩上：“总算找到你了。你这个人呀，怎么偏不知道痛惜自己，明明脚伤还没好全，怎么就一个人在这里来来回回地走来走去？不累吗？脚可痛了？”
　　我一回头，是蕊珠——当初老爱冲我摆脸子瞪白眼的死丫头，如今成了对我照顾有加，呵护备至的好姐姐。“好姐姐，那点子小伤早就好了，走走路根本不妨事，只是不能跑罢了。”
　　“你呀，成天在胡混什么呢？除了随兰姑姑念经抄书，就是满园子乱逛，要不就闷闷地坐在那儿发呆。有这些功夫怎么不拿拿针线，练练女红？”
　　我无奈地举起满是针眼的双手——这些都是这段日子被蕊珠强化训练的“成果”。虽然小小的穿衣针不大，可是拜托，戳到手指时它并不亚于任何神兵利器——十指连心真的很痛。（不相信的人，自己找根针试试去。）
　　“我的好姐姐，看看我这手，你觉得还有必要再让我‘好好练练’吗？”说到“好好练练”四个字时，我承认我有些咬牙切齿，而且语调哀怨之至，很有些痛心疾首的愤恨。
　　可怜我的这双巧手啊，下得来厨房——至少吃不死人；开得动汽车——虽然偶尔会违规；用得来电脑——好吧，我承认我最爱用它来上网。但我真的是拿不动这小小的绣花针啊！
　　本想向兰姑姑求求情，免了这一项，谁知我刚起了个头，兰姑姑便说了一长串句子让我听得是头昏脑涨，总结一下她的意思无非有两层：其一，抄佛经是四福晋给我定下的功课，必须认真完成，抄足四十九日，若真不喜欢佛经，以后可以不再抄，选自己喜欢的诗文练习即可；其二，女红是必须练好的，知道我天份有限，不奢望我练出一门出神入化的好绣功，但至少能绣个荷包，缝个香囊，打个络子什么的。
　　敢情我说了半天都是白费功夫，到头来还是得老老实实穿针走线练女红啊！整得我那个郁闷啊！
　　蕊珠捂着嘴呵呵直乐：“倒没见过你这样的女儿家，拿针跟拿刀似的，逼你练练女红倒像是要你命一样。”
　　我无奈地翻翻白眼：算了，由她笑去，反正打死我也不想多练什么女红，能少拿一时就少拿一时，能懈怠一日我就懈怠一日。
　　“来找你时花了半晌功夫，又说了这会子话，兰姑姑该等急了。咱们快些回去吧。”说着，蕊珠拉了我的手往回走去。
　　一路怏怏不乐地随着蕊珠回了兰姑姑的住所，刚进屋便看见兰姑姑端坐在一侧，正在绣花，午时的食盒正搁在一旁。见我来了，她抬起头来淡淡地扫了我一眼，我立刻心虚地低下了头。爱捉狭的蕊珠，这时还不放过我，直冲我挤眉眨眼。哼，典型的幸灾乐祸！我忿忿不平地想。
　　幸好兰姑姑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开始慢慢地收拾桌上的针线笸箩，眼疾手快、手脚麻利的蕊珠连忙上前帮忙，我便倒了一杯茶：“姑姑，累了这半日了，且喝杯茶润润嗓子。”
　　她浅浅一笑，自喝茶不提。看她并不像生气的样子，眉梢间还鲜有透出了丝喜气，我长舒一口气，这算又过了一关，便顺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
　　“前不见烤鸭，后不见蹄磅，念肚子之空空，独怅然而涕下！”
　　“噗！”我不幸喷了！
　　一旁的蕊珠早已笑倒在椅子上，也不管手里的针啊线啊洒了一地，只一个劲儿“哎哟哎哟”地揉肚子。
　　饶是我的脸皮再厚，这时也一阵发红，一阵发青，尴尬得要死：这阵子一直在抄佛经，成天价地面对着一桌子的青菜萝卜，是我这个食肉动物心中难言的痛啊！所以难免会感慨感慨，外加抱怨抱怨嘛！
　　不过，姑姑怎么会知道？难道是我无意中说溜了嘴？貌似我根本在她面前提过吧？
　　正在疑惑之际，姑姑含笑递给我一张薄薄的纸，上面的字迹极其潦草，可不就是那几句打油诗？更为郁闷的是那正好是我自个儿的笔迹！大汗！
　　我这才想起，前天中午有一个菜是白菜肉圆，姑姑是不吃的，我想吃却又碍于佛经并未抄完不能吃，只好眼睁睁地看着蕊珠一个接一个地往嘴里夹，馋得已经整整四十多天没见过油荤的我险些流出口水来。
