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世梵花》梵漪

16、第十六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一）

　　第二天一早，兰姑姑带了我、秀玉和碧云一起去见刘公公。
　　刚走近值房，便听见庭园里传来“哎哟、哎哟”的惨叫声，鬼哭狼嚎一般，甚是骇人。而那声音听起来竟有点像是昨晚那个小邓子。
　　走进门一看，刘公公端坐正中，满脸阴霾。一旁恭立的海公公倒是神色自如，可是微皱的眉宇暴露出了他内心的不安，他的身后则是一个惊魂未定的小太监——小李子。
　　直到此刻，我心中那丝隐隐的担忧才渐渐瓦解：看来，刘公公并没有投向那个舒舒觉罗氏，翠纹有救了，我那颗久悬的心终于放下了。
　　兰姑姑上前福了福身子：“给刘公公请安！” 我、秀玉和碧云则紧随其后，恭恭敬敬地行了全礼。
　　刘公公点点头：“唔，是兰丫头啊。你们来得正好，快过来坐吧。”说着，指了指身旁的椅子，示意兰姑姑坐下。
　　“谢公公。”兰姑姑轻轻坐在了刘公公的左下首，我们三人在姑姑的身后一字排开，我在左，秀玉在中，碧云在右。
　　“小李子，你把昨晚的事好好地给我说说，若有一字不实，你可仔细你的皮！正好，给外面的小邓子做个伴！”
　　我心一凛，刚才听到的那阵惨叫声果然是小邓子的。昨晚他还那么嚣张，今天却……
　　小李子吓得脸都青了，赶快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回话，刚开始还有点结巴，可后来就顺畅了——难怪，他这都说第二遍了，又或是第三遍了？
　　海公公起初还故作镇定，可是听到小李子说到他吩咐小太监拉我去杖责受罚时有些慌张了：“公公，昨夜我当值时正好撞见宫女佟佳氏无故外出，违反宫规理当处罚。因夜已深，又是些许小事，怕打扰公公休息，就没敢惊动公公，还请公公见谅。”
　　“些许小事？我看不是什么小事了吧。小李子，你倒说说看，是要杖责二十啊，还是要重责二十啊？”
　　小李子一听，立即磕头如捣蒜：“公公饶命，公公饶命！”
　　“哼！一群没眼色的家伙，险些出了大事！这二十大板是能平白打的？还要重责，还真就不怕闹出人命了？”刘公公看也没看脸色一阵发白，一阵发青的海公公，也不管不停地磕头的小李子，只自顾自地喝茶。一会儿功夫，小李子的额头便沁出了血珠儿。
　　我有些不忍，这小李子并不像小邓子那样为虎作伥，他只不过是个看人眼色行事的小太监罢了，何苦让他多遭罪呢？正想上前替他求情，却发现自己的衣袖被人紧紧地扯住了，竟然是秀玉，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也不说话，面色如常恍若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只是把我的袖子紧拉住不放。
　　这时，海公公再也站不住了——他也是宫里的老人了，怎么会听不懂刘公公那番指桑骂槐的话？“公公恕罪，昨晚确是我一时鲁莽，思虑不周，处罚不当，还请公公多多包涵。”
　　“思虑不周？我只怕你是思虑过甚。”刘公公冷笑着说，说罢转向兰姑姑，“兰丫头，昨晚的事你是怎么处理的？”
　　“回公公的话，我昨晚已派秀玉和碧云两个懂事的去探望过翠纹，确实危在旦夕，证明佟佳姑娘所言不假，宵禁外出也是一时情急，情势所逼。现在，翠纹经秀玉二人的精心照料能有所好转，也有赖于佟佳姑娘的及时报信。可佟佳姑娘毕竟是触犯了宫规，念在她是初犯，又事出有因，我便罚她跪了一夜，以儆效尤。今个儿就是带她来听候公公发落的。”
　　说完，她看了我一眼，我便立即在秀玉的搀扶下，规规矩矩地在跪在了刘公公的面前——双膝兄，劳你受苦了，昨儿才跪了一晚上，这一大早的又叫你加班了！
　　“既是跪了一夜，脚又受了伤，就别跪了，快些起来吧。”刘公公缓缓道。
　　“谢公公。”我一面答着，一面在秀玉的帮助下站了起来。
　　刘公公注视着我，我顿感利刃加身，好锐利的目光！我从里面看出了几分刺探的意味，便不由自主地把背挺得直直的，平静地回视过去。
　　良久，刘公公方道：“嗯，罢了。佟佳姑娘进宫不久，还在学习中，偶有疏忽再所难免。既然事出有因，又已罚跪一宿，就此作罢吧。”
　　说完，他狠狠地瞪了仍站在一旁脸色难堪的海公公一眼，“四福晋前儿才让李嬷嬷来询问过佟佳姑娘的宫女日课，还特意交待了过几日是要来取的，可见是很上心的。”
　　说着，刘公公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然后重重地把杯子放在了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响，海公公再也站不住了，倏地瘫坐在地。
　　我望望兰姑姑，她也正好看向我——昨儿姑姑告诉过我，四福晋的阿玛可是内大臣费扬古，从康熙二十年开始一直到康熙三十五年十二月去世前都担任内务大臣，这可是从一品的武职京官，和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统领同级。