　　可恨的蕊珠，当时还边吃边安慰我：“且忍过这几日，便有的吃了。”我气极了，匆匆刨完白饭就去继续奋笔疾书，可惜心不在焉，满脑子的肉圆儿、肉丝儿、肉片儿……一连写错了好几张纸，实在是气愤难当，这才信手涂了几个字来发泄发泄，没想到竟然被姑姑发现了……
　　“今个儿四福晋派了李嬷嬷来取你的日课，这张是我在整理时从里面拣出来的。”姑姑淡淡地说，眼里却有掩不住的笑意。
　　“好啊，梵歆，幸好这次有姑姑，才有惊无险！”蕊珠点点我的额头，“若不是姑姑，只怕你这次又有罪受了！还不快谢谢姑姑！”
　　我颇有些难为情，讪讪地把纸揉成一团胡乱塞进袖中，这才赶紧冲兰姑姑恭恭敬敬地福了福：“多谢姑姑！又让姑姑为我费心了。”
　　“罢了。只是以后自己的事还得自己多上些心才是。再别出什么岔子了。”
　　“是，姑姑，梵歆这次一定记在心上。”我认真地点点头，是啊，兰姑姑护得了我一次，能护得了我一世吗？若再有什么行差踏错，怕还会连累到她吧！倘若这次的打油诗稿没被兰姑姑拣出而是直接传到了四福晋的手里，恐怕又是一场风波吧……
　　说到四福晋，她的作风可真是让我百思不得其解。自从那日她派李嬷嬷来给我宣布了任务，便再无动静。在翠纹被强送走时，我也曾想过待她派人来查我的日课时撞撞木钟，向她求助，但这个心愿却在等待中一日日地失望了。
　　本觉心灰意冷了，她却在九月十九那日下午命人来取我这数日来的日课。当听到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时，我正在认命地练习女红，一不小心把针都给弄折了。
　　惊讶归惊讶，我立刻递眼色央兰姑姑为我争取点时间，我则立即奋笔疾书写了一张替翠纹求情的字条悄悄夹在了里面。由于时间匆促，兼之人多嘴杂，不便多写，我只写了寥寥数字，“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今有翠纹，远送于野。终温且惠，淑慎其身。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原想借用《诗经》的柔婉哀怨来打动四福晋，求她救救翠纹，至不济也派人探听一下翠纹的近况，不想却就此石沉大海，音讯全无。就连十月初八那天发生小小的地震后，四福晋都未派人来探望过我。倒是宫里有位嬷嬷奉了德妃娘娘的命来同我不痛不痒地嘱咐了几句，不过是安心养病，不要惹是生非罢了。
　　失落之余，我只能安慰自己，“No news is good news.”没有信息就是最好的信息，翠纹那么善良，自然吉人自有天相，也许只是贵人多忘事的四福晋把这件事给忘了。可，事隔一月，她这个贵人怎么突然又想起来查我的日课了？
　　兰姑姑似乎看出了我的疑问，微微一笑：“李嬷嬷这次格外地健谈，刚拿到日课便不住地夸我们佟佳姑娘的字写得好，又不经意地提到四福晋身边多了个贴心的丫头，心灵手巧，终温且惠，淑慎其身……”
　　“什么？”我大喜过望，一把抓住了兰姑姑的手，“好姑姑，快告诉我，李嬷嬷有没有提到那个丫头的名字？她是不是就是翠纹？”
　　兰姑姑笑了，“李嬷嬷倒没提到她的名字，只说是钮祜碌家的姑娘，只怕也是个有后福的，虽然前些日子生了一场大病，却机缘巧合得到了四福晋的亲睐，进了四贝勒府……你倒说说是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翠纹啊？”说着，递给我一个络子，却是我最最熟悉不过的盘长结——那可是翠纹给我打的第一个络子。
　　我略略慌乱的心突然溢出了许多许多名叫欣悦的汽泡，翠纹，翠纹，终于得知你安然无恙！

作者有话说

　　呵呵，各位，我们的九龙之一就快隆重登场了，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