　　而且四福晋怎么说也是堂堂的皇四子正妻，当今的多罗贝勒嫡福晋，不是海公公这种人得罪的起的。幸好，刘公公误认为我得到了四福晋这把保护伞的庇护，他才做了个顺水人情，否则拉出去挨板子的恐怕就是我了。
　　海公公愣了片刻，便迅速跪好：“求公公恕罪！都怪我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脑子，瞎办事，望公公念在素日的情份上，饶我这一遭吧！”
　　“哟，你的大礼我可受不起。若是今儿受了，明儿你不又得想些法子来收收利息？”
　　“公公！”海公公的脸像变戏法一样，霎时变换了几种表情：惊疑、难堪、恐慌、哀求、惧怕……“公，公公何出此言？这可折杀我了……”
　　“哼，前儿阿哥所的林嬷嬷来找过你了吧？想是十四侧福晋让她来给你带了话了？”刘公公把这个“侧”字咬得特别清楚，“敢情你们还真把我当成聋子、瞎子了不成？”
　　话音未落，但见海公公汗如雨下，竟像小李子刚才那样连连磕头：“公公开恩，公公开恩。”瞧他现在这副惨相，哪还有平日里半分管事公公的威风？
　　刘公公脸上的笑意越发深了，声音却越发冷了：“敢情有人想越过我去攀高枝？没那么容易。高枝人人都想攀，可不是人人都能攀得上。小李子，送你家公公先回去，下来我自有处置。”
　　“喳！”小李子总算机灵了一回，迅速扶起海公公，半拉半推地把失魂落魄宛如木雕似的海公公给弄走了。
　　这时，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的小顺子才进来禀报：“公公，已按您的吩咐将小邓子杖责二十大板，他熬不住刑，晕过去了。”
　　“挨到第几板晕的呀？”
　　“刚打到第十三板时晕过去的，直到板子打完他也没醒过来。”
　　“哼！这个黑了心的小王八蛋！倒便宜他了。派人先拉他下去，若还有口气儿，明儿一早就送他到内安乐堂去！”
　　“喳！”小顺子飞快地跑出去了。
　　刘公公这才温和地说：“兰丫头，昨晚幸亏有你。不然我还真不知日后怎么向四福晋交待。当年费杨古大人可是对我不薄啊！以后，佟佳姑娘就交给你了，可不许再让她受委屈了。”
　　“是，请公公放心。”
　　“至于那个生病的丫头，既有好转，先养几日，若不行，还是趁早打发出去的好。月中的例祭快到了，事务繁多，你们快回去料理吧。”说罢，站起身子率先扬长而去，小顺子向我们点点头，紧紧尾随而去。
　　我们一直低头肃立着，直到刘公公的背景消失在转角，兰姑姑才说：“我们也走吧。”
　　一路上，我的耳畔还久久回荡着小邓子那声嘶力竭的惨叫声，眼前还不时闪现着小李子那额上沁出的血珠，心像是掉进了数九寒冬的雪地里，又冰又凉。假如我身上没有那块皇十四子所赠的玉佩，假如那块玉佩并不是皇四子送给自己弟弟的束发之仪，那么四福晋还会让李嬷嬷来吗？假如刘公公并不知道我原是永和宫的宫女，假如他并未认定那块玉佩是贵人所赐，假如他没有见到四福晋身边得力的李嬷嬷，今天他又将如何处置我？又或者，假如是十四侧福晋先派人来找刘公公，他又会怎样处置？
　　想着想着，我的身体竟微微地颤抖起来。在如此残酷的现实面前，我第一次如此清醒地意识到，这几日的生活不是一个梦境，也不是一个虚拟游戏，而是真实的生活。我不再是那个生活在2011的佟欣，我现在就是梵歆，就是生活在康熙四十一年的小小宫女，我崴了脚会疼，犯了错会受罚，更重要的是我的一举一动还会影响、伤害到我周围那些无辜的人！比如额娘，比如翠纹，比如小李子，甚至还有那个阴狠讨厌的海公公、嚣张自大的小邓子……
　　等回到兰姑姑的居所，蕊珠早已在门外等候了，一见我们便急急地迎了上来，“姑姑，你们可回来了。刘公公怎么处置昨晚的事？佟佳姑娘应该没事吧？”
　　“嗯，她没事了。”兰姑姑笑了笑，“秀玉，碧云，这两天蕊珠和翠纹都不能当值，你们先替了她们，下来我自有安排。”
　　“是。”秀玉和碧云齐齐应了。兰姑姑满意地点点头：“那你们先去忙吧。”
　　等她们都出去了，兰姑姑才把事情简单地说了说，当听到小邓子挨了二十大板，将被送去养蜂夹道内安乐堂时，蕊珠突然叹了口气：“唉，昨儿还活蹦乱跳的人，一会子功夫就奄奄一息了，怕是……”
　　她的话没说完，我却清楚地知道，她想说的是小邓子这次怕是活不长了。一个人的生命就这样即将走到尽头，他才多少岁？十七还是十八？
　　兰姑姑淡淡地说：“梵歆，你须记住，在这宫里，踩低捧高是常事。人无伤虎心，但虎有害人意。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亦不可少。”
　　“是，姑姑，梵歆记住了。”我虽一口应了，但心里却百味杂陈：现代社会的竞争虽然激烈，但不会动不动就赔上身家性命；而在这里一旦行差踏错，除了害了自己，也许还会牵连到许多的人……难道日后我成天就要绞尽脑汁地在这些勾心斗角中寻览一线生机？

作者有话说

　　弱弱地说一句：那个点击啦、收藏啦、评论啦，都是很好很好很好很好的，我最最最最期待的